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寰姬口中說著欣喜，眼中卻無半分欣喜的意味，反而像是一只準備捉弄耗子的貓，悠然地看著趴在地上的素千秋。

她跪坐著，周圍地面閃著一圈首尾相銜的金色龍印，從龍印中分出四條光鎖，兩條分別鎖住她的雙手，兩條同時鎖住她的脖頸。

白發青年發現她右手沒有被袖子遮住的部分露出一抹焦黑的傷痕，或許是方才拉住他時觸動了龍印，被光鎖灼痛。

素千秋心中一緊。

這個女人、這個聲音都讓他不由自主地覺得厭惡，那種潛藏在心底突如其來的恨意令他甚至暫時將失去龍骨檀香鏈一事放在腦後。

“你是誰？被封印的鬼王？”素千秋開口問道。

雖然他已經知道鬼王是七曜，但這女子身份不明，想來也是鬼界眾人，不如就先這樣試探試探。

素千秋的問話讓六寰姬臉上露出訝然神色，她似笑非笑地看著素千秋，緩緩地說：“妾是……鬼王？”

“哈哈哈哈哈！”女子的笑聲在洞窟中回蕩，六寰姬甚至因為身體大幅度震顫而觸動了龍印的光鎖，在脖子上又留下幾縷焦痕，看上去就疼痛非常，但女子似乎早已習慣這般觸痛，臉色分毫未變，依舊笑得張狂。

六寰姬笑夠之後，才用那雙略狹長的眼睛看向素千秋。

“故人之言，實在令妾歡喜。鬼王——”六寰姬瞇起眼看向自己微微收攏的五指，“妾終有一日會斬除那個沒用的兄長，登頂王座。屆時人間，也將是妾掌中之物。”

七曜的妹妹？

素千秋皺了皺眉。

被封印的女子一言一行都讓他聯想到冰冷粘膩的蛇，令他覺得不自在。而且這洞窟之中充滿鬼氣，若不是有龍氣護體，就算他不是需要依靠龍骨檀香鏈生存的死人，也必然被這森然鬼氣逼得直入黃泉。

“將妾囚禁於此的人，現在卻變成了這副模樣，妾……稍微有些失望。”六寰姬看了一眼素千秋，語調漸漸險惡起來，“素千秋，你可知這幾百年的歲月，妾都是懷著恨不能將你挫骨揚灰的怨恨度過的？妾也想將你的三魂七魄抽離碾碎，偏偏你卻是無魂無魄之人，著實少了很多樂趣。”

她擡起手，不知做了什麽，素千秋卻感到一點涼意、一陣刺痛爬上心口，失去了龍骨檀香鏈便不再跳動的心臟像是被什麽冰冷的東西攥住，發出無聲而痛苦的哀嚎。

“嗷——！”洞窟之中金色龍氣突然大盛，發出一聲怒嚎。

與此同時，封印之外龍骨檀香鏈上的白色龍珠顫顫而動，鳳蒼起身旁鶯刀亦低聲嗡鳴。

“這是——”驚蟄小小的臉上一片憂色。

“龍氣長吟，只因主人有難。”莫遺低吟。

鶯刀被困於刀鞘之中，雖然嗡動震顫不停，然而怎樣都無法離鞘而出。驚蟄伸手想要拔出鶯刀，卻很快像是被什麽灼痛了一般迅速收回手。

“呀！”驚蟄看著手上焦黑的痕跡，發出一聲痛呼。

“那可是龍氣，萬靈之尊，風雲之主。就算如你我，如六寰，如魘魔，也馭不了龍。”莫遺對驚蟄的急躁搖了搖頭。

“但是能馭龍的這個不是還一直在睡嗎！”驚蟄有些煩躁地說，他的天性讓他比冬至、比谷雨、比其他人都要更親近素千秋一些，故而素千秋有難，他會比別人更著急上心。

莫遺搖搖頭：“都說了此事幫不了，驚蟄，是你失去了冷靜，龍氣對你影響太大，我看只能讓谷雨吹一曲讓你冷靜一點。”

驚蟄一楞，立刻回頭看向門口，果然看見一臉淡然的青年邁步進來，接著舉起笛子就吹了一曲《水眠》。

“冬至……？”

笛音宛如古井之水無波無瀾平靜非常，驚蟄只覺一陣困意襲上心頭，上下眼皮已經忍不住開始打架。

“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驚蟄。”莫遺環住很快靠在自己懷中入眠的道童，輕輕摸著他的頭，“谷雨，麻煩你照顧一下驚蟄，龍氣騰躍，不適合讓他繼續留在北荒，恐怕會受到影響，你帶他離開吧。”

“冬至。”谷雨點頭，接過驚蟄，人卻沒有立刻離去，而是開口喚道，“北荒居民會如何？”

“不知。”

谷雨面色暗了暗。

冬至嘆道：“鬼界之事，我們不能直接插手幹預，至少目前，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

龍珠顫動時，楚飛依然在敲打著石門，門上卻再無半點反應，楚戰和莫急靜默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麽。

龍骨檀香鏈的反應卻將三人的註意力同時吸引過來。

“老師，這是怎麽了？”楚飛看著在莫急手中急速震動龍骨檀香鏈，驚恐地問。

——不會是那位素公子已經死了吧！

莫急低頭不語。

他早就知道龍骨檀香鏈具有強大的龍氣，卻直到將珠鏈握在手中才發現它之所以龍氣盛，是因為上面竟綴了一顆貨真價實的龍珠！

龍靈難禦，龍珠難馴，龍骨檀香鏈的作用就是為了鎖住這一顆龍珠，令它能為人所用。

——究竟是誰有這個本事，竟能將龍珠鎖在一串珠鏈之中呢？

然而此刻並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龍珠會反抗的如此厲害，必然是他的主人遭遇了什麽危機情況。莫急看向石門，剛剛那只手實在是莫名蹊蹺，他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有什麽不對，但空白一片的過去只能讓他雙眉緊鎖罷了。

誰料楚戰一把拿過龍骨檀香鏈，雙手用力一扯，珠鏈竟就此碎散！

白色龍珠剛一脫困就化為一道流光沒入石門之後。

“將軍！”莫急訝然。

“安排北荒軍協助城內居民搬遷避難！”楚戰斬釘截鐵地說，一旁的楚飛雙眸驟然一亮，開心地笑了起來。

“先生認為封印能支持多久？”

“……不超三日。”莫急緩緩吐出一口氣，也罷，若不是這樣的楚將軍，自己也不會因為被人所救就一直留在鎮北將軍府十餘年。

“飛兒，你聽見了，三日之內，讓城中人盡數撤離！”

離開洞窟之前，莫急看了一眼無印無痕的石門——前人的一道門隔絕了人間和鬼世，也隔絕了他們與素千秋。

只希望有龍珠相輔，那人能平安度過這次劫難。

※※※

龍鳴響動，六寰姬感覺到龍氣為了救主紛紛沒入那具早該腐朽的身軀，感受著封印進一步減弱，露出了暢快地笑意。

“痛苦麽？妾被囚禁於此數百餘載，每日每日被野心所灼燒的痛苦，你也嘗嘗吧。”她越攻擊，光鎖便越是束緊，雖然力量在減弱，疼痛卻是一點都不少。

然而是她就像是一朵冶艷妖媚的血色之花，全然不顧時令土壤的瘋狂綻放、燃燒。

“就看是你先一步死亡，還是妾先一步認輸！”

素千秋幾乎聽不見六寰姬的聲音。從石門外飛入的白色光芒沒入他的胸口之後，疼痛感似乎沒有那麽明顯了。

他似乎沒入一潭溫暖的水中——

水從小就讓他感到自在，比起被一些孩子圍住罵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沒入水中靜靜不語讓他舒適很多。

——不，他是素家的長子素千秋……怎麽會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再長大一些，他仿佛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某種修行的法子，整個人變得更加沈默寡言，甚至不帶一絲人氣。直到有一次村裏鬧災，有個過路道人說他是無魂無魄之人，會帶來不祥災難，於是他便在村人畏懼和厭惡的目光中離開。

——不對，我是在北荒素家出生，父母疼愛，家境美滿，只不過在十七歲那年一朝俱喪！

他走了很多的路，也一直在修行。雖然他也遇到過一些山精野鬼，卻並不打算像那道士一樣四處作法騙錢。他停留過很多地方，繁華的城市，熱鬧的市集、貧苦的荒村，但每個地方他都呆不久，仿佛有意識在尋找著一個能夠停留的地方，不過因為不知道那個地方具體的樣子，所以只能四處漂泊，卻始終無法停止尋找。

——不、他的有家，曾經有家……

最終他找到了。

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自己應該在這裏安頓下來。

——我是，誰？

素千秋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羅浮山的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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