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阿穆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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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體會過那種來自於指尖的顫栗感,某一時刻,我的體內裏好像起了什麽化學反應,時而冰冷時而炙熱,時而痛苦時而舒爽。

害怕被謝冬榮發現我的異常,任由他拽著我的手指,我沒動。

謝冬榮垂眸,認認真真地打量著,像是在研究我的掌紋,又或許是在確認我手上繭子的薄厚程度,所幸,因為我沒動,他的註意力並沒有被我吸引。

十秒後,他放開了我,與此同時,我慌忙背過身,說了句:“我去跟孫雨澤說兩句。”就忙不疊地往回走。

還好,只是稍稍有一點感覺而已,倒也沒到全然遮不住的地步。

等走到後方大部隊附近,我就已經冷靜得差不多了。

此時此刻,孫雨澤已經背完了他的稿子,他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從始至終都沒有被其他人註意。

他的表情有些落寞。

平日裏喜歡指使他的安慎海此時也混到了安鶴軒旁邊,將他無視了個徹底。

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或許是非常想融入到前方的歡笑中。

但最終他並沒有做出嘗試。

當我走到他身旁的時候,他擡起頭,我與他對視了,那一刻,他沖我笑了一下,我想他大概是認為我救了他。

我也借機跟他說了幾句話,因為沒有忘記先前的尷尬,所以剛開始挑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本想讓我們的關系回歸到以往那般。

直到他忽然提起:“剛剛在宴會廳,我看到阿姨了,她今天晚上很漂亮,聽說你們搬回納明了,是嗎?”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作何表情,我也不知道他言語中的“聽說”究竟都是從何而來。

以往面對孫雨澤,我並會不避諱我家裏的事,偶爾還喜歡吐吐槽排遣下自己郁悶的心情,但此時此刻,說不出來原因,我就是不想說,“哦,是啊,我媽,她總是那樣,你知道的。”用最撚熟的語氣,最平常的口吻,我笑著這樣說道。

我很想轉移話題,也希望他能揭過這個,說點別的什麽。

但是他卻說:“在她旁邊的那個男的,就是寧家的家主吧,年齡雖然有點大了,但氣質還是在的。”說著,他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那個眼神意味著什麽,又或許他並沒有別的意思,而是因為我已然對他心存芥蒂,而錯覺他話裏有話。

“哦,他啊,就那樣吧,不是什麽好東西。”不想再裝,我擺擺手,扯起一邊的嘴角,幾乎是不由自主地這樣做了。

我沒有告訴他,我甚至因為那個男的得以到芒卡麥宮來參展,約摸是預料到他的觀點很可能與我不合吧,我放棄了。

孫雨澤似乎因為我的這句話而輕松了不少,他笑了一聲,“他你也不喜歡啊,那要是事情不按你想的那樣發展怎麽辦?你不會要像之前一樣,把人拉到巷子裏揍一頓吧?”

思緒陷入了短暫的凝滯,我差點就笑了,沒想到孫雨澤居然還記得這些。

我還以為我們之前的所有,他都已經全然忘記了呢。

雖然自我出生起我老媽就從沒跟任何一個男人確立戀愛關系,但從小到大,追求我媽的男人是有很多的。

人與人相處,有時候就講究一個互補。

就像是兔子會招來餓狼,像我媽那種軟軟弱弱沒什麽主見的女人,就容易招來渣男。

貴族的有,非貴族的,自也是不少,但我媽天生就有點瞧不上大眾所謂的“平民”。

那些非貴族的男人,很多都說我媽裝啊,勢利眼啊,拜金女啊什麽的。

然而那些貴族又打從心底看不上我媽,頂多想跟她搞個婚外戀什麽的。

有這樣一個老媽,自然,從小對於任何接近我媽的男人,我就有一種天然的敵意。

有那麽幾次吧,我找人揍過那些對我媽出言不遜的人。

在外人看來,或許我對我媽有點保護欲過度。

就像孫雨澤,他總以為我才是我媽一直單身的癥結所在。

但其實不是的。

要是我媽真心想跟那些男人中的任何一個在一起,我是攔不住的,就像以前,沈家家風那麽嚴,她還不是能夠跟我爹私奔,然後成功被甩,頂著個大肚子回到那個被抄的家。

她雖然傻,但也知道那些男人要的都是什麽,能給她的又有哪些,大多數時候,她身邊的那些事情,她自己是能夠處理的。

遇上了實在處理不了的事情後,我才會出馬。

記得幾年前,在納明做工的一個男人喜歡上了我媽,其實他的身份沒什麽不好,無非就是窮了些,但也就是因為那個,我媽也自是不會搭理他的。

於是他便死纏爛打,好幾次跟我媽到她的房門口,我實在是忍不住了,花了一周的時間摸清了他的作息規律,一天晚上找了個麻袋,蒙住他的腦袋用鐵棍把他削了個半死。

這當然不好,留下警告後,我就跑了。

所幸那個男人再沒來。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整天跟個刺猬似的,時時刻刻警醒著身邊的一切。

但就像是小型犬往往性格暴躁愛狂吠,大型犬很多時候溫順而柔和那樣。

因為弱小,我必須得適時警惕著,想辦法盡我所能地保護我和我身邊的人。

想了這麽多,卻也不過是須臾之間。

得回過神來,才發現孫雨澤的中心思想是——我媽找的這一任挺好的,建議我不要插手。

“在宴會廳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對阿姨很禮貌呢,向大家介紹的時候,就說阿姨是他的妹妹,兩個家族以往是世交。”孫雨澤念念有詞,從他的語氣裏,我居然還聽出了一絲羨慕。

“抱歉,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說這些。”

“沒有,要不是你說,我都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但是我不希望你再告訴別人了。”說這話的時候,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成年人之間的分寸感”,因為以往的關系,我和孫雨澤之間,好像並沒有樹立起這樣距離感

我只希望通過我的態度,孫雨澤能夠明白我的意思。

說完這些的時候,前方的大部隊剛好停下。

一個老頭推著金屬制的籠子,緩緩走了出來。

籠子裏面,就是安鶴軒要帶我們來觀賞的新奇玩意兒。

外星人,阿穆特人。

這時候孫雨澤又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上前,清了清嗓子,盡職盡責地充當了導游的角色。

而我的視線卻是被那個推籠子的老頭所吸引。

他就是剛剛在展櫃前說我爛的那位。

那老頭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我,微微蹙眉後轉過臉,並不理會。

謝冬榮原本就行在最前面,此刻他自然是距離那鐵籠最近的人。

他操控著輪椅,帶著探究的神情,貼了過去。

跟那天我們在都城邊緣小村中看到的那個阿穆特人不同,眼前籠子裏的這個,要健壯年輕太多。

雖然在籠子裏,他們都蜷縮著身子,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深色的皮膚,富有光澤的毛發,大於一般人類的體格,還有奇異的眸色。

這些都是阿穆特人的共同特征。

等到前面的大部隊圍著籠子觀賞完畢後,我才磨磨蹭蹭地擠到謝冬榮身邊去。

此刻他的輪椅正對著這個阿穆特人的正側面,按照這老頭的說法,這個位置可能會有些危險,建議我們盡量遠離。

但謝冬榮不動。

擔心他的安危,我只能過去。

對於我的到來,謝冬榮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默不作聲地觀察著這個阿穆特人的臉。

順著他的視線,我看過去。

那個阿穆特人蜷縮著,坐在狹窄的鐵籠之中。

因為他的姿態和人類過於相似了,我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可憐又無助的精神病人。

而這個精神病人正遠離家鄉,在一個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地方,被一群莫名其妙的生物圍著觀賞。

我並不是一個共情能力很強的人,我也並不會悲憫天人地為這個阿穆特人感到可憐可惜。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變成了這個阿穆特人的話,我肯定會瘋掉的。

不知道謝冬榮跟我有沒有相似的感覺。

待我轉過眼去看謝冬榮的時候,我卻發現他的目光已經轉而落到了我的臉上。

一瞬間,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和他剛剛觀察這個阿穆特人的神情十分相似。

他好像是在問我:“你在想什麽?”

我只沖他笑了一下。

聽完介紹後,只維持了短暫的熱情,很快,這些貴族子弟便對這個新鮮的外星人失去了興趣,誰叫它一直蜷縮著,根本一動不動呢?

安鶴軒問那個老頭它為什麽不動,那老頭告訴他:“他動的時候,你們就有危險了。”

聽著身邊的哄笑,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大的割裂感。

我忽然意識到,於我們這些平民而言具有時代意義的外星人,對於這些貴族子弟來說,也根本只是個新奇的玩物而已。

好像展出外星人是有一定時間限制的,很快,展出的時間結束了,老頭告訴眼前的少爺公子們,如果他們願意,可以到這個阿穆特人的飼養室來參觀。

原本大多數人都是想去的,可緊接著老頭又羅列出了一大堆進入後大家要遵守的規則。

安鶴軒聽得不耐煩了,擺擺手,他說:“我就在外面看著,你們想去就去吧。”

安鶴軒跟隨者眾,他的去向似乎是大多數人的心之所向,所以很快,也有不少與他相熟的人表示對飼養室沒興趣。

而安慎海則像是走累了,開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那麽自然,孫雨澤也就只能跟著他一起“休息”。

默了片刻,最終卻只有謝冬榮說:“走吧。”

我忙不疊跟上。

我就知道他對這個感興趣,也幸好,他對這個感興趣。

我想,或許本質上,我跟那些跟隨安鶴軒安慎海的人並沒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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