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修行者——要阻攔我的去路嗎？”七曜開口問素千秋。

素千秋搖頭：“只要人間鬼界無犯，無人會阻擋鬼界之人去路。”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就算鬼王對人間有所圖，我也阻攔不了閣下。”

生命已如流逝的指間之沙，哪還能管什麽鬼界人間之事。

“你還算是識時務之輩——我對人間，沒有興趣。”七曜說完便化為黑霧而去，毫不留戀。

※※※

待到鬼王遠走，素千秋轉頭看向聞樞——鬼將礪申。

“聞樞……聞一的聞？”

“不錯。”

鬼王不日將會歸位，聞樞心情很好，連一向冰冷的嘴角都帶起了一絲笑意。

素千秋點點頭，繼續說道：“當年暗自攛掇鬼姬奪位、在鬼王殿上布下千重之陣、提醒鬼姬奪他情魄的，也是你。”

囚酉一驚。

他本來毫無存在感地站在素千秋身後，現在聽到這話卻不由上前一步。

“為什麽？！”

他不明白礪申為什麽要做這些事情。

但無論是素千秋還是礪申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素千秋只是繼續說：“你知道七曜沒有鬼魄，也知道七曜是鳳……刀主轉世。”

礪申將素千秋所說一一應下。

“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何要針對我？”素千秋一邊說著，身上浮出淡淡光點，隱約有潰散之相，“看在我沒有多少時間的份上，能否為我解惑？”

“先王告訴我七曜陛下之事時，我與先王看法截然不同。”

礪申神情依舊淡淡，卻沒有拒絕素千秋最後的要求——他從來不是針對素千秋，相反，方才與鬼姬的一戰，阻七曜刀意的一擊，已經足夠贏得礪申的尊敬。

“我認為刀主生在鬼界，並非鬼界之災，而該為鬼界之幸。刀主如何強橫？一刀之勢可橫貫三界。鬼界本就實力為尊，從那一刻起，我就認為再沒有比七曜陛下更適合鬼王之位的人，所以我才轉頭助陛下登上鬼界至尊之位，而我也沒有想錯，那段殺伐之後，七曜之名僅僅只是存在就能震懾鬼眾，鬼王之名，當之無愧。”

“可是這樣強悍的陛下，卻有致命的弱點——他在人間有了牽絆。”

“陛下並非純粹的鬼界中人，天生具有人類多情的性子，我已做好準備，這並非在不可接受的範圍內，但七曜陛下選擇的卻是人間之中的你，甚至想為此拋棄鬼界——這與我的初衷相違背。”

素千秋搖頭，看著礪申的眼中已然變得冰冷：“七曜並不想成為鬼王，如果不是聞一相逼，他永遠不會回去——或者，其實鼓動聞一將七曜斬草除根的人，是你？”

“是我。”礪申點頭點得毫不猶豫，他而今大計已成，便無不可對人言，“七曜陛下重情，若不是涉及生死，他真的會就此留在人間。”

囚酉已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覺得自己這數百年來，從來沒有認清過這位同僚。

“所以你讓聞一動手將他逼回鬼界，登基為王。又在發現七曜動心想要留在人間之時讓六寰姬動手剜他心臟、摘取他的情魄。摘去情魄，他就會忘記情愛，而你洗心重鑄，就可以讓他徹底忘了我，甚至連熟悉感也一並消失。”

“你知道蒼起中了死氣只會激發他體內鬼王之識，所以並不治療，甚至送我們忘魂酒，就是為了讓我們在路上遇到囚酉，被他鬼氣刺激，蒼起的鬼王意識會更快蘇醒——然而這並不是你想要的鬼王七曜，因為他本質上還是人類鳳蒼起。所以你一直養著那顆鬼王之心，只等機會合適，便交給蒼起，讓鬼王重生。”

“如此，我鬼界才會迎來最強大的鬼王陛下。”礪申回答得理所當然。

素千秋輕輕一嘆。

“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

“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礪申看著幾乎已經半透明的素千秋，“你原是死於刀主之手的古龍無淵，我說得不錯？”

“死於鳳之手？原來傳說是這麽流傳下去的麽？”素千秋喃喃一句，隨即對礪申點點頭，“不錯，我是無淵。”

“你是人間最後一條古龍，而龍大多亡於人類之手，你為何還要護住那些人類？若不是擋下刀主一刀，你原本不會這麽快潰散而亡。”

“我並不是為人類擋刀。”

鳳是人間守護者，夏至是刀主行者，若有一日七曜記起鳳的從前，必然會為這些亡於他手的性命而愧疚。

素千秋自己的潰散消亡已經無可挽回，他不想讓鳳留下更多遺憾。

“無法理解。”

“我們不是同一類人，本來就無法相互理解。我只最後問一句，你是否也想要讓七曜主掌人間？”

礪申搖頭。

“太危險。”

人間有太多鳳蒼起的記憶、刀主的留戀，有些東西就算洗筋伐髓、剜心剔骨也難以忘記，否則礪申不用等這麽多年。

他不會冒這樣的風險。

“我明白了。”

素千秋擡頭環顧，北荒城已是廢墟一片，然而這個城市之前雖然熱鬧，鬼姬封印卻始終是懸於頭頂的一柄利劍，現下封印已除，有北荒軍在，有鎮北將軍在，何愁北荒不覆興？

人類的生命力是很頑強的，礪申也太小看人類的七情六欲。

他此時已經站不住腳，忍不住踉蹌退後，正要坐在地上的時候，卻有一陣香風拂過。

寒露架住素千秋，看也不看鬼界之人，身形一閃，便又消失無蹤。

囚酉站在廢墟上，只覺得腦子依然亂哄哄的，完全不知道應該對礪申說什麽好。

——他娘的你腦子簡直有病？你未免太陰險毒辣？鬼王若是恢覆記憶你肯定完蛋？

……想也知道礪申會如何回答他。

何況礪申所為，對鳳蒼起、素千秋來說是錯，但對鬼界無疑有益。囚酉已經能想象到鬼界無主的這麽些年，究竟是個怎樣的腥風血雨了。

所以最後囚酉也只能無語地看著礪申：“那個，鬼姬怎麽辦？”

礪申有些疲憊地閉上眼：“已被人帶走。”

多年夙願，一朝得償，確實有種難以形容的痛快，但也異常的疲憊。

礪申不擔心囚酉，這家夥雖然有他圓滑的地方，但本心正直到有點蠢，所以他可以放心地在囚酉面前與素千秋對談。

“不追嗎？”

“隨她去——她在鬼界，再也掀不起風浪。”

礪申頓了頓，突然說道：“辛梓早已死於我手。”

囚酉突然抖了抖，他想到礪申究竟是用什麽來“洗心”——辛梓大概也是被吞噬掉的那些留在人間的鬼將之一吧！

——他娘的，突然知道這麽多秘事，老子哪還有心思找辛梓報仇啊！

※※※

寒露帶著素千秋瞬息千裏，幾乎在眨眼之間回到了玄寂無海。

她腳步不停，立刻來到玄寂無海的禁地，玄寂窟之內。

“……你是寒露？”

素千秋此時連眼睛也睜不太開，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上來的疲憊讓他忍不住想要闔上眼，然而他又非常明白的知道，這一閉，與那人大概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他舍不得。

三生三世，他們總是相識太晚，聚少離多。雖然都是握有千鈞之力的修者大能，卻還不及普通人類愛侶相處一生的時間長。

“我將你放在玄寂窟內，玄寂石落下，此間便遠離天地之規，自成小世界，你只能沈睡在此，等待刀主恢覆記憶。”

寒露知道素千秋時間不多，也不拖沓，解釋之後，就準備離開，卻被拉住了袖子。

“魘……魘魔……將至……”

這個名字讓寒露打了個抖。

“保護……他。”

素千秋終於閉上眼，寒露一驚，立刻飛身出洞，落下玄寂石。

“他還能醒來嗎？”

寒露看著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莫遺本體，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此刻心中五味陳雜——世上有朝令夕改的諾言，也有至死不變的相守。

寒露之所以會愛上原錚，其實便是受到刀主與無淵的那份深情影響，想要體會一下那般熾烈火熱至死不渝的愛情。

現在卻因為她一念之差，沒有親身阻攔礪申，導致如今這般結局莫測的結果，令她心中頗為不安。

莫遺沈吟一聲：“若他醒來正是要重演遠古之劫……”

“上天何必如此殘酷？”寒露忍不住開口，“只是一個情字，就如此不容於天嗎？！”

“天若有情天亦老，寒露，情字的動心傷人，你不是已經體會過了嗎？”

※※※

北荒城外，在素千秋的掩護之下，總算全部撤出北荒。

然而當楚戰和先一批撤出的北荒軍民匯合時，楚夫人突然紅著眼睛找上來。

“夫君！湘兒她、湘兒她……被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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