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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善惡難辨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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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簡直就跟脫了褲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時, 還要停下來問你一句“你同不同意”一樣令人羞恥。

安疏想要扭頭,又僵著不敢動,臉燙得幾乎要冒煙:“我……我……”

“這樣, ”謝君寧的視線掃過她紅潤的唇,垂眸低聲道,“我回答你剛剛的問題,你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安疏楞楞地,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 呆滯著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你……你為什麽幫我?”

謝君寧輕笑一聲:“因為喜歡你。”

“這個理由夠嗎?”

安疏:“!”

謝君寧不緊不慢地捏了捏她的下巴:“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給不給親?”

安疏:“……”

說不出話。

她眼神躲閃,感覺舌頭都在打顫, 思緒在空空如也的腦子裏轉了一圈,也只搜尋到了一片空白, 瞳孔都滯停了,渾身僵硬, 不知如何作答。

謝君寧故意挑逗她, 低頭將額頭與她相抵, 捧著她滾燙的臉頰,聲音低得令人心顫:“你不說話, 我就當你同意了。”

“我……”安疏的眼睫顫了顫,結結巴巴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來, “可是……嬌嬌喜歡你……”

她臉色有些白,這句話說完便閉了嘴。

“方嬌嬌?”謝君寧瞇眼,“她不是喜歡姜良嗎?什麽時候移情別戀了?”

安疏其實也看得出來方嬌嬌對姜良更有感覺,她自己也說過對謝君寧只是見色起意, 有點心動。

但這並不妨礙安疏察覺到自己喜歡謝君寧之後開始自我催眠般地逃避、不肯承認。

總歸心裏還是堵得慌, 像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就算她喜歡我, 我又不喜歡她,”謝君寧悠然道,“就算沒有你,她向我表白了,我也會拒絕她……這又不關你的事,你怕什麽?”

安疏覺得他說的對。

她抿了抿唇,猶猶豫豫地,又說:“可是……我,高中,不談戀愛。”

“誰說要談戀愛了?”

謝君寧看著她楞楞地擡眼看向自己,哼笑一聲,“小結巴。”

“你不談戀愛和我親你一下,有什麽必然聯系嗎?”

安疏原本被他那句“誰說要談戀愛了”弄得渾身一抖,仿佛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了個透心涼,隨後又為他後面兩句話繞的有些暈乎。

她眼神朦朧兩秒,又拽回自己的邏輯,磕磕巴巴地試圖糾正:“可是……親了,就要負責呀,你要是親我……我、我……”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便因謝君寧突如其來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在安疏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哪來那麽多可是。”

安疏僵在了原地。

謝君寧退開,不動聲色感受了一下那柔軟的觸感,隨即伸出舌尖,慢慢舔了舔唇瓣,動作莫名色氣。

“你怎樣?”

謝君寧越看她這幅緊張磕巴的樣子越覺得可愛,調笑道,“你就親回來?”

他往後靠了靠,眨了眨眼,抿唇微笑:“那你來試試。我一定配合,絕不反抗。”

安疏感覺自己要熟了。

她腦袋裏暈暈乎乎的,被謝君寧親了一下之後更是整個人都快炸掉了,看著謝君寧近在咫尺的笑,半晌都沒有說話。

謝君寧臉上的笑慢慢落下去,微微凝眉,起身抓住她撐在自己身側的手腕,聲音又低了一個度:“怎麽了?”

安疏被他一碰,原本就撐酸了的手更是一軟,幹脆小心翼翼抓住了他的衣角,臉埋在他懷裏,悶聲道:“手酸了。”

謝君寧頓了頓,換了個姿勢,直接將她摟進自己懷裏,輕輕拍了下她的背,“你要是不樂意,那就不親,我也不逼你,別哭啊。”

安疏摟著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一點哭腔:“那是我的……初吻。”

謝君寧無奈:“那也是我的初吻啊……唔,好了,是我輕浮,我的錯。我也問過你了,你要是早說不願意,我就不親了。”

安疏擡頭,紅著眼眶看他:“……你要是不親我,是不是就去親其他人去了?”

謝君寧哄道:“我只喜歡你,不親你親誰?”

安疏又問:“……你喜歡我什麽?”

謝君寧頓了頓,反問道:“那你喜歡我什麽?”

這個問題在倉庫裏時謝君寧就問過一遍了,只是那時安疏不知如何回答,現在卻盯著他的眸子看了兩秒,如數家珍道:“好看,溫柔,成績好,氣質好,打架也厲害……哪裏都優秀。”

謝君寧笑了一聲:“那我也一樣。”

安疏:“我不好看。也不優秀。”

“我覺得你好看你就好看,”謝君寧理直氣壯道,“你本來就好看,也很優秀。”

安疏抿了抿唇:“真的?”

謝君寧耐心道:“真的。你在我眼裏哪裏都好,不用妄自菲薄。”

安疏眼睛紅,臉更紅,剛降下去的溫度又燒起來:“你只是在哄我吧。”

謝君寧:“為什麽這麽問?”

安疏看了他一眼,摟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移開目光低聲道:“從來沒有人這麽誇過我。他們只會罵我是野種,是殺人犯的女兒。”

謝君寧沈默片刻,伸手也將她摟緊了,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她烏黑的發間穿梭而過,黑與白的極端對照映在他眸底,剎那間好像閃過一些東西,快得誰也看不清。

“現在有人誇你了。”

他摟著安疏,指節溫度冰涼,仿佛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

只是隔著一層布料,安疏毫無所覺。

“卑劣者只能用卑劣的言語取悅自己。你不必放在心上,平白讓自己難過。”

謝君寧的目光虛虛落在頭頂的白熾燈上,燈光晃人又刺眼。

他眼球轉動了一下,避開這道熾烈的光線,望向陽臺外深淵般的黑暗,表情冰冷,言語間卻帶笑:“你喜歡聽我誇你,下半輩子可以一直聽。”

安疏紅著耳朵,沒看見他的神色:“……誰要跟你過下半輩子。”

“不是說我親了你就要負責嗎?”

謝君寧的表情在她擡起頭的一瞬間從多雲轉晴,銜接毫無痕跡,眸裏神色柔和,又是那副散漫調笑的樣子:“我願意負責。”

安疏:“……”

見她卡殼,謝君寧摸了摸她的臉頰,故意說:“親都親了,不能耍賴了。安大學霸不肯早戀,那不會也不肯兌現承諾吧?”

安疏從他身上爬起來,結結巴巴半晌:“……反正,不能早戀。”

謝君寧笑道:“嗯,不早戀。畢業再談戀愛也不遲。”

安疏道:“那,你說的,你不能中途跟別人跑了。就算她們比我漂亮……”

她糾結地小聲道:“你自己說的,你不喜歡別人,你不準找別人。”

“你最漂亮,”謝君寧看著她的時候,一雙眼睛總是含情帶笑,誇人的話隨口就來,“小結巴這麽可愛,我怎麽可能去找別人。”

安疏紅透了臉頰。

她到底沒這麽會撩,倒是謝君寧坐在椅子上,笑著看她轉身要離開,悠然提醒道:“說好了一起做作業,你不做啦?”

安疏頓了下:“不做了。下、下次吧。”

她怕自己留下來會炸掉,只有落荒而逃。

謝君寧看她走到門口,也不阻攔,聲音帶笑,提高了幾分聲調:“也行,那就明天吧——你給我擦藥,不如明天我給你做頓飯怎麽樣?”

安疏含含糊糊地“唔”了聲,飛快地關上門跑了。

關門聲響起的下一秒,謝君寧臉上的笑意慢慢落下來,目光在大門處頓了兩秒,不知想到了什麽。

隨後轉過頭,看向茶幾上那只被冷落已久的手機。

第二天謝君寧沒有去上學。

警察給他打了電話,要他和安疏一起去一趟警局。

謝君寧和安疏打了聲招呼,把昨天拿到的那只手機也帶了過去。

安疏被帶到另一邊去,而他這邊走了個流程,簡單交代了昨天發生的事,在得到警方絕不外洩的保證後,將手機推到他們面前。

警察現場打開,看到了裏面的視頻,面色一滯。

“上次那位警官就因為他們家裏有關系走後門,所以才把他們安然無恙地放走了,”謝君寧沖他露出一個寡淡的笑,眸裏仿佛藏著噬人的深淵,“……這次不會也是這樣吧?”

“這相冊裏的東西……當然能夠定罪。謝謝你的報警和配合。”

審訊結束,謝君寧起身往外走。

警察將手機放進物證袋裏,忽而瞥了他一眼,猶豫道:“根據劉慶和於香等人的供詞,聽說他們臉上和身上的傷,都是你昨天打的?”

“……”

謝君寧偏頭,微微一笑道:“叔叔,我是為了救人,迫不得已才動手的——正當防衛,不犯法吧?”

倉庫裏和打架的小巷子裏都沒有監控,不然警察也不會這樣和顏悅色地問他。

謝君寧知道這一點。

更何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來定劉慶於香的罪的,不是來自首舉報自己打群架的。

警察道:“打架畢竟還是不對的,萬一出了什麽意外……”

謝君寧最煩這種說教。

“意外是發生在受害者身上的,這種話,”謝君寧笑了下,眼裏閃過一抹冷芒,悠然道,“警官你應該對施害者說。”

“實在覺得我做的不對的話,不如來看看這個,”他拉開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紗布,微笑道,“誰還不會賣慘了?”

雖然這傷是他自己打架打的,但四舍五入也是因為劉慶才造成的。

對方惡人先告狀,那他也不介意再往劉慶頭上扣一頂莫須有的帽子。

警察看了眼他貫穿整條手臂的傷痕,哽了一下,無言以對。

上面有人施壓說過,這件事不準有任何差錯,受害者必須得到應有的補償。

他也不好再來多追究這些事,於是隨口一問後便教育了一句:“以後有什麽事,還是一定及時報警!凡事不要沖動。”

謝君寧扯了扯嘴角,慢慢笑了笑。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回答,走到走廊時,安疏已經記完筆錄出來了。

這是必備流程,因為上次來過一次,安疏這次也習慣了,警察告訴她,因為她未成年,這件事要告知她的父母來處理。

她等謝君寧出來的這段時間,一個人站在走廊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似乎在楞神。

謝君寧問:“問完話了?”

安疏擡頭,沈默地“嗯”了一聲。

謝君寧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怎麽了?”

“他們說……這件事要告訴我父母,讓他們參與處理,”安疏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表情,抿了抿唇,聲音低下去,“……我不想讓我媽媽過來。”

至於她父親。

人都進了牢裏了,無期徒刑,就更不可能過來了。

謝君寧皺了皺眉:“你沒拒絕?”

安疏頓了下,手背在身後,無意識地摳了摳校服的衣角,點點頭。

她小聲道:“警察叔叔讓我一會兒給我媽打電話,我還沒打。”

一旁和謝君寧一起出來的警察聞言道:“小姑娘,你為什麽不肯讓你媽媽過來?是怕她責罵你嗎?”

安疏縮了一下,沒說話,下意識往謝君寧的身後躲。

自從上次那個警察當著她的面說要放於香她們離開後,安疏都對警察有了一種奇怪的抗拒心理。

警察不知道她為什麽是這個反應,無奈道:“不用害怕,不如你把你家裏人的聯系方式給叔叔,叔叔幫你解釋。”

“不用了。”

謝君寧不動聲色地擋在安疏面前,目光穿過走廊,落在大廳裏剛被幾個協警押進警局的女人身上。

女人似有所感,擡頭看了一眼。

安疏順著謝君寧的目光看過去,呆滯了一下。

謝君寧沒有去看她的表情,眼神淡漠,平靜地對警察道:“不用打電話了,人已經來了。”

女人身後還有其他人,男男女女十幾個,都被押送到了審訊室外,一個一個進去接受審訊。

安母突然出現在警局裏,還是以涉嫌犯罪的名義被警察帶進來,是安疏萬萬沒有想到的。

不,或者說至少沒有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雙方在審訊室外的走廊裏相遇。

安母頭發散亂,綠色的旗袍像是被人拉扯過又再次套上去一般,一副衣衫不整的樣子,臉上的妝更顯得此刻狼狽不堪,與先前謝君寧見到她時那副樣子全然不同。

她看了謝君寧一眼,註意到了他身後的安疏。

隨後皺了皺眉,一句話也沒說,整了整衣襟,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等著前面的人審訊完輪到自己。

旁邊的警察看了看沈默不語的安疏,又看看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女人,試探道:“這是你媽媽?”

安疏無聲地點點頭,低頭避開了安母的視線。

安母偏頭,用一種冷淡至極的語氣問:“你怎麽在這裏?”

像是隨口一問,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連目光都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定定地盯著她身前的謝君寧。

安疏抖了一下,低聲回道:“我……”

“你什麽你?”安母瞇了瞇眼,與謝君寧對視了幾秒。

她仿佛從謝君寧的眼神裏找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忽而笑起來。

口中的話卻是問安疏的:“你犯事兒了?”

安疏搖搖頭,又點點頭。

警察幫她解釋道:“沒有,您誤會了,安疏同學是在學校裏被人欺負了,很勇敢地報了警,我們請她過來做筆錄,本來正想打電話請她父母來一趟……”

年輕的警察說到這裏尷尬地笑了笑,沒再說下去了。

安疏摳著衣角,面色慘淡。

“哦。”

安母反應平靜,視線終於從謝君寧臉上挪開,放到安疏身上頓了兩秒。

這目光冷冷淡淡,沒有一絲一毫的擔憂,安疏被她看著時,渾身都像是被針紮過一邊一般,控制不住地牙齒打顫雙腿發抖。

安母倏而微微一笑,擡手撩了一把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發尾的弧度揚起又落下,像安疏不得安寧的心緒。

“警察同志,我能單獨和我女兒找個地方聊聊嗎?”

安疏忐忑地偷偷往旁邊看了一眼謝君寧。

謝君寧往後伸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她的手腕上的軟肉,眼裏的冷光全都藏在了溫柔的笑弧之後。

安疏剛跟著安母走進廁所,安母便反鎖上了門。

她擡手就掐了一把安疏的胳膊,疼得安疏條件反射就要喊出聲來,又被安母冷漠地瞪了一眼:

“閉嘴!把姓謝的那小男生喊過來之前,我先掐/死你。”

安疏被擰得生疼,退了兩步躲開她的動作,聞言捂著胳膊,無聲地抖了一下。

安母冷笑,低聲道:“我當初怎麽跟你說的?我叫你不要跟他走在一起,你倒是一聲不吭自己跑了,為了和男生廝混,晚飯也不回來做。你以為我隔了這麽多天沒回去,是放過你了嗎?”

安疏臉色發白。

安母冷冷瞥了她一眼,瞇眼道:“你還真是有本事,之前慫的和包子一樣,現在卻有膽子被慫恿著報警。你也不想想,劉慶家裏的背景有多大,你要是只願意聽這傻小子的話,最後把自己給搭進去了,我也救不了你。”

她口吻十分平靜,卻令安疏一個激靈。

她的視線落在地板上,猶豫許久,才鼓起勇氣,蚊吶般低聲問:“你知道……你知道是誰欺負我?”

安母盯著她垂下去的頭,許久才嗤笑了一聲。

“知道又怎樣。”

她環臂從安疏面前走過,輕飄飄地丟下一句,“劉慶他爸還和我睡過呢——你說不定還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安疏沒說話,她身側的手蜷縮起來,反覆收緊又松開,就像喉嚨裏那口哽住的氣,上上下下不知如何是好。

她無法反駁,因為她知道安母沒說錯,她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面前這個生她的女人,自己也不知道。

“你從小到大,除了給我惹麻煩,什麽也不懂。”安疏盯著地板上的反光格子,餘光看著她那雙贗品高定高跟鞋往旁邊走過去,剛走進裏間又停下來。

她背對著安疏道:“你那個名義上的爸也沒本事,殺了人蹲了局子,還要我掏錢幫他擦屁股票,又生了你這麽個賠錢貨,一點用也沒有……十六歲是不是能出去打工了?不算童工吧?”

安疏握著拳頭,小聲道:“……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很努力地學習了,我這次月考分數很高,雖然不是第一名……但我沒有浪費錢。”

“不是第一名也有本事跟我說!浪不浪費錢不是你說了算的!我養了你十幾年,這錢你一輩子也還不了我!”

安母轉過身,冷笑道:“我現在沒空收拾你,等我從這回去再說——再警告你一句,你要是惹了劉慶,到時候他家裏追究起來,我不給你賠錢收拾爛攤子。你自己收拾東西盡快給我滾!”

安疏還是低著頭。

她的聲音染上幾分顫意:“……滾去哪兒?”

“你不是和那個小男生玩的很好嗎,”安母笑了笑,眼神裏盡是嘲諷,“滾去找他,讓他包/養你啊。反正找誰都行……別待在我家裏賴著。”

“那也是我的家!”安疏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她擡起的眼眶紅了半圈,唇色泛白,“媽……我就想知道,這麽多年,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安母理所當然道:“當然上輩子來討債的討債鬼。”

安疏顫聲反問道:“……我不是你的孩子嗎?”

“孩子?”安母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似乎在詫異她竟然會問出這種天真的問題,嗤笑道,“你只是一個意外而已,要是能掐死你……我早就把你扔尿桶裏淹死了。”

她慢慢走上前,擡起安疏的下巴,瞇眼道:“怎麽,你什麽表情?你白吃白喝了十六年,我什麽都沒要你的,罵你兩句,你還委屈上了?”

“也就會掉兩滴眼淚勾引男人了。”

安母啞聲道,“你或許覺得我對你不好,可我這麽可憐、過得這麽慘……誰又體諒過我了?”

她扳著安疏的下巴,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骼。

安疏忍痛沈默了片刻,低聲回道:“你可憐,關我什麽事?”

“那是你自作自受。”

安母頓了一下,臉色一變:“……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除了錢,我什麽都不欠你的。”

安疏被迫仰著脖子,第一次擡起頭直視她的目光。

懦弱的表象褪去之後,隱藏在皮肉下的全是觸目驚心的冷漠,與安母平日裏的表情如出一轍。

那一瞬間,她的神色和謝君寧某個時刻展現出來的表情幾乎重疊到了一起。

只是泛紅的眼眶還帶著幾分哀色:“你可憐,我就活該服侍你十幾年,被你打了十幾年麽?”

“這世上誰不可憐?”安疏感受著下巴上越來越重的力道,看著女人陰沈的面目,一字一句,表情平淡,“可見可憐二字,早就一文不值。而你可憐,也不過是因為自甘下/賤罷了,是你活該……”

沒等她把話說完,安母甩開她的下巴,一手揪住她的頭發迫使她繼續仰頭,一手甩了她一個巴掌,脫口罵道:“嘴賤的臭婊/子!”

安母拽著她的頭發,又狠狠踢了她一腳道:“養你這麽多年,原來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安疏被她踢得一個踉蹌,本來腳傷就沒好,這下更是疼痛難忍,差點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又被安母拽著頭發,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氣息顫抖。

痛感達到忍耐的極限時,安疏原本覺得自己還能忍下去。

然而這一瞬間,她又想起了謝君寧和她說過的話。

“如果一個人只能給你帶來痛苦,你不必事事都順從於她。”

“我一早就說過,你不欠任何人的,即便是真的欠了誰的,你又沒有殺人害人,也不用以這樣被暴力的方式來償還。”

“可恨的人只會把怨氣發洩在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就算她有可憐之處,也不該由被害者來安撫。”

逆來順受,從來都是無能者的墓志銘。

他說的對。

她不想一輩子做個無能的人,只能在安母手下這樣行屍走肉的活著。

“跟男人出去廝混十天半個月,把親生孩子丟在家裏不管不問,甚至十幾年沒有給我做過一頓飯……沒有關心過一次我的死活。你有錢願意買贗品高定,可我連交學費都要我自己去找人借貸!就算這樣你還要罵我浪費錢!”

安疏擡聲,顫著嗓音質問道:

“你養我這麽多年,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有盡過一個母親的職責嗎?!你有什麽資格罵我?!”

門外,謝君寧制止了旁邊滿臉焦急,正要敲門進去的年輕警察。

警察頓住動作,猶豫半天,沒聽見裏面有動靜,終於慢慢放下心,退到一邊疑惑問道:“你說她媽媽家暴她,為什麽又不讓我們阻止她?”

謝君寧看了一眼廁所門:“……有些事,總讓別人來解決是沒有用的。”

他微笑地轉過頭道:“警官先生,你只要知道,這位女士家暴確實屬實就可以了——等她們出來再說吧。”

是他狹隘。

從前一直以為,他能救得了安疏。

可是安疏依舊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這樣的境況,他總不能一輩子都和她寸步不離,總有會發生意外的時候。

從沼澤裏爬出來,他可以伸手拉她一把。

但他不可能替安疏走完這一生。

安疏要有自己紮根的本事和膽量,才能真正擺脫從前的陰影。

謝君寧這個人,說是愛自己,可有時候,他對自己也格外地狠心。

就像現在,即便心裏已經將安母千刀萬剮過無數遍,面上也依舊面無表情。

認清安母這個人,這只是第一步。

安疏必須自己成長起來。

安母又抽了她一巴掌。

安疏往後踉蹌著退了幾步,擡手抓住她再次揚起的手腕,偏頭一口咬下去,動作毫不留情。

安母“嘶”地一聲,抽出手來,捂著流出幾分血跡的手腕,厲聲反駁道:“我生你養你都是對你的施舍!你能出生在這個世上都應該感謝我!”

安疏跌倒在地上,捂著臉擡頭看她,眼眶裏的淚水轉了許久,只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埋入鬢角。

她腳腕鉆心的痛,站都站不起來,被安母打得眼前昏花。

到這種時候,反而破罐子破摔了。

她低聲反問道:“我難道說的不對嗎?”

安疏垂眼看著面前的地板:“你賣身賺的那點錢都給自己買東西去了,十幾年了,我拿過你多少錢?說到底,你都是為了自己而活。可活了四十多年,你都做了些什麽?”

“生了孩子卻不肯負責,嫁了人心裏還想著情人,出了軌卻責怪丈夫無能……”

“你什麽都做了,卻什麽都沒能如願以償。你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你失敗至極。”

“你閉嘴!!!”

安疏被這尖銳的聲音刺得頓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狹窄的空間裏,只剩下安母恍若隔世的喘息,那聲音急促得拍在安疏心尖上,可卻讓她後知後覺地感覺到,這樣的反擊讓她格外的神清氣爽。

心底陳年累月堆積的郁氣消散了大半,可是卻又有另一種更沈重的感覺浮上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許久的寂靜之後,安母終於緩過神來。

“你說我失敗?”

她慢慢走了過來,在安疏面前蹲下來。

安母似乎想捏她的下巴,又怕她再跟瘋子一樣再給自己來一口,最終只是垂下那只隱隱作痛的手腕,冷笑了一聲。

“你又能好到哪裏去?覺得你很成功嗎?”

“抨擊了我一頓,你心裏舒坦了?”

安母的聲音還帶著幾分破音狗的沙啞,顯得有些怪異,“你也不過就是成績不錯。除了這一點,性格、長相、家世……你哪一點比我好?”

“你連我都比不過,還想和別人站在一起?”

安疏擡起頭。

安母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怪誕至極,“那個謝君寧,你以為他又是什麽好東西?同類才能認出同類——他和我一樣,都是個瘋子。”

“……他不是。”

安疏抖了抖唇,想起謝君寧先前問她:“你覺得我瘋嗎?”

那時她說:“你確實挺瘋的。”

可她還有句未盡之言,沒能說出口。

她原本想說,你確實挺瘋的。

但你對我很好。

“他不是瘋子,那是什麽?”安母打量著她的神色,半晌低頭湊過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難不成他救過你,你就把他當救世主了?”

安疏沒有回答。

“孩子,你還是太天真了。”

“你把他當光——可你知不知道,你和我一樣,都是陰溝裏的蛆蟲,人人喊打的老鼠……是見不得光的?”

安母用一種悲憫的語氣,漫不經心地貼到她耳邊,輕聲道:“你覺得他喜歡你嗎?”

“他那樣的人,既然是個瘋子,又怎麽會喜歡上你這種一無是處又天真爛漫的小女生?”

“你求之不得的恩賜,不過是他隨手的施舍。”

“這種人我見多了,不過是玩玩罷了。”

她將輕蔑的目光對上安疏的眸子:“等著吧,遲早有一天,你會為你此刻的天真付出代價。”

她說罷起身就要往外走,卻被一直沈默不語的安疏伸手,倏地牽住旗袍一角,頓了一下,轉過頭,居高臨下道:“怎麽?”

安疏沒有擡頭,只是說:“我不明白。”

安母:“什麽?”

“你為什麽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安疏擡眼看她,“你覺得他是個瘋子,並不是真心對我好——可你這麽多年,看對過多少人?”

“我不是說了嗎,只有同類才能認出同類,”安母滿眼悲憫,“所以我才說你天真,孩子。”

安疏倏地道,“你說他是瘋子,對我只是施舍。可我覺得不是。”

她胸腔裏的那顆心劇烈跳動起來,仿佛正在為她預示著什麽:“他和你不一樣。我不覺得他接近我只是為了欺騙我,然後拋棄我。”

“那是你的事,”安母冷漠道,“你既然相信他,又覺得我對你不負責任,不如幹脆以後也斷個幹凈——要麽我搬走,要麽你滾。你懂我的意思吧?”

安疏沈默下來。

安母嗤笑一聲,繼續往外走。

安疏踉踉蹌蹌地走出來時,安母已經進了審訊室接受調查。

謝君寧看見她臉上還未消散的巴掌印和一瘸一拐的動作,臉上神色一沈。

他原本以為他能做到心如止水,不過是讓過去的自己再吃點苦頭,有什麽好怕的——

可當他看到眼前這副場景時,情緒卻是止不住的火大。

他平緩了一口氣,免得自己臉色太過嚇人。

安疏對上他的目光,勉強笑了笑表示自己沒事,隨後走到他身邊,問了句警察:“我媽媽她……是犯了什麽事嗎?”

“你沒事吧?”警察看著她這幅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你媽媽涉嫌非法犯罪,聚眾賭/博涉/黃……”

安疏的神色竟然沒有太大的意外。

她伸手梳理了一把頭發,盯著審訊室的門,許久才面色平靜道:“警察叔叔,我臉上的傷,是我媽剛剛在廁所裏打的。”

安疏的視線轉向警察:“你們管家暴嗎?”

警察連忙道:“當然,小姑娘,你要是有什麽委屈盡管說出來,我們會盡力為你主持公道……”

“好,”安疏的語氣甚至平靜地過了頭,“我報警。起訴安晴女士家暴女兒。”

“不接受調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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