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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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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有關第一個被俘虜至這個星球的,阿穆特人的故事。

這個故事我在兒時的課本中見到過,據說現在的小學課本已經不再收錄,不過,老爺子口中的劇情,卻與書上的大不相同。

小學課本上的劇情是,被帝國艦隊帶回來的阿穆特王子來到了地球,他非常喜歡這裏的一切,他想將地球上的種子帶回家。

他說,他想帶走地球上的所有生靈,讓這些東西到阿穆特星去,造福他在阿穆特星的家人們。

他的貪心令人類的王感到無奈,王也提出了相應的要求,說,這得拿阿穆特星的所有來交換。

小氣而又貪婪的王子不願意交出家鄉的東西,但卻又不舍得離開這片豐沃的土壤,最終,他在地球的沃土上郁郁而終。

而老爺子告訴我的卻是,那個阿穆特王子是被人類騙到地球來的。

他的確是阿穆特王族的兒子,他有著驕矜高傲的特性,作為貴族,一直優越地生活在奴隸制的阿穆特人的社會中。

初到這裏時,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高於一切的,而地球上的人類,則全部是他的奴隸,他不過是向奴隸施與了恩惠,才會到地球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人類對他有所圖謀,所欲選擇順應他的想法,剛開始對他幾乎可以說是縱容的。

初到地球時,他因為身體上的一絲絲不適,無緣無故地殺死了戍邊的衛兵。

而他卻沒有受到哪怕一丁點兒的懲罰。

他看不懂人類世界的一切,但因成見所致,在他看來,這裏的一切都是低級的,他的血液裏流淌著高傲而暴虐的基因,他身形矯健,人類為他搭建的雨林,被他看做是人類用來侍奉他的殿堂,他歡樂地馳騁著,日覆一日地享受著眼前的一切。

阿穆特人是一個極為單純的物種,他們生於土地,專於土地,他們從不工於心計,對感情向來赤城,他們很少對周圍的一切感到厭倦,永遠保持著好奇心,他們只是用他們自己的目光,理所當然地愛著這個世界。

那個阿穆特王子當然不知道人類為他鑄造的殿堂其實不過是為了暫且安置他、觀察他的實驗基地而已。

他也不知道,在拜訪阿穆特星的艦隊中,已經接連有人類感染上了一種潛伏期極長的,於人類而言全然陌生的疾病。

相當數量的感染者回到了地球,當時還是上校的謝正初,便是其中之一。

剛回到地球的他,很快便迫不及待地與自己青梅竹馬的戀人安貞成婚,婚後三個月,他們便有了孩子。

十個月後,他們誕下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是謝冬榮。

與其他所有剛出生的嬰兒不一樣,剛生下來的謝冬榮只是安靜地合著眼睛,不哭泣也不撲騰,如若不是能感受到一絲絲呼吸以及一點點他的體溫,說他是個死嬰不會沒人相信。

與此同時,謝正初將軍的身體也開始一點點變化,身高的突然增長和肌肉無緣無故的緊實感原來並不是後天發育的恩賜,而是異常的開端。

緊接著,當初到達過阿穆特星的艦隊成員接二連三地發來信息,說是在自己身上也有了相似的異常,中央緊急召開會議,意圖將當初著陸到阿穆特星的士兵們秘密召集到都城。

可惜有些艦隊成員在趕往都城的路上,就因為忽然病發而死去了。

謝正初將軍算是極為幸運的個例,除開身體有細微的變化以外,他的“病情”卻算是輕的。

然而他剛出生的兒子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那個來自阿穆特星的病似乎經過某些特殊的途徑,傳播到了剛出生的謝冬榮身上,而公主安貞卻並無異樣。

關於這個病,嬰兒的表達方式似是與成人不太一樣。

但結果似乎都是同樣致命的。

單就謝冬榮這個從出生開始便毫無清醒意識的癥狀,便知這個小孩可能存活的希望渺茫。

剛剛生產的公主一度陷入了崩潰,整日抱著謝冬榮小小的軀體,以淚洗面。

那段時間,可以說謝冬榮的命,是被吊著過活的,當時只能倚靠一些強硬的醫治手段以及公主將軍家的財力,勉強維持他的生命。

尚還能否存活都是一個問題,他的醒來更是遙遙無期。

直到博士出現,提出了一種實驗性的猜想。

他將目光移到了尚還被圈養在實驗基地的阿穆特星人身上,說,或許能從那個地方入手。

雖然風險極大,但似乎相較於維持現狀,去冒這個險,那個可憐的小嬰兒存活的概率會更大一些。

最終,公主和將軍決定放手一搏。

實施的原理我不太能知曉,反正按照老爺子的說法,就是:“手術後,謝冬榮體內有一半阿穆特人的基因,他的身體和心靈中也有許多阿穆特人的特質,即使他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從未發現。”

謝冬榮那一半阿穆特人的基因,來自於那個高傲的阿穆特王子。

有太多疑問呼之欲出,但老頭子的手勢制止了我,迫不得已,我只能繼續聽他說下去。

植入一半阿穆特人的基因,也僅僅只是保住了謝冬榮的命而已。

他能否醒來,在當時依舊是個問題。

博士給出的答案是——去找、去等待。

等待一個與阿穆特人相貼近的靈魂,一個完美的容器。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從去過阿穆特星,但是卻沒有犯病的軍人極其家屬中尋找,這樣的人成為“容器”的概率更高。

但當時,能夠召集到都城的,所有去過阿穆特星的士兵,無論後來死亡或痊愈與否,全部都是已然患病的。

但尚還有一些沒能傳來任何消息的,來自於帝國偏遠山區的艦隊成員,至今沒有消息。

帝國的登記制度階級化十分明顯,凡是非貴族的士兵,哪怕跟隨艦隊去過阿穆特星,也依舊只是草草記錄在冊,他們的詳細資料向來不被任何人關心。

將軍因此勃然大怒,當他開始著手查證的時候才發現,甚至自己戰時的一些好友都沒有被記下名字,更離譜的是,疾病傳播而出的消息,也未能傳播到這些平民士兵耳朵裏。

而這一切的發生,就僅僅是因為對方不是貴族而已。

據說那段時間,將軍肉眼可見地老了許多,納明內部的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壓抑,因為雖然謝冬榮最終得以正常存活,卻依舊只是一個被培養在營養罐中的植物人而已。

當時得病的士兵,不治的都已經接二連三地死去,而也有一些接受了阿穆特人血液,並且最終成功存活的士兵回到了家。

對沒錯,專家發現,那個阿穆特王子的血液中,有著能夠抵抗這種怪病的抗體。

畢竟阿穆特人常年生活在阿穆特星,卻沒得這個病。

在疫苗還未能研發而出的當時,想要治愈生命垂危的士兵們,只能選擇去抽取那個阿穆特王子的血液。

滿滿三大管,救一個人。

從剛開始的張牙舞爪到最後的奄奄一息,花了不到三天時間。

那個在他們星球星貴為王族的阿穆特人,到了地球,也不過只是一個渺小的工具而已。

而謝正初家剛出生的嬰兒,小小的謝冬榮,因為生來就帶有這種疾病,想要讓他存活,就只能讓他的體內烙印上阿穆特人專有的,抵禦這種疾病的基因。

材料,自然只能從那個阿穆特王子身上取。

人類幾乎將那個阿穆特人抽成了一具空殼,但也因此收益頗豐。

阿穆特人是一種肌肉發達、體力充沛的生物,但到了最後,王子卻連跳也跳不起來了,只是望著頭頂與自己家鄉植物相似的藤蔓,一動不動地發著呆。

也就在折磨王子的途中,人類發現,當讓阿穆特人蜷縮起來的時候,他們便會進入一種假死的狀態,至少得解除禁錮後變為其他姿勢十秒,他們才能夠重新釋放行動能力。

在蜷縮期間,他們會任由人類對他們為所欲為,簡直無比乖巧。

而現在,這唯一一個生活在人類社會的阿穆特人,他像是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知道人類對他做了什麽,他只知道自己沒有力氣再像以前跳那麽高了,他只是慢慢意識到,這裏的奴隸好像跟阿穆特星的奴隸有些不太一樣。

很殘忍對吧?人類似乎也心存愧疚,他們最終做出的決定是,將這個阿穆特人好吃好喝養大後,將他送回到阿穆特星去。

這一決議出臺之時,謝冬榮已經四歲了。

這四年,他幾乎是被當做標本一般陳列在營養罐內,只有冰冷的心電儀在提醒外界的人們——將軍和公主所養的並非一個死人。

這些年,公主和將軍都不好受,他們沒有放棄,他們一直尋找著那個能使他們兒子真正醒過來的“容器”。

終於,有一天,他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的內容十分簡單——“先前被查處的沈家,二女兒沈依,如果她有一個孩子,那麽他就有可能是你們要找的人。”

事情到這裏,我終於登場了。

公主和將軍跟隨提示,在一處破敗的平民公寓,找到了我和我媽。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全身檢查,博士眼中難掩喜悅,他回身,向門口屏息以待的將軍公主二人點了頭。

也就是在這裏,我和謝冬榮的故事開始了。

而那個阿穆特人的故事卻遠遠沒有結束。

似乎被人類榨取了太多,漸漸地,他再也跳不起來了,不過他依舊像往常那般桀驁不馴,時常齜著牙,拿出王子的做派,似是沒有一刻忘記自己王子的身份。

人類感謝一無所知的他,決定再次出訪阿穆特星,放他回家。

這次,人類不再選擇用簾布遮住車窗,他們想到,或許這是這個阿穆特人最後一次看到人類社會了。

那天,人們將王子鎖在籠子裏,裝入車內,他們為他餞別,一場秘密的,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餞別。

那天,王子看著窗外來自於人類社會的景色,顯得比往常任何時刻都要安靜。

車載著他,走過了繁花似錦的都城、依山傍水的鄉郊、荒無人煙的叢林邊,以及一望無際的大漠。

行駛的過程,花了不到兩天時間。

人類將這個阿穆特人的吃食放在他慣例的位置,以為他會像往常那般好好食用。

也有人忽然提起陳年往事,說這個阿穆特人曾狂性大發,殺死了兩位無辜的士兵。

但也有人說,這個阿穆特人也救過人類的命。

讚成放他回家的,以及想讓他死在地球的,各占一半。

可惜最終的決策已然毋庸置疑。

但當工作人員打開車廂,卻看見了滿地的血跡。

那個來自阿穆特星的王子,死在了寬敞的籠中。

他是用手扣破了自己的咽喉。

自盡而亡。

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麽,只有一小部分貴族知道,這次,人類的這一“壯舉”最終並沒能成為歌功頌德的材料。

有人說那個阿穆特人從來不笨,一直以來,是人類騙了他,而行程中,坐在車內,他看著車窗外的景象,漸漸地明白了一切。

阿穆特人單純,卻也高傲。

盤子裏他最愛的,足有兩天份的吃食,他只咬了一口。

那個阿穆特人死去後,知道他的人,都用“王子”來稱呼他。

對,沒錯了,在被送到地球之前,他的的確確是個“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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