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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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一清終於對熊孩子硬氣了一回,堵住他的話頭,忙不疊地把江百谷拉出戰場。

“這什麽鬼地方,禦劍也不行。”寧少城主對月哀嚎,這輩子還沒受過這樣的氣。

江百谷心裏終於舒暢一回,心想界長老每日裏東奔西跑地補結界果然還是有用的,內心對他讚許了十八遍,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好好嘉獎。

自從十八年前赤水河一役,正派高手死傷殆盡,再也無力對抗無生門。

入我門者無死地,出我門者無生機。

不死地越擴越大,結界越做越寬。這種限制術法的結界對修為高深的人沒什麽用,充其量算是結界主人的大門,讓人知道有高手闖入。但對初出江湖的半吊子寧少城主就十分有用了,進入結界被限靈力壓制,與凡人無異。

想來他就是吃了這個虧,以為自己還能禦劍,才一路從懸崖上掉下來。

江百谷推測得一點錯也沒有。

寧少城主雖比軻珖早出城半日,但平日養尊處優慣了,抱一城傳到他這一輩只剩這一個繈褓裏的寶貝疙瘩,四大長老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從小到大走到哪裏都是仆從擁簇,從來不知道路原來是七拐八繞的。以為小次山在抱一城的西北方,那便一路打馬朝著西北奔就對了。

結果自然是讓寧少城主捶胸頓足,走著走著這路怎麽就不直了,朝著西北的路怎麽突然就朝東北了?

轉來轉去,很快就在此處被軻珖追上。他本來自作聰明放了馬迷惑軻珖,想著自己在峭壁之下躲一躲再出去。跳到一半突然發現法術不靈,只能眼睜睜看自己一路滾下來,所幸不算太蠢,還知道抓一抓橫出的樹,阻擋墜勢。

☆、仇人

“阿谷,你很討厭他?”江百谷對軻珖充其量是不喜歡,對寧少城主是實實在在地討厭,以及敵意。只是他十八年未入抱一城,和一個孩子哪來的仇怨。

“才沒有。”江百谷梗著脖子嘴硬。

“真的?”

“你老婆背著你跟別人生個兒子,你能喜歡?”江百谷被問煩了,脫口而出。

話音已經消散在空氣裏,可尷尬的氣氛卻彌漫在二人之間揮之不去。

寧一清覺得自己探聽得一些不該聽的話,低頭尋摸著不知該把眼睛放在何處。江百谷此刻在心裏已經扇了自己十八個嘴巴子,這兩日悲喜交加,又接連遇上兩個此生最厭惡之人,真是什麽話都敢胡說八道了。

他是和那人拜過堂成過親喝過合巹酒。在他心裏,那就是他此生唯一想要迎娶的新娘,可……那都是假的,是從未被承認的,是骯臟不堪的妄念。

二人默然坐了一會兒,寧一清忽然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你……你幹什麽?”江百谷的臉又燒起來。

“那個小孩衣服全都破了,我把外袍給他穿,省得著涼。”

江百谷將寧一清按坐回去,仔細地又給他把外袍系上,“他靠著火堆,凍不死。”

“可是……”

“你為什麽這麽關心他?”江百谷有些難過,他不記得自己了,可即使失去所有記憶,重新來過,血緣之親還是擋不住麽。為這個孩子,已經拋棄過自己一次了,重新來過,又要為這個孩子棄自己不顧嗎?

“不是,你不覺得……”寧一清不知江百谷和寧少城主的母親到底是怎樣的愛恨情仇,一時怕說錯話,卻還是忍不住繼續說道,“你不覺得,他和你長得很像嗎?”

江百谷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跳起來,“他和我哪裏像了?他和我像什麽東西?”

“你們兩個人的眼睛,都是又長又大,眼尾彎起,我還沒見過第三個有這樣一雙漂亮眼睛的人。”寧一清循循善誘。

“你醒來才見過幾個人,誰沒眼睛沒鼻子?”江百谷完全不吃這一套。

寧一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的確,自己從醒來見過的人連五十個也沒有,這樣說確實沒什麽說服力。

“反正我瞧著他像你,才覺得很親近。”

“好了,你別說了。”江百谷敗下陣來,為了結束這個話題,他開始脫衣服。

把外袍拎在手裏,江百谷帶著一種收保護費的氣質走到火堆前,將黑袍子當頭罩在寧少城主的頭上。

“拿開你的臭衣服。”

江百谷沒有寧一清的好說話,不慣大小姐的臭脾氣,一腳踢起一塊石頭,砸在寧少城主的屁股上,痛得大小姐哇哇亂叫。

“你再張嘴我就把這塊石頭塞到你嘴裏。”

寧少城主趕緊閉緊了嘴巴,兩腮氣得鼓起來,卻不敢再張嘴。

江百谷盯著寧少城主淚汪汪的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

見了鬼,真得很像。不止眼睛,鼻子也像。就算長得不像師尊,那總該像他娘才對,像自己,什麽鬼?

江百谷思索著這難道是自己的兒子?思索片刻,又在心裏抽了自己十八個嘴巴子,腦子壞掉了吧,在胡思亂想什麽。他娘和自己有鬼的關系!寧一清的胡說八道差點把自己帶到茄子地裏。

而且小次山的江家,早就被滅了滿門,自己連半個親戚也沒有。就算這孩子長成自己的翻版,也是純屬巧合。

彼時世上有這孩子的小胎芽兒時,自己正手腳筋盡斷琵琶骨被穿地趴在千燈窟的石磚上等死,他和自己能有什麽鬼關系。

師尊可是笑著對先城主微隆的肚子親口說,“這個孩子出生以後喊我爹爹!”

想到這句話,江百谷的心痛起來。那是自己從未聽過的笑聲,滿是期待的愛意,是自己從未擁有過的。

前一日還信誓旦旦地說著永遠不分開,只有咱們兩個人,把自己誆騙到荒無人煙的山谷裏與世隔絕地癡等。轉頭便張燈結彩廣發邀帖地要與他人成婚生子。

一種孤獨之感籠罩著江百谷,自己不過是個形單影只無親無故的孤兒。高興時拿來錦上添花還可以,選擇時自然是血緣更親。從小便是如此,對你好過,不是假的,說拋棄時,也不猶豫。

江百谷恨恨地朝寧少城主屁股上踹了一腳,聽到大小姐狂叫著“你有病啊”,心裏的氣又順了過來。

寧一清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江百谷的黑狐裘。

只著一件薄薄中衣的江百谷已經打來三只野鳥架在火堆上烤著。

寧少城主累了兩日,昨夜哭著睡著,此刻還未轉醒。

寧一清輕手輕腳地將衣服給江百谷披上,江百谷朝一側的石頭上努了努嘴,示意他吃果子。

一片大葉子上堆滿了紫瑩瑩帶著水珠的漿果,酸酸甜甜,極為可口。

“這個可以吃呀,很好吃。”

“嗯,野漿果裏數這種最好吃,吃完也不澀口。我沒想到這裏也長。昨晚沒看到,今早順手摘了些。你喜歡就好。”江百谷溫溫柔柔地回答道。

不犯病時的阿谷,真的很好。

既好看,又體貼。

“阿谷,你可真厲害,捉兔打鳥,肉也烤得好,還知道哪個野果子好吃。”寧一清將心底的讚許化成語言毫不吝惜地表達出來。

江百谷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挨餓挨多了,自然什麽都會咯。”又自嘲地笑起來,“有一次我太餓了,在後山找到一片紅色的漿果,不管不顧全吃了,吃飽才發現那果子有毒,使人麻痹又頭腦清醒。我就躺在那堆草裏,手也動不了,腳也動不了,嘴巴也動不了,只能睜著眼躺在那裏。從天亮躺到天黑,看著螞蟻從我鼻子上爬過去,任由一條蛇盤在我胸口睡覺……”

“阿谷……”寧一清聽得心裏一陣難受。

“那沒什麽,還好有那條蛇。夜裏來了一只野獸,看不清是豺還是狼,只能聽到口水落到我臉上的聲音,和一雙綠熒熒的眼睛。它在我臉上聞了許久,最後被那條蛇嘶嘶地聲音嚇走了。”

江百谷毫無波瀾地敘述完整件事,好似只是轉述在茶寮裏聽到的別人的故事。

昨日之深淵,今日之淺談。

“最後你的麻藥勁兒過了,還是有人來找你了?”寧一清想說些開心點的事,看著如今生龍活虎的江百谷,那故事自然是有個不錯的結局。

“師尊回來發現我不見了,急得到處找我。我聽到他喊著我的名字走過去,可是嘴上麻得發不出一點聲音。然後那喊聲又越來越遠,我都要急哭了。”

“可是他最後還是找到你了?”寧一清猜測。

“嗯。”江百谷滿足地笑起來,有些小得意,“師尊一直找了整整一日夜,嗓子都喊啞了,終於在草堆裏找到了我。”

“你師尊對你很好。”難怪桀驁反覆的江百谷聽到抱一城要將他除名會那般難過,有這樣的師尊,自然難以割舍師門。

“那麻藥又過了三日才消。那幾天裏,師尊日日親自給我餵水餵飯,衣不解帶片刻不離,還啞著嗓子和四大長老大吵一架,詰問他們為何趁他不在時不給我飯吃。”

一改平日總要他逆來順受,那是師尊唯一一次為了他頂撞四大長老。

彼時的江百谷不知,那並不是他那溫良恭順的師尊第一次違逆尊長,也不是最後一次。但每一次,都是為了他。

“從那以後,你就不挨餓了?”

“從那以後,師尊每次出門辦事都將我帶在身邊,再也不放任我獨自待在抱一城裏。”江百谷狡狤地眨了眨眼。

有些苦,受了可以得到甜,那受了便受了,算不得是苦。

“你是抱一城的弟子?”寧少城主不知何時醒了,聽到江百谷的話。

“你是哪位前輩座下弟子?為何我不認得你?”

寧少城主是抱一城的寶貝疙瘩,但凡還能喘氣的抱一城弟子,不論輩分,全都圍著他轉。就連另立門派的宗師,也總會在他生辰時親自前來道賀。

凡在弟子冊上的活人,他全都見過。除了……除了那個欺師滅祖的江百谷。

江百谷的師尊懷玉仙師在赤水河一役被他一掌打得灰飛煙滅屍骨無存,來不及將逆徒逐出師門除名弟子冊。

四大長老每每看到弟子冊上極為刺目的“江百谷”三字都捶胸哀呼,只等他們的少城主正式接任了城主之位,好將孽徒的名字從弟子冊上劃去。

沒辦法,抱一城的規矩,除了親傳師父和歷任城主,誰也無權修改弟子冊。

門派若不幸出了孽徒,親傳師父和當任城主,總有一個能執法的。老祖宗定這條規矩時也是深思熟慮過的。

若人人有權除名,那弟子冊一天一抄也不夠改的,豈非亂了套。

若只有師父有權,也不是沒有孽徒殺了師父的先例。城主即便恰巧也死了,也總會即刻有繼任城主。若連繼任城主都沒有,那抱一城也不需要改弟子冊了,只怕是要亡城了。

可是老祖宗沒想到,有一天抱一城果真出了個天大的孽徒,殺了自己的親傳師尊,緊接著又逼死了當任城主。

前任城主寧一靈是老城主唯一的女兒,臨死之時拼盡全力生下個兒子,好歹沒斷了抱一城的後。

可一個繈褓裏的娃娃,怎麽繼任城主?

抱一城創派千年,一直是正派的無冕之王,以身作則,各種規矩寫了一本又一本。就算護派四大長老有心放水,全修真界念著他父母的殉道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有個十八歲的門檻擺在那裏,繈褓裏的小娃娃如何也跨不過去。

就這樣,欺師滅祖的江百谷的名字楞是在抱一城的弟子冊上□□了十八年。

此刻的氣氛可以用劍拔弩張四個字來形容。

寧一清坐在江百谷和寧少城主的中間,只覺得無形的刀光劍影在自己身上來回穿梭。

“懷……”江百谷從昨夜將寧少城主從樹枝堆裏撈出來,看到他的服飾時,就從未打算隱瞞。

“阿谷。”寧一清用眼神示意江百谷不要說話,希望大家沈默一會兒,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阿谷?”寧少城主少年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合宜的陰騭,這是見到殺父弒母的仇人時必然會有的表情。

“賊子藏頭露尾,連名號都不敢報上來?”寧一清被這一聲吼得耳膜嗡鳴腦仁炸裂,這才知道寧少城主之前上藥罵自己時有多溫柔。

“懷玉仙師座下,江百谷。”

在他成年時,師尊給他取過字,可他不喜歡,背著師尊從來不用。他喜歡在六歲遇到師尊時,師尊給他取的名——百谷。

百川之王,謂百谷。

雖然師尊的本意是希望他有海納百川包容一切的心胸,但他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他要做百川的王者。江河湖泊,皆要奔流而來,臣服於他腳下。

“你若是昨日問我,我昨日便會告訴你。”江百谷輕蔑地睨著寧少城主,“不是要殺我麽?我瞧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誰,你卻現在才知道我是誰。”

那滿繡梅蘭竹菊的白袍,是他十八年來不敢回顧的白,也是他十八年來銘刻五內的光。

白光一現,寧少城主的劍出了鞘。即便沒有靈力,即便手腳不靈,他的身形依舊很快。

他只是被人照顧得太好,不懂人間煙火,可卻從來不是草包。

他從懂事便知,自己的父親是驚艷絕才心懷天下二十歲便修成宗師的懷玉仙師,自己的母親是傾國傾城悲憫蒼生修真界第一大派抱一城的城主。

從小一起長大修行的師兄妹,一對璧人一段佳話,卻全毀在十八年前,魔頭江百谷的手中。

他日日勤修苦練,生活中沒嘗到的苦在修行上全補齊了。

沒有人要他去報仇,也沒人想他去報仇。

十八年正魔兩道的相安無事,讓人漸漸忘記了當年被血染紅的赤水河上漂浮的碎屍,亦或是,不敢想起。

可他卻忘不掉,赤水河一役,他從一個完美得會讓所有人羨慕的人生變成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而一切的罪魁禍首,還逍遙法外,依舊穩坐魔道霸主之位。甚至正派之中,一面感念著懷玉仙師的舍身殉道,一面卻隱隱盼著江百谷的魔王之位坐得更穩一些。畢竟有他約束魔道,才有今日的相安無事。若換一個魔王,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風血雨。

☆、不敵

凡人之軀再快,也快不過術法。

江百谷仍舊坐在原地,只擡起胳膊輕輕揮了揮,一團比白光更快的黑氣便如蛇隨棍上,閃電般地奔向寧少城主,攀上他的四肢,將他重重地綁在身後的老樹上。

“江百谷你這個……”

不等寧少城主破口大罵,一道透著紫光的符咒便射進他的嘴裏。嘴巴一張一合,寧少城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了。

“聒噪。”江百谷掏了掏耳朵,“軻珖是不是整天只教你怎麽罵街了?”

寧一清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覺出氣氛不對,又趕緊斂住笑容緊緊閉上嘴巴。

難怪自己聽他叫罵只覺得熟悉,可不就是和罵街的軻珖一模一樣。

烤野鳥散發出焦糊的味道,江百谷不再理會發不出聲音卻仍舊大張著嘴巴無聲罵人的寧少城主,撿了一只烤得不算糊的剝了剝,遞給寧一清。

寧一清為難地瞧了瞧綁在樹上的寧少城主。

江百谷撅起了嘴,薄薄的唇緊緊抿著。良久,說道:“你吃你的,我去餵他。”

於是他挑挑揀揀左右對比,拿起一只賣相最差烤成黑炭勉強分辨出形狀的烤野鳥走到寧少城主面前,連灰帶碳地撕下一塊便噎進寧少城主的嘴裏。

寧少城主張嘴就要吐出來,卻被江百谷一拳打在肚子上,下巴又被立時撅起,只能咕咚咽了進去。

“你最好乖乖吃完。”江百谷嘴角帶笑地威脅著。

寧少城主又哭起來,和著無聲的眼淚將江百谷塞進嘴裏的烤肉一口一口咽下去。

“你這十八年都學了什麽?”江百谷一邊餵一邊聊了起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就算他討厭透了這個孩子,可好歹是師尊的兒子,這般給師尊丟人,他簡直無法忍受。

“就算你修為不夠,這結界又不是無法可破,怎地被壓制至此,一點法術也使不出來?”

寧少城主哭得更兇了。

這怎麽怪得了他。他從小急功近利,只對制敵之術下苦功夫,防禦類的一概不學。而且他是誰啊,天下第一派的少城主,為保人間太平父母雙雙殉道的遺孤血脈。

且不說多少人前赴後繼地排隊為他做防禦,寧少城主走到哪裏不是前呼後擁,即便是拜訪其他宗派,也是大開結界夾道歡迎,他怎麽知道結界是個什麽鬼,他本就無需知道。

磨磨唧唧吃完烤野鳥,江百谷像拎小雞一般拎起寧少城主的脖子將他先送上峭壁,又回來接寧一清。

寧一清輕車熟路地攀著江百谷的脖子,“我準備好了。”他這次要好好看看飛起來的樣子。

江百谷滿臉通紅僵硬地抱起寧一清。

“阿谷,你的臉又紅了。”寧一清滿臉關心。

“沒……沒事。”

才飛到一半,寧一清便聽到了熟悉的叫罵聲。

寧少城主被綁在一棵樹上,不留餘力地問候著江百谷的祖宗十八代。

幸而江百谷從小就不知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長什麽樣子,竟也能置若罔聞。

“他怎麽辦,咱們不送他回去嗎?”寧一清扶了扶額,讓江百谷心平氣和地送他回家,也著實是為難人。

“就綁在這兒,軻珖追不到人,知道上當自然會順著痕跡找回來。他還不至於蠢成這樣。”

“可是……”寧一清點了點頭,又有些躊躇,“他自己綁在這裏,安全嗎?”

遠處適時地響起一聲狼嘯。

江百谷盯著寧一清看了一會兒。

若是這孩子夠倒黴讓野獸吃了,雖不是自己動得手,只怕師尊仍不會原諒自己。

江百谷嘆了口氣,越想越憋屈,卻又無可奈何。

他要殺自己,自己還不能還手。

從小不就是這樣嗎?抱一城裏人人可欺自己,師尊總要他忍讓。可若哪天自己不肯忍讓了,還手了,那便是自己有錯,千燈窟的大殿都讓自己跪出坑了,還沒習慣嗎?

江百谷拉著寧一清坐在一塊大石之後,可以瞧見綁著寧少城主的樹和路,外面卻被擋住視線看不到此處。

直到寧少城主終於罵累了,一陣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軻珖追了一日,找到了一匹馱著一塊大石悠閑吃草的馬。知道上了當,馬不停蹄連夜回趕,終於遇上了綁在樹上的寧少城主。

從馬上跳下來,軻珖一個踉蹌,他已經兩日夜沒有合眼,雙目熬得通紅,此時見到全須全尾的少主,卻沒立時給他解繩子,而是手腳並用一頓亂打狂踹,邊打邊嚎。

“你的膽子怎麽這麽大。你要是出了什麽事,讓我死後怎麽有臉見師尊,怎麽見師叔。”

邊嚎邊打,邊打邊嚎,直到後面趕來的弟子拉開二人,小心翼翼地將寶貝疙瘩少城主從樹上解下來。

“我這不是好好的,你別嚎了,丟死人了。”寧少城主自知理虧,卻絲毫不讓。

二人梗著脖子在無生門的不死地吵了半日,直到誰也喊不出來,互相瞪著眼睛騎馬離去。

寧一清讚嘆棋逢對手,軻珖的破鑼嗓對上少城主的公鴨嗓,也有吃癟的一天。

江百谷卻翻了個白眼,心道果然是軻珖帶大的孩子,那股子討厭勁兒學得十足十。

“他知道咱們在這裏?”軻珖走之前,意味不明地朝寧江二人藏身的大石拱了拱手。

江百谷努了努嘴,兩匹油光水亮的大馬栓在一旁,是個長眼的都能看到。

“那這回他可算知道誤會你了。”軻珖沒有沖過來罵他們,寧一清覺得他已然十分有禮了。

“切,他們奔波數日人困馬乏,若不是有那寶貝疙瘩在這裏,只怕還是要跟我拼命。”江百谷卻不領情。

“不是同門師兄弟麽,哪裏就有這麽大的仇怨。”寧一清覺得江百谷是否把人想得太壞。

江百谷低頭沈默,“滅族之仇,弒父殺母之仇,大不大?”

“……”

江百谷看到寧一清滿臉的震驚,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去牽馬。

“阿谷,你不是壞人。如果有什麽誤會,說開就好了。”寧一清看著江百谷落寞的背影,追了上去。

“沒有誤會!軻家莊的一百一十八條人命,還有那孩子的……父……和母親,皆因我而死。”江百谷的臉上充滿悲戚,“沒有誤會。”

☆、結界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那是江百谷八歲的時候,已拜入抱一城兩年。

來了抱一城才知,師尊懷玉仙師是老城主的親傳大弟子,也是老城主除了親女兒之外唯一的弟子。雖是老城主從河裏撿來的棄嬰,卻天賦異稟深得老城主的喜愛,喜愛到有這一個徒弟就足夠光耀師門半生得意,毋須再收其他徒弟了。

懷玉仙師也的確十分不負厚望,小小年紀便在圍剿魔頭江莫時大放異彩獨當一面,立下赫赫戰功。

更是二十歲便修成宗師級,成為修真界最耀眼的一顆新星,成為一代年輕修士的噩夢——那是所有人望塵莫及的別人家的孩子。

各門各派提起老城主的大弟子,除了艷羨,就是暗恨。羨慕為何老城主有這個福氣將天才撿回家,暗恨自家門派子弟愚鈍不堪。

不過事不可盡如人意。

當懷玉仙師自己也撿回一個棄孩後,大家的艷羨又變成唏噓。

天才哪能是隨便撿來的,被撿來的江百谷就是最好的對比。兩年來天才宗師懷玉仙師手把手地悉心教導,他仍舊是個連氣都聚不起來的廢物。

江百谷毫無修道的天賦。這是所有見過他的人的一致評價。

雖然他很勤奮,能吃苦。

十之又九的努力加上十分之一的天賦,才能成就一個高手。可若缺了那一點天賦,十足十的努力,也只能成為一個勤快的普通人,一個普通的勤快人。

也許正因為此,四大長老為被廢物占了抱一城懷玉仙師大弟子的位子十分不值,總是看江百谷不順眼,隔上幾日不平白找些麻煩便過得不爽。

彼時老城主已故,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接任城主之位的不是無父無母以寧為姓被老城主視如己出的懷玉仙師,而是老城主唯一的女兒寧一靈。

寧一靈亦是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只是師兄光芒太過,掩蓋了自己的才華,總讓人忘記她也是風華絕代的存在。

可眾人皆知老城主早就遵著祖訓——若有過於優秀的弟子,不必拘泥於血緣之親——設了三道試煉。只要懷玉仙師通過試煉,抱一城的下一位城主,舍他其誰。

老城主在早年圍剿魔頭江莫時受了重傷,苦挨六七年,仍舊不治而亡。試煉之事竟無人再提,不了了之。

抱一城本就是一家一姓,血親傳承。老城主故去,並無指定的繼承人,順理成章,寧一靈理所應當地接任城主。

繼位大典之後,師尊仍如平常一般在自己的小山頭天水峰上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教著江百谷最基礎的凝氣築基,對外界的猜測懷疑置若罔聞。

彼時江百谷也曾為師尊打抱不平,外界皆傳懷玉仙師恃才傲物、狂妄自大、江郎才盡,沒有通過試煉,才與城主之位失之交臂。他只知道,即便是四大長老加起來,也不如自己師尊的一根手指頭,憑什麽師尊不能當城主。

師尊摸著小阿谷的腦袋,眼中閃著月亮的光華。

“當城主規矩太多,非我所願。此生若事事皆能不違本心,已足矣。”

阿谷還在忿忿不平,師尊溫柔地搖了搖頭,“阿谷,何必理會他們說些什麽。咱們師徒二人在天水峰上清清靜靜地修行,不好麽?”

“就咱們,兩個?”阿谷心裏燃起一絲妄念。

後來有一日,師尊已外出三日,江百谷在天水峰上吃盡餘糧也無人前來送飯。他只能自己翻過山頭,去抱一峰的大食堂吃飯。

天水峰是抱一山上最高的山峰。山路崎嶇,亂石嶙峋,陡峭難攀,建不起連綿的屋舍,並不是個好住所。所以城主棄而不用,擇更平緩些的抱一峰做主峰。

懷玉仙師本是城主嫡系,一直居於抱一峰。不知何故,從帶回江百谷後,他便獨自搬離了舒適的抱一峰,住進天水峰。偌大的山頭,只有他們師徒二人。

大食堂每日派輪值弟子定時定點地往天水峰上送兩次飯菜,從無怠慢。

只是每每師尊外出時,輪值師兄總是恰巧有事,或摔了,或太忙,或者幹脆就是忘了,針對江百谷的怠慢毫不遮掩。

四大長老皆不喜他,上行下效,自然人人不喜。再加上他資質愚笨卻能做懷玉仙師的大弟子,德不配位,引得師兄弟們瞧不起卻又嫉妒,更加人人厭惡。

江百谷無法禦劍,只能一步一個臺階的走下天水峰,再爬上抱一峰。從中午走到傍晚,終於走到食堂。

“小師弟你來晚了,今日沒飯了。”

江百谷看著打飯的師兄面不改色地將幾個仍有飯菜的大盆蓋上,攤著手跟他說抱歉。

上次也是這樣,他氣不過,便去搶飯盆。那次輪值的師兄順勢將飯盆一推,撒了滿地,自己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而那位師兄恰巧又是四大長老裏脾氣最火爆的菊長老的弟子。

菊長老是最看自己不順眼的。但凡江百谷在他面前露個相,都要氣得他摔杯打盞。此次聽說他的弟子和江百谷打了起來,立刻腳下生風地趕到現場,不由分說將江百谷關進千燈窟,任由他嘶喊分辯,無人理會。

三日後師尊回來時得知的卻是他的弟子江百谷因派飯師兄對他不夠恭敬,兇性畢露大鬧食堂,打翻了食物打傷了同門。

已經在千燈窟跪了三日奄奄一息的江百谷盼著他的師尊回來,為他主持公道。

可他等來的卻是師尊親手執行的一頓戒鞭。

行完十戒鞭,師尊又親自帶著皮開肉綻的江百谷來到菊長老的東籬峰,向“重傷臥床”的師兄賠禮道歉。

晚間,趴在天水峰臥榻上的江百谷,一聲不吭任由師尊仔仔細細地給他清理傷口,輕輕柔柔地上藥包紮。

責打修士的戒鞭,並非凡物,可江百谷卻只是個氣都聚不起來的凡人。敷上傷藥,傷口依舊火辣辣的。

師尊倚在床邊拿著羽扇在他背上輕輕扇著,細膩的風拂過後背,柔軟的羽毛滑過肌膚,微感清涼,稍減痛楚。

如今只有他師徒二人,再無旁人。小阿谷終於忍不住,無聲地哭起來。

“為師知道你不會毆打同門的。”師尊先開了口。

江百谷聽到,想質問師尊,既然知道為何要責罰他要他去道歉不給他主持公道。可是嘴巴一張開,幾天的委屈全湧了出來,哭得抽抽噎噎說不出話。

“可是,阿谷,你不能犯錯啊。你不能夠犯錯!一點錯也不可以犯。”師尊柔軟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痛苦及痛恨。

阿谷不再委屈。是啊,他是懷玉仙師唯一的弟子,他與旁人不同,他要做師尊的驕傲,他不能有任何一丁點不恰當的言行。

這是師尊對他的厚望。

“阿谷,如果你在這裏生活得不開心,我可以送你離開。”師尊閉著眼,無力地問道。

他獨自執著地抗爭了兩年,人人不快,依舊不能保全江百谷。他有些動搖了,自己的堅持,到底有何意義。

“不,不。”江百谷一著急,就要爬起來,師尊輕輕按住了他的肩頭。

“師尊,是弟子錯了。弟子太魯莽。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阿谷趴在枕頭上,誠心誠意地悔過。

從他去爭奪時便錯了。失了禮數,失了身份,失了先機。是他先給了別人誣陷他的機會,怪不得他人。

“師尊,不要趕我走。在天水峰上,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我每日都很開心。”

師尊點點頭,“不管你留下還是離開,只要你能一直保持本心,為師都會護你一世周全。”

彼時的江百谷說得真誠。一直活到如今,最快活的日子,依舊是在天水峰上缺衣少食受盡排擠的那些年。

十八年的痛苦與等待,都要靠那些曾經擁有過的微乎其微的燦爛來支撐自己迷失在黑暗之中的心。

“打擾師兄了。”江百谷將那日師尊的話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心平氣和地露出微笑,對輪值師兄行了禮才轉身離開。

天已經黑透了,餓著肚子的江百谷,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著走回天水峰。

黑暗中不辨方向,天水峰又本無路。

他,迷路了。

黑暗之中,他聽到一陣野獸的低吼,不是豺狼,不是野狗,是後山發出的聲音。

搬進天水峰,師尊每月都有幾日要住進後山,卻決不讓他踏足。每到那幾日,獨自宿在天水峰房舍裏的江百谷總能聽到後山傳來的隱隱低吼。

他循聲而去。在黑夜之中,那未知的低吼聲卻讓他覺得很安全。

腳下的路越走越崎嶇,一時踩空,江百谷滾了下去,在黑暗中他慌亂的攀抓,卻被凸起的石頭掛了一道又一道,掛出滿手鮮血。

倏爾月白色的亮光從身下驟起,江百谷看到一個巨大的月白色光暈罩在他即將要掉落的地方。

那是師尊做的結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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