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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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湛藍的天際裏星子遍布,月色迷離。阜縣的夜晚有別於富榮繁華的大城市,這裏的夜空湛藍,繁星明亮,似乎連空氣都更清新幽香。因阜縣仍被標上貧困縣的稱號,經濟發展緩慢,縣城的城郊只有鮮少的輕工廠存在。因此,環境倒是沒怎麽被汙染。

蕭染寧從縣醫院出來後,鄭琰帶她去吃了晚飯。晚飯後拗不過鄭琰的安排,只好跟著他回到了鄭家在阜縣購置的公寓。禦景苑乃是阜縣最奢華富麗的高檔住宅區,但由於阜縣的生活水平不算太高,所以這奢華的程度則大大打了折扣。跟經濟發達的大城市根本沒法兒比。禦景苑的布局分明,小區內的環境優美清新,設施基本齊全。一棟棟樓盤如同春筍林立,樓層不算太高,頂多十五層左右。

鄭琰將車泊好,從車尾箱裏將她的行李箱拿出,擡腳邁步時還不忘叮囑她一番,“跟上。”

蕭染寧沒有與他並肩,在他後面默默跟著。小區內的路燈不是很明亮,拉著皮箱的鄭琰身姿挺拔,在燈光的映射下,折射出他修長挺直的影子。蕭染寧攏了攏肩上的挎包,望小路兩邊望了望,忽然間一聲嘆息響起。很輕微,但聽力敏感的鄭琰還是捕捉到了。

他微微頓了頓,停在原地回望她,“怎麽?不想來我這裏?”

“不想。”蕭染寧見他停下,她也沒繼續走。兩人的距離說不上遠,但又隔著一條手臂寬的距離。鄭琰的神情她看的不是非常真切,但仍能從他語氣裏察覺到他的不樂意。她思索了下,才說道:“但是我說不想,你也還是強制性的讓我跟你回來。所以你問與不問,都沒什麽大不了。我說了那麽多,你也照樣當它耳旁風。鄭琰,我真搞不懂你。”

鄭琰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似要凝集全部心血,才能直視她內心深處。凝視的目光夾雜著探究隱忍,那樣專註堅毅,仿若這世間只她一人煢煢孑立,掠走他所有的關註與目光。

蕭染寧在他的凝視下不由自主的敗下陣來。有些不知所措,神情緊繃,胸口也憋的難受。她望了望他,良久,才淡淡道:“不是要回去麽?走吧。”

鄭琰閉了閉眼,吐了吐氣。拉著行李箱與她並排而走,一路上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有拉動行李箱發出的滾動聲響,仿佛如人的心跳般,富有規律性。四周環境寂靜無聲,滾動的聲音更加清晰,二人各異的心思都隨之滑行滾動。

按了電梯到達十二層,鄭琰在自家門口停了停,道:“我不會和你住一起。”瞥見她疑惑驚詫的目光,鄭琰挑了挑眉:“禦景苑這邊,我們家有兩套房子。這1203和對面的1204都是在我名下。反正也沒人住,你就住裏面吧。”

他知道她的顧慮。其實她不說,他也知道。他們除去那層高中同校生的關系,則是一點瓜葛都無。他喜歡她,但不會在這方面上強迫她。

鄭琰也不等她回應,從褲兜裏掏出對門的鑰匙,一把拉過行李箱,邊走邊說道:“傻站著幹嘛啊,還不進來。”

等她回神之際,鄭琰已經把門打開,逕自拖著行李箱到了客廳。燈光霎時間亮起,銀光閃爍,有些刺目。她微微嘆氣,無奈的走了進去,順帶捎上了房門。

這間房子不算太大,兩室一廳估摸八十平左右。裝修風格十分簡潔大方,清新淡雅。鄭琰坐在素白的布藝沙發上,對她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示意她可以坐下。蕭染寧也不矯情,況且她今天折騰的也有些累了。兩兩相望,鄭琰開口:“手機拿過來!”

蕭染寧不為所動,肩包放在一邊沒有任何動靜。鄭琰見此,臉色黑了不少,咬牙道:“手機號碼!”

最後,蕭染寧在他的快要吃人的眼神壓迫下,不得不報出她的手機號碼。不一會兒,包包裏便有鈴聲傳出,隨後戛然而止。她懶得理他,別過頭裝作打量著房間四周。

鄭琰看見她略微疲憊的眉眼,略微糾結的表情,令他心情有些愉悅。他笑了笑,道:“擺出那副欠了一屁股債的樣子幹什麽!難道是對我的安排還不滿意?想說什麽,現在就可以說。”

蕭染寧收回打量視線,身子放松的往後一靠,舒服的讓她閉起眼睛。她揉著倦怠的眉心,低緩的聲音也透著疲累。“鄭琰,謝謝你。”開口道聲謝,畢竟他今日折騰她的同時,也折騰了他自己。“但是無功不受祿,我住了也不會心安理得。幹脆這樣吧,這間房算是你租給我……”

“租給你?”蕭染寧話未完,鄭琰便出聲打斷。一句話,似是疑問,更多的是慍怒。他冷笑一聲,道:“我又不缺那點兒錢,有必要搞得那麽功利市儈麽?蕭染寧,你這不識好歹的性子,簡直登峰造極啊!”他不願多說,將鑰匙和識別卡一把扔在沙發前邊的案幾上,從沙發上騰空而起,朝她傲嬌的哼了句:“反正鑰匙我放這了,你自己拿好。要是我這房子裏的東西家具都不見了,我要你賠!”

鄭琰風風火火的離開,連帶著門都砰然作響。她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發,窩在沙發裏挺屍了。不想承攬他的好意,這世界什麽都好還,人情債最難還。

晚上十一點半,鄭琰拿過床頭櫃的手機,給蕭染寧發了條短信:蕭染寧,別弄丟了我的鑰匙!

按了發送鍵,鄭琰唇角翹起。他有許多話想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發了這一條無關緊要的信息過去。盡管她的極力撇清讓他感到憤懣,氣她不知好歹。但他仍是心甘情願為她鞍前馬後,無論是為理,還是為情。

鄭琰躺在床上,雙眼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天花板。床頭臺燈微亮,燈光映照在他臉上,潔凈的臉更顯精致細膩。兩道氣勢如虹的劍眉,眉峰盡是霸氣凜然。墨黑的眸子犀利冷峻,鮮少有人能直視它而不背脊發涼。堅挺精致的鼻梁下,雙唇略帶菲薄,微微翹起時卻能讓人感到溫和近人。蕭染寧的記憶不錯,少年時代的鄭琰五官偏向儒雅溫淡,待人極為溫良恭謙。只是人不是一成不變,隨著時間的推移,自身經歷的多了,性情方面也會發生改變。而鄭琰的轉變,則是發生在鄭瑜與蕭染寧高三下半年的時候。

鄭琰記得第一次見到蕭染寧的時候,是學校迎新會上。那時他已經高三,這所學校是市重點高中,想要成為其中一員,除了權勢托關系走後門,另外就是憑自己的努力爭取占有一席之地。而蕭染寧,是以全市第三的成績進入這所高中。高一新生排名前十的名次,她占了一席。當時學校有規定,凡是成績優越的學生,都照例給予獎學金發放。但彼時的C市,地處南方,經濟發展緩慢,民眾的生活水平算不得太高,各種局限下,獎學金的面額只是杯水車薪。

校方領導親自為他們頒了獎,逐一的問了些問題,無非是感想如何,未來三年內有何規劃與安排。這十人之中,只有三名女生,蕭染寧和他妹妹鄭瑜都在內。第一第二之後,輪到蕭染寧時,他明顯聽到旁邊的男同學低聲的議論與驚嘆聲。他微微擡起頭,目光便定格在了立在舞臺中央的她身上。白色上衣,黑色褲子。簡單到極致的裝扮,明明是學生極為不喜的校服,也能讓她穿出不俗的氣質。墨發束成馬尾狀,露出光潔的額頭,神情靦腆而拘謹,抿著唇淺淺一笑,一雙眸子流光飛舞,盈滿憧憬與期盼。如同幹凈清澈的溪流,青澀的面孔沒有美的驚心動魄,卻幹凈得如同尚未雕琢的璞玉,純粹美麗。

驚嘆聲如滔滔浪潮,瞬息不止。旁邊的男同學面露驚艷,女同學目帶嫉妒。連他這十八年來,即使見過不少漂亮的女生,也不可否認在外貌上,她長的的確美而不俗。面對校方領導的問題,她只是邁了一小步上前,主持的同學立馬將麥遞到她面前,她朝對方微微頷首致謝。正眼望向下方時,黑黝黝的一片仿佛令她稍微楞了楞。只是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就著校領導的問題作了簡單的解說。空靈清悅的嗓音如天籟,仿若身處幽谷深林,夜鶯鳴啼發出的聲音。有點柔,卻又不失步調。吐字清晰,神情堅毅。

他記得校方領導的問題:“以第三名的成績升入市重點高中,感覺如何?在未來三年裏,又有何想法?”犀利又富含深意的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你為什麽而讀書?”

他也記得她的回答:“能進入這裏,我很開心。第三名的成績對我來說,挺好。但對於我的父母來說,我覺得遠遠不夠。所以在未來的三年裏,我會將全部的精力放在學習上,為自己,也為他們。”中間她似乎也停頓了下,似在醞釀著該怎麽表達,片刻,她輕聲道:“至於為什麽而讀書,其實每個人的回答都不一樣。在我看來,我除了讀書,努力學習之外,別無選擇。而我,只想將來能給他們一個好的生活環境。”

她說完這段話,朝他們點點頭,將話筒遞回給主持的同學。站回人群中的蕭染寧又突然沈默,甚至連隨之而來的掌聲也不能讓她露出些許情緒。他就定神的望著她,直至她走回隊伍之中,才收回目光。只是在她之後,他卻忽然沒了心思再關註別的人。

他從高一到高三,不論是他剛進校時發表的前十名演講,還是高二至高三時聽高一新生的演講,校領導問到這個話題時,大多數人闡述的都是為了自己或者國家而讀書,一邊構想未來美好的藍圖,一邊卻在荒蕪虛度。從來沒有聽到誰說過,為了父母的將來而讀書。這樣簡單而平淡的話,卻被為人子女的他們忽略得徹底。

自學校迎新會之後,蕭染寧的名聲鵲起。她無疑是被分到了高一尖子班,每日私底下都能收到眾多同級學生或者高二高三學長的告白信。幫她傳信的同學樂此不疲,似乎那些信是為她們而寫。蕭染寧對此,毫無反應。她從來不去看那些書信,對男同學明面上打著覆習探討功課的應邀也從不赴約。她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洗澡之外,就是讀書研究習題背英文單詞。大都數人都說她書呆子,盲目的讀書毫無樂趣。她笑而不語,一開始也許還會解釋幾句,但最後也任由別人去說。嘴巴長在別人身上,她管不著。以她的環境,若樂衷於男女情愛,那她或許只能一輩子定格。

她可以對不起任何人,唯獨不能對不起父母。

就這樣溫溫淡淡的過了一個月。升高一後第一次月考,月考成績公布時,蕭染寧排名年級第二。市重點高中並不是完全封閉式管理,一般離家較遠的學生才選擇住校,市裏的學生上完晚自修九點後便可回家。鄭琰在成績公布的下午,當天是星期六,可以放早學。被同班的幾個男同學拉著去查看成績排行,鄭琰對此興趣缺缺。但逆不過幾人的推拉扯,只好跟隨他們一同前去。但去歸去,他也沒往那裏喵上一眼。不用看他也知道排名如何,除了他第一,誰還敢奪?

他百無聊賴的四處閑逛,看了高二年級的成績榜,又走到高一年級的成績榜上望了望。醒目的名字讓他怔在原地,只消片刻,他才恍然大悟般的勾起一抹笑意。若說蕭染寧在迎新會上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驚艷,然而一月後她給他的便是驚詫。

鄭琰並沒有刻意去探究蕭染寧這個人,初見時她給他的印象算不得非常深刻,即使有一些不同,但還不足以讓他花費寶貴的時間去關註。只不過此次,蕭染寧卻實實在在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記得,她是以第三名的成績進校,然而初次月考,她卻進步了一名。這是否可以說明,她的話並非弄虛作假博取關註。

第二個月,他在學習之餘,也分了些時間來探聽她的八卦瑣事。一般是周圍的同學在熱烈亢奮的討論,他在一旁默默聽著。聽著誰誰誰給她寫了情書,又誰誰誰邀約她一起覆習功課,又或是誰誰誰攔截她對她當面告白。除了八卦她的異性緣爆棚之外,還有她的喜好生日。甚至連她的家庭背景都能扒拉出一二。

他聽完後,沈默了好久。直到旁邊的同學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神。他蹙眉,語氣透著不悅,淡淡朝幾人說道:“八卦可以,但別將別人隱私也暴露出來。我看她只是想學習,關乎她家庭的八卦會給人帶來困擾。縱然不是你們傳的,但有時候經過你們的口,會傳的人盡皆知。”

幾人見到平日裏待人溫良恭謙的鄭琰,為了個素不相識的女同學說話,心裏怪異雖怪異,但也沒有反駁。雖說鄭琰溫文儒雅,但影響力和號召力卻不是虛的。

第二次月考,成績公布。鄭琰這次非常自覺的去了成績榜上查看。看到她的名次由年級第二降到年級第六,眉宇幾不可見的蹙起。降了四個名次,明面上不多,但總分卻直直比上一次減了五十幾分。

回到教室後,他狀似不經意的朝旁邊的同學問起。結果對方告訴他,是因為學校裏的事兒給她造成了困擾和影響。幾乎她走在路上都能收到不經意的鄙夷不屑,這類人群多半為家境富裕的同學,偶爾也不缺嫉妒她的,尤其女同學居多。除了眼神廝殺,還會低聲討論,連在宿舍都有人含沙射影的對她冷嘲熱諷。而蕭染寧的處理,算得上低調,她一概不理,對此默不作聲。事實上證明,偏內向的人往往都會被孤立的快,特別是像蕭染寧這般,剛進學校一個月就成焦點人物。常言道,人言可畏。輿論之所以威懾力大,無非是看戲的人多,久而久之便越傳越廣,到一發不可收拾。雖然她保持低調緘默,但她也該只是個十五歲的高一小女生,心智定力方面難免還未成熟,不受影響,那是騙鬼的。告訴老師,那是沒用的。畢竟老師不是神人,沒可能會知道是誰散播出來的。

於是整整一個月,蕭染寧在月考裏發揮失常了。此次發揮失常,對於許多人來說是喜聞樂見的。特別是女生。如果只是空有美貌而無智慧,頂多會被挖苦幾句。又或者只是智慧集身而無美貌,頂多也只能被稱讚幾句。但若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那便不可相提並論。因為除了嫉妒,還是嫉妒。偏激的,可能還會滋生出仇恨。這方面,鄭瑜穩坐冠軍之位。

鄭琰就這個問題思考了很多,權衡再三,他做了一個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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