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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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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很長,長到雷電早歇,雨停風住,積水退卻,黎明驅散濃夜。朗日的光從高窗灑下,先淺淺照著床尾一隅,再撩動狗狗尾巴光亮的黑毛,一點點爬過少年的腰際,輕撫他的肩頭,直至正午,金線纏繞Snape烏黑的發絲,暖陽啄吻他的臉頰與額頭。

少年仍在沈睡。

Snape睡著,Sirius就不敢起,或者說不會、不能、不願,隨便哪個詞。

黑狗醒得很早,不同於沈眠的對方,他昨晚睡眠質量並不高。多虧下午在Snape的小閣樓迷迷糊糊睡了一覺,才給予他足夠的精力應付晚上的突發狀況——可惡的Merlin,你不打招呼,誰能知道Snape竟會帶病回來呢!他的心可不像石頭般冷硬,能丟下那麻煩的家夥一走了之。

其實,趁著Snape還在睡,他可以好好休息下的,憑這家夥的細胳膊細腿兒,加上尚在病中那可憐吧啦的一點點力氣,不可能把他掀到床底下去。Sirius抖抖耳朵,翹起毛茸茸的尾巴,在少年腿上輕掃兩下。他屏住呼吸,仔細觀察Snape的表情,對方依舊沒有醒來的征兆。

黑狗放松下來,側頭看著Snape。陽光落在少年垂下的睫毛上,像鍍金的鴉羽, 不時輕微顫動,讓人好奇他正夢著什麽。被睫毛撩碎的陽光灑下一把金粉,搔得Sirius鼻端癢癢的,他幾乎想打噴嚏,卻不自覺地怕驚醒熟睡的少年,又生生憋了回去,只留驅不散的細微癢意騷擾自己的鼻子,好像有一只長著金翅的透明小精靈,墊著腳尖在他鼻尖上跳舞。

Sirius從未見過Snape如此安靜乖巧的樣子,這多少令他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他見過他高傲、冷漠、嘲諷、鄙夷、怨毒的樣子,能迅速且準確的從大腦中調取對方與之相應的表情,他見過他得意、開懷,也見過他憤怒、不甘,還見過他狼狽不堪。可不論是哪一個他,穿著巫師袍子的或者穿著麻瓜衣服的,坐在斯萊特林長桌邊的還是站在蜘蛛尾巷樓梯旁的,哪怕是倒臥在城外雜草地裏的(Sirius雖未親眼所見,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出錯),都是尖銳的。

有些人天生就是荊棘。Sirius如此認為,倘若將霍格沃茲看作花園,裏面色彩斑斕,百合、郁金香、三色堇、大麗花、鈴蘭、鳶尾、矢車菊、月季、雛菊、向日葵……無所不有,而Snape是一段黑色荊棘,總是用一根刺去保護另一根刺,盤盤繞繞,哪裏都紮手。

他無法想象荊棘開花的樣子,也就無法在對方此刻的睡顏前坦然。原來……斯萊特林討人厭的小蝙蝠也有這樣弱勢的時候,即使狼人事件後他住院時期也沒有像這樣,這株荊棘所有的刺都齊齊倒下去,緊盤的身軀也散開,露出無人得見的幼嫩花苞,可倔強的植物已軟趴趴委頓在泥濘中,無力保護它。目睹一切的Sirius不知道該怎麽辦,雖然,總是被荊棘紮到手,但見對方這樣,他又只希望荊棘重新盤起來,豎起刺,把紅豆大的小花苞藏起來,一直尖尖銳銳才好。

何況,他們現在距離這樣近。少年側著身,腦袋與黑狗的抵在一起,臉頰壓著軟軟的毛,Sirius能感覺到Snape的每一次吐息,也能感覺到他的每一次心跳,少年的胸膛抵著黑狗的胸腹,他們抱成一團,兩顆軟嫩灼熱的心臟隔著骨骼、肌肉、皮膚、毛發一起躍動,敲著平和又奇妙的鼓點。

狗狗爪子搭在少年肩上,動作輕柔,不肯壓著對方,Snape左手自然垂下,手指無意識間勾纏著黑狗肚腹柔軟的毛,光滑的黑毛被他用小指勾著,順著指縫盤繞,滑過無名指,繞過中指、食指,把它們纏在一起。他的右臂搭在狗狗身上,昨夜粘連在手臂上的襯衫袖子被扯開,使他的右手臂整個露出來,雙手的泥漬被擦去,傷口也被清理過,現在看來,創口清潔,沒有流膿,隱隱有結痂的趨勢。

少年的腰舒展著,兩腿並起,膝蓋處彎著微小的弧度,似乎曾想蜷起身子,不過,狗狗的一條後腿壓著他的腿,幾乎是用夾住的方式把他的睡姿固定,他也只好老老實實躺成直直一條。

襯衫下擺早不知在何時就被從褲子裏扯出來,倘若他沒蓋著薄薄的破單子,大抵能看到兩個可愛的腰窩……和背上隱約可見的淤青。這家夥身上傷多得很,昨天Sirius幫他處理右臂傷口的時候順帶著看到的,有點,呃,雖說不至於到觸目驚心的程度,但看了難免鼻端發酸,他用單子把他裹了個嚴實。毛茸茸的尾巴時不時輕輕拍拍Snape的腰,再順著輕柔地掃下去,像大人哄小孩睡覺時打扇似的,好吧,也沒人會在腰腿上打扇啦,不過,這同樣是種安撫,擁有予人好眠的神奇力量。

他也從未想過Snape會有這般乖巧的一面,要不是對方這麽乖,沒有一點點攻擊力,一副無法保護自己的樣子,Sirius保證,他才不會多管閑事,他本來也沒想多管閑事的,但是……黑狗動動腦袋,貼著少年的額頭感受著。嗯,體溫正常,沒有反覆的跡象。他這才松口氣,又楞楞瞅著對方發呆。

Sirius一直覺得能變成大狗狗是件好事,體型大,方便月圓之夜和Remus一起去夜游,步子大跑得快,也能嚇退一般的動物們,包括膽小的人類,不過他沒想到會被占蔔怪人定性為不詳的特征。其實,現在變不回去,他更覺得體型大是萬幸,如果他是一只小型犬,只怕處境危險,他相信外面那些饑腸轆轆的麻瓜不會介意抓條流浪小狗做晚餐。

但他沒想到這體型還能惠及自己的死對頭。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樂意抱著對方睡覺,只能把這反常的舉動歸結為昨晚太過混亂。

本來,黑狗跳上床後,準備直接睡覺,畢竟他做不到更多,也沒想過要怎麽照顧對方。可他實在該意識到,英國該死的單人床尺寸,Merlin的胡子,這可謂是大不列顛最亙古不變的東西,改朝換代也不能影響它分毫,王侯將相也必須坦然接受:單人床就是單人床,有且僅有39*75英寸。這該死的尺寸,就算是女王的單人床(假如她放棄King Size選擇Single Size),也照樣狹窄。

他是看Snape在發抖才蹦噠上去的,這家夥屋裏又沒有感冒藥劑,不使用古老的物理降溫方法,他擔心他的小腦瓜被燒傻。於是,黑狗跳上床,把少年擠到墻上,接著,聽到對方發出痛哼。

他承認他當時慌了手腳,天可憐見,他就算沒指望情況變得更好,也絕不會期盼它變得更糟。黑狗連忙挪開身子,咬著少年左臂的袖子給人拽回來,這才再次註意到Snape受傷的右臂。他之前只察覺到繃帶沒了。

這樣不行,不能讓布料繼續粘著他的傷口,會發炎的,或者已經發炎了,所以他才燒的這麽厲害。黑狗扯開Snape的袖子,好吧,他不是沒想到對方的衣著問題,可他沒法用爪子挽袖子、解扣子,就算鼻涕精醒來會因為衣物毀損而生氣(“那他可真小氣!”Sirius腹誹),他也可以把它帶回霍格沃茲修覆一下(在返校列車上就可以),不就是一個咒語的事嗎?

感謝Eileen的藥劑,Snape的骨頭已經沒什麽問題,他沒必要幫他正骨——Sirius倒是想,狗可以嗎?他只需要幫Snape清理傷口,它看起來不太妙,因為淋雨泡水的關系,一道割裂傷和上面的兩個圓圓牙印邊緣已經鼓起,泛白,微微流膿。Sirius弄來濕毛巾,努力幫他清潔傷口,順便弄幹凈他的手臂和手指。

做這些事令他筋疲力盡,狗狗實在不適合做這種只適合人類去實施的精妙活計(他在再次跳上床之前甚至記得去燒壺水晾涼,用濡濕的溫熱帕子輕拭對方的嘴唇),好在最後一道工序不需要他繼續費勁,那就是把發著抖縮起來的Snape展開,抱著他物理降溫。體型大有體型大的好處,他相信他能帶來足夠的熱源,Snape最好好好睡一覺,乖乖出一身汗,然後明天就恢覆健康。

嗨,Merlin,他都不介意他那一身屍臭味加汗臭味了!

Snape這一覺睡得很好,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放松了。

有什麽暖暖絨絨的東西整夜貼著他,他沒辦法像平日裏那樣蜷起來,只能貼著熱源展開,沒想到這樣毫無防備的敞開,竟意外換得好眠。

暖爐似的毛絨絨成功緩解高燒引起的陣陣寒意,他摟著他,很快開始出汗,體溫也漸漸落回去。

他陷在暖暖軟軟的夢境中,沈重的病體變得輕盈,藍色和綠色的巨大泡泡托著他浮起來,飄進一個奇妙的空間,廣闊沒有邊際,到處都是淺淺橙紅色的雲團,他坐在泡泡上,伸手戳戳雲團,又捏捏它,很快便捏下來一團棉花糖似的雲朵,當這一小團落到他手心,轉瞬間就變成包裝精美的方塊糖果,他拆開來把它丟進嘴裏,吹出蜜桃月季模樣的泡泡。

無人打擾的美夢持續了很久,直到他的身體漸漸恢覆,Snape才慢慢醒來,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到一條黑狗。

呃,他好像看到一條黑狗,他一定是還沒睡醒呢。少年閉上茫然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睜開。

他看到一雙灰眼睛正註視著他,這雙眼睛屬於一條巨大的黑狗,狗正在他床上,他們抱在一起。

MERLIN!

黑眼睛瞪著灰眼睛,他們對視了好一會兒。

這狗看著挺眼熟,似乎是之前咬他的那只。Merlin,你又在搞什麽?短暫的驚嚇之後,Snape很快冷靜下來,他抿著唇揚起左手,毛毛被拉扯的疼痛引得Sirius“嗚嚕”一聲。

Snape把左手探到枕頭下面摸索,Sirius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弄清他在幹什麽。鼻涕精一覺起來第一件事是找魔杖嗎?

該死,魔杖呢!少年的動作越來越焦躁,黑狗側頭,用鼻尖頂著,把被自己壓住的魔杖推給他。

Well,這到底是……Snape看看魔杖,再看看狗,他的眼神從被狗狗推來的魔杖移動到狗狗身上,那雙灰眼睛看起來無害又無辜。他的腿動了動,狗狗很自覺地把後腿從他腿上挪下來,不再壓著他,大尾巴熟練地拍拍他的腰,安撫似的從腰上一路掃下去。

少年抿著唇,在黑狗無辜的眼神中,冷靜地拿起魔杖,然後一腳踹上他的腹部。

“汪!”為什麽踹我!不過,這可憐吧啦的一點點力氣根本不可能把他踹下去。Sirius瞪視Snape,發現對方緊抿著唇瞪視著他,眼神兇狠。

少年又踹了黑狗一腳,Sirius註意到他握著魔杖的手微微顫抖。好吧,好吧,他知道怎麽回事了,好想嘆氣。黑狗盯著面前那雙黑眼睛,Snape仍端著一副不肯露怯的兇狠模樣。這種時候逞什麽強啊?Sirius搖頭,在Snape再次擡腳之前,配合著滾落到地面。

“餵!”Snape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握著魔杖指著趴在地板上的黑狗,“你是魔法生物吧?”

在校外不能用魔法,嚇唬誰啊?Sirius趴在地上不為所動,說實話,Snape這反應在他看來簡直是恩將仇報。“不愧是你啊,鼻涕精。”Sirius暗自磨牙。

“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就把你變成豬!”少年厲聲說。

“汪。”你好煩,有本事你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鼻涕精是這樣的,他就是這樣的!Sirius貼著地面充滿怨氣地叫了聲。

“你為什麽在我屋裏?”Snape問,隨即他意識到即使對方老實回答這個問題,他們也無法順暢溝通。

這時,他才分出點精力迅速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他註意到桌上放著的水壺,濕毛巾和帕子,自己被扯開的袖子,清理過的傷口,還有幹凈的雙手,以及被丟在床邊的鞋子。

這是為什麽……他的腦袋迅速轉動,拉扯著所有可能相關的碎片信息,得出一個模模糊糊的結論,沈默片刻,他換了個問題:“你從威爾士來,伯溫山那邊?”

“汪?”鼻涕精在搞什麽?

“去過蘇格蘭?”

“汪?”什麽?

“魔法部正在追捕你?”

“汪汪汪?”啥玩意兒?

“承認吧,你就是那個在麻瓜世界引起恐慌的神奇生物,”Snape用魔杖指著黑狗,篤定地說,“他們說你吃孩子,魔法部正在追捕你,你不得不找個巫師尋求幫助,”少年挑眉,補充說,“蜘蛛尾巷只有我,所以你才會咬我,尋著味道找過來。”

“?”Sirius索性不叫了,如此邏輯嚴密的推理,他還能說什麽。

“現在示好是因為走投無路,尋求庇護?”

“汪?”你在想什麽,你先庇護好你自己吧。

“餵,你真的吃孩子?”Snape又問。

“汪!”Sirius沖著他呲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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