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

面對著他, 誰能說不好。

溫知禮尾音軟軟地含著，清晰的一句話念到最後一個字，卻是低低壓成嗓子裏一股輕輕的氣息, 酥得顏不聞耳根都麻了。

他屈身而來，眼底一水清波，若不是安全帶的束縛, 也不知他最終會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得多近。

顏不聞的手還被溫知禮不輕不重地握著, 手背上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一時間有點分不清他這個人的裏子究竟是冷是熱。

應該是熱的吧。

否則她的耳朵為何一陣發燙。

後來雖是不容拒絕地將溫知禮安全送回了家, 但途中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皆在他回了暖的清越笑聲中, 統統遺忘掉了。

顏不聞在深夜裏裹緊被子, 腦海中反反覆覆浮現著溫知禮那張漂亮臉孔時，總會捎帶著一句低喃，猶在耳畔。

【姐姐。】

不夾雜暧昧, 卻纏綿至極。

顏不聞拍了拍額頭讓自己清醒一點，那可是今天白撿的便宜弟弟，亂想個什麽東西。

她爬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積了不少灰的專業書，也是學設計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有讀完的書。

經驗尚淺的過去總覺得此書枯燥晦澀, 成就非凡的高端設計師侃侃而談的那些理念和抽象化的感悟，根本不是初出茅廬的顏不聞能夠一次參透的, 她數次拿起，又數次放下，幾經輾轉下，她竟是在這個特別的純粹黑夜裏又重新拾書啟讀。

看了沒幾頁，目光落在一個溫字上, 她立刻又晃了神。

【姐姐。】

顏不聞認命地將書合上，滾回床上去了。

恰好這時，手機彈出消息來。

【知禮：姐姐。】

他發來的消息和顏不聞腦海中所思所想的東西完美重合，恢覆平靜的心臟又亂了一瞬。

【知禮：今天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對不起。】

【知禮：我可以請姐姐吃個飯嗎，就當謝謝你。】

顏不聞指尖停留在輸入欄邊幾秒，看著已經輸好的幾個字，慢慢地又刪掉。

若是拒絕，依他的性子怕是又要多想。

【不聞：好呀，等我有空告訴你（嘻嘻.jpg）】

【不聞：醫生開的藥吃了嗎？】

【不聞：在胃養好一點之前，記得要忌口知道嗎？】

【不聞：身體不舒服要早點睡，現在都幾點了。】

不知不覺中，顏不聞真正將自己代入到了一個長輩的位置，叮囑起來就沒完沒了。

即便她先前突然意識到，自己今天的情緒就像成了一段故事，經由著一件件發生的事情層層推進，幾多轉折，每每到要發展不下去時，又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化解，而後再度前進，以達到某種目的的實現。

這種被牽著走的感覺，在她回味起來的時候，極度明顯。

但顏不聞除了在工作上比較追求細致嚴謹以外，其他的只要不觸犯到底線，就算察覺不對味，她也懶得深究。

那頭看著顏不聞不斷發來消息的溫知禮，正濕著頭發站在陽臺吹涼風。

垂落的水珠順著微敞的浴袍領口往胸膛滾去，滲入難以窺見的性感地帶。

他舔了舔在昏暗月色裏紅得妖冶的唇，冷清的視線註視著顏不聞禁欲系的灰白頭像，淡淡笑了下。

他折回屋內，將扔在茶幾上未曾拆開過的藥拿起，遵照著醫囑配著溫水慢慢服下。

【知禮：藥吃了。】

【知禮：我會忌口的，三餐也會按時吃。】

【知禮：剛洗完澡，一會兒就睡。】

【知禮：你在路上叮囑過的事情，我不會忘記的。】

他的回覆就像他平時的為人作風，性子溫吞，謙和良善，處處都透著股讓人動容的舒心。

顏不聞舒展眉目，看著這一板一眼報告似的回覆，輕笑出聲。

【不聞：好，知禮真聽話。】

【不聞：早點休息，晚安。】

她壞心眼地調侃了一句，也算是一種逐漸抹消陌生隔閡的行為。

那頭也匆匆發來回覆，但頓了片刻，又偷偷撤回了。

可顏不聞已經看到了。

【知禮：晚安，姐姐。】

聊天框最後只剩下這一句話，作為他們今夜閑聊的尾聲。

顏不聞記掛著他撤回的消息，但又擔心他已經準備入眠，不便再煩擾。

她反覆咀嚼著，心情竟是越發有些覆雜。

他說：

【姐姐，你真好。】

【如果你真的是我姐姐就好了。】

可能是夜深時，寂靜的環境引發了白日裏潛藏的傾訴欲，後來會撤回，大抵也是因為心思細膩的溫知禮覺著不合適，不想讓兩個人都陷入為難，所以幹脆當成沒有發生過。

顏不聞嘆了口氣，如果他不曾撤回，她也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

完全沒有意識自己大半天都在被同一個人占據著腦海的顏不聞，猝不及防接到了老總的來電。

看著來電提示上老總慈祥的大頭照，一下子什麽想法都沒了。

“餵？”

“不聞吶，還沒睡呀？”

“預料到你要來電，所以強忍著睡意在等。”

顏不聞開了個不鹹不淡的玩笑。

“哈哈哈，你不去搞風水可惜了。”

“其實我大晚上打電話給你是要跟你說件事，顧生的方案甲方不喜歡，咱要重新設計了。”

“他又多給了我們一個月時間，不聞吶，這下子你可沒理由推拒了。”

顏不聞握著手機，神情微滯。

“我能知道甲方不喜歡的原因嗎？”

“很簡單，預算超太多了。”

這個理由在她的預想之內，但她總感覺原因沒有那麽簡單。

“老總，那個甲方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經營一家私人養老院嗎？”

“應該是吧，但你這麽一問搞得我也不確定了。”

老總撓了撓人至中年依然保養得當的濃密發頂，他被顏不聞帶著也心存了點疑惑。

“算了，甲方的腦電波如果乙方能夠對得上，他們也不會天天被人吐槽了。”

“這件事等我明天回公司詳細說。”

又閑扯了三兩句話後，顏不聞結束了和老總的通話。

一千五的偌大地皮拿三百萬預算建盈利性的養老院，還是在地段中等偏上的地方，這前期投入的資金也太微妙了些。

顧生的設計方案雖然成本很高，甚至有點奢侈，但刪減掉一些不必要的昂貴造型，再替換掉人工造價不低的材料，應該是能夠很好地達到一個可盈利的建築設施標準，甲方沒理由拒絕得這麽幹脆，甚至連商談的餘地都沒有。

他前來找老總接手項目的時候，分明也說了，如果設計做得好，預算可以再追加，那闊氣的樣子顏不聞仍舊記憶猶新。

不過追加的前提是方案必須是他喜歡的，但他喜歡什麽，他又說不清楚，概念極其模糊。

隱隱抓住一個邊，但又沒全猜透的顏不聞，就這樣帶著疑慮緩緩睡去。

第二天清晨匆匆扒了幾口早餐就和顏母告別的顏不聞，直接駕車到公司門口時，正巧和顧生撞上了。

他正靠在他那輛名貴的跑車邊和一位身材火辣的美艷女人調情。

顏不聞目不斜視地路過他，誰知笑得春風蕩漾的顧生突然攔住她，給了她一個求救的眼神。

“誒不聞，你怎麽現在才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顧生三兩步從美人身側逃開，死扒著顏不聞不放，生怕下一刻就會被那個明眸皓齒的漂亮姑娘生吞了。

美人天生媚眼，顧盼生輝，但那怒而上挑的長眉，昭示著她的性格可能不太美。

“顧生，這誰！”

“這，這我...”

顧生這這這了半天，也沒這出個所以然來。

顏不聞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側身正視著美人，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喜歡顧生？”

非常直白且一針見血的開場，美人臉瞬間就紅了。

看她那樣，顏不聞猜都不用猜，估計又是一對冤家。

“實在喜歡，我建議你在特殊情況下可以試著采用特殊情況，強睡他個幾次總比天天跟在他後面摸不著手來得強。”

“更何況顧生吃硬不吃軟，你把他強了，說不定他還會多看你幾眼。”

“就算最後你們始終沒緣分，但你至少占了他便宜，不虧。”

完全他媽的沒有男女情感經驗的顏不聞張口就來，一堆歪理。

躲在她身後的顧生表情裂開，震驚地後撤兩步，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一般。

然而更恐怖的是，美人居然聽進去了。

“有道理，不錯，我很欣賞你。”

“事成之後請你吃飯。”

兩個人完全不管顧生的意願，將他無視掉之後沒有半點生分地聊了起來。

他的心在兩個女人的談話中一寸寸拔涼，尤其是美人在臨走之前的那個眼神，直接將他震懾在場，不敢動彈。

顧生：QAQ。

“還站著做什麽，快上去公司，關於養老院那個項目，我有問題要問你。”

游神的顧生就這樣行屍走肉地跟在顏不聞後頭來到電梯間，雙眼麻木地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不停跳動。

顏不聞餘光掃了他一眼，不由得挑了挑眉。

“怎麽，你還真怕被個小姑娘強睡了？”

“你該不會三十了還沒跟人睡過覺吧？”

聞言，顧生竟是難堪地撇過頭去，拒絕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顏不聞雙臂環胸，看著顧生那副純情孬樣差點笑出聲。

“哎喲，真純情。”

許是她嘲笑的模樣過於放肆紮眼，不服氣的顧生強忍著羞恥硬生生對嗆一聲。

“難不成你跟人深入交流過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

問得顏不聞瞬間沒聲了。

兩個跟異性連蓋著棉被純聊天都沒做過的人，除卻針鋒相對的場面，第一次格外相安無事地同處在一個窄小的電梯廂內。

大概可能是因為，兩條狗，沒什麽好交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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