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如煙隨風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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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少潯開車駛至關以謙家的小區門口時,蕭染寧正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大門處早已停滯著一輛計程車,靳少潯仍未從震驚狀態下反應過來,便見計程車快速的轉了個彎往另一方向駛去。他見狀,來不及去尋思蕭染寧離開的原因。望著那瞬間消失在眼前的計程車,他只好快速的啟動車子緊跟其後。從蕭染寧回國之後,他許久未曾見上她一面。今晚心情有些低落,便驅車來到她和關以謙居住的小區裏。只是他不敢進去,只好將車泊在小區門前。

靳少潯焦急的註視著前方的計程車,心頭浮起的疑問深纏於腦中。他拿出手機,率先撥通了蕭染寧的號碼,只是傳來的是手機關機的提示音。他不死心,依舊撥打了幾次後仍是關機。沈寂的眸光透出一絲隱怒,也不知是為關以謙,還是為蕭染寧。

他撥通了關以謙的電話,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靳少潯按耐住焦慮,一分一秒的看著時間流逝。車子緊跟著前方的計程車,靳少潯邊等待邊往窗外望了望。已經行駛上了高速,並且是往機場方向而去。這個發現讓他頓時心顫了顫,才發覺事情比他想的要嚴重。電話那頭仍未接通,繞是靳少潯平日裏待他有多和顏悅色,此刻卻也忍不住拉長了臉暴怒呵斥道:“SHIT!關以謙你個混蛋白癡!老婆都跑了你他媽的還不接電話……”

靳少潯將電話往副駕駛上一扔,眼神又緊攝住前方的計程車。雖然他想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麽,但此刻不是他能探究出的。

到達機場時已是將近十一點。蕭染寧給了車費後,走到車尾箱裏將行李箱取下,拉著行李箱走進機場大廳。靳少潯風風火火的趕來時,只能望見蕭染寧漸行漸遠的背影。他也不管這裏是不是停車的地方,下車之時便被機場安保人員攔住。靳少潯憋在心裏的怒氣被點燃,朝攔住他的那名安保人員吼叫道:“給我讓開!”

“先生……”

靳少潯撥開安保的手,怒斥一聲:“滾!”

進到機場大廳時早已不見蕭染寧的身影。靳少潯的怒氣如同水漲船高,一發不可收拾。他算是見證兩人愛情的見證人,盡管他在此中也微陷入局。找尋了許久,最後在他精疲力盡之時在候機室找到了蕭染寧。

蕭染寧安靜的坐在候機室的位置上,旁邊放著她單獨的行李箱。她低著頭,眼睛盯著手中的機票看了許久。眼神有些發空木然,直到傳來一陣急促厚重的腳步聲,才將她驚醒。她原以為會是關以謙追來,卻不料映入眼簾的會是怒氣滔天的靳少潯。

“蕭染寧!你行啊你,沒事幹什麽非要學著別人離家出走!你以為很好玩嗎?你走了他會瘋的!”靳少潯喘著粗氣,朝她咆哮出聲。他只不過是找了一會兒,就已經累得他半死,要是被他發覺她不見了,那不得翻天覆地才怪。

蕭染寧對他的怒氣視而不見。關以謙是他的好兄弟,會有這麽大的怒氣也不是毫無預警。她的眼睛還有些微紅,只是臉上的表情如淡霧輕絮,只低聲朝他說道:“靳少潯,我用不著學,逃避是本能。看你也累的慌,過來坐坐吧。”

靳少潯想要斥責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他緩緩走到她旁邊的空位上坐好,凝噎著不知該說些什麽。半響,才聽到她有些空靈癡戀的聲音傳出,“靳少潯,其實我也舍不得離開他。離開他,我也會瘋。”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麽還要離開?”靳少潯凝眸註視著蕭染寧,想要從她口中得知真正的緣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自私,你把他當什麽呢?一聲不吭的離開,那你想過沒有,他若是知道你不見了會有多焦急心疼?蕭染寧,有什麽是解決不了的,為什麽非要以這種極端方式離開?愛情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拂袖離去,既然如此,當初就不該與他有開始。你究竟想做些什麽,你腦回路被燒焦了嗎?”

蕭染寧緊抓住行李箱的托柄,指骨泛白,有些發顫。靳少潯還在繼續說著:“還是你從來就沒想過與他共度一生?只想著玩弄他的感情,將他耍騙的團團轉!”

靳少潯佯裝擺出怒發沖冠的模樣,心頭卻忍不住一陣唏噓心疼。蕭染寧聞言,立刻瞪視了他一眼,紅了眼眶怒斥道:“那你教教我,什麽叫無私之道?是不是我拋下父母,來成全我的愛情,這才不叫自私?靳少潯,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憑什麽亂說一通?”

靳少潯沈默半響,方才問道:“發生了什麽?”他的眼睛盯住她的手,眼神有些沈痛。繼而道:“你和他在一起,沒有人要你拋下父母。有什麽是不能解決的,非要不告而別?你可知,這樣的行為有多不可取!”

靳少潯趁她不註意時,拿出手機偷偷按下了按鍵。

蕭染寧目光瞥向一旁,沒有再去看他。時間過了許久,蕭染寧悲從中來,眸中氤氳水汽彌漫。她收回視線,低著頭擺弄著行李箱的托柄。語氣輕淡飄渺,隱藏著長久憋於心頭的郁結往事傾洩而出。“中國有句古話,叫貧賤夫妻百事哀。靳少潯,你應該有聽過吧。”

“我家,就是將這句古話體現的酣暢淋漓的最佳典型。”蕭染寧不等靳少潯點頭回應,便徑直說了出來。“你也該知道吧,他的家人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人都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句話說出來只不過是鼓勵罷了。真正的大事,又能有多少被掌控在手。”

若不是,她怎麽會體會到那份孤立無助的感覺。

“既然喜歡他,為什麽不去爭取看看?你也應該知道阿謙的為人,他不是軟弱無能的男人,你該信他。”靳少潯蹙起眉心,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說著大多數人都說爛的安慰言語。

蕭染寧卻突然譏諷一笑,笑裏蒼涼頹靡。“我有爭取過,哪怕他媽媽給我多少嘲弄我都當做什麽都沒聽見。但是你又知不知道,萬連茵她又做了什麽?她對付我一個便罷了,卻偏偏要拿我的家人威脅我?我弟弟就是被她給弄得骨折,幸好她還有點良知,否則我弟弟的腿還能不能要也說不定!他還年輕,他好不容易考上B大,就因為我……因為我,差點就毀了他。他學攝影,腿折了意味著什麽,我想你不會不知道!如果再狠一點,那他就是瘸子。瘸子如果一輩子站不起來,那意味著他永遠都看不到站起來時的風景,也拍不出視線開闊的照片。我是弱小,但弱小不代表可以任人宰割,我也有保護家人的責任。她是宏遠集團的副董事長,手握實權,我拿什麽與她抗衡?她只要動動手指頭,便能讓一個家庭瞬間支離破碎。靳少潯,你說我能怎麽辦?”

話到最後,蕭染寧語聲拔尖提高,隱有泫然欲泣之態。

靳少潯隱憂的看著她,他其實特別想將她擁入懷中予她安慰。但最終還是沒有施予行動,只好任由她發洩著長期以來隱忍的苦楚。

蕭染寧收住了聲線。因為她過高的聲音,引發了候機室內的旅客往她們這邊的方向望來。候機室裏靜謐幽然,只有偶爾咳嗽發出的淺淺聲響。她穩住了激動的情緒,對靳少潯道:“對不起,我不應該將怒氣發洩在你身上。只是靳少潯,我的家人對我同樣重要。我做不到電視劇裏表演出來的那樣,為了愛情可以什麽都不管不顧,人是心血凝聚而成,怎麽可能無動於衷。這世界上沒有規定只能由父母保護孩子,身為孩子也能保護父母的。他們這一生,太苦。凡事都有失有得,哪能兩全其美。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她的情緒漸穩,輕柔的嗓音撫過他的心尖,卻仍是讓他心亂如麻。“靳少潯,如果你今晚有時間,而且不介意的話,那就聽我傾訴傾訴吧。”

靳少潯默默地點點頭,良久才吐出一個字:“好。”

“我的父母是經人介紹認識的。他們都是農村人,因為幼時家境清寒,所以也沒有受過什麽教育。所識得的,也就那幾個字。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農村,思想還是屬於比較封閉落後的階段。共結連理也很簡單,只要男未婚女未嫁,並且不是非常討厭的便可領紅本子登記結婚。他們的婚姻,便是這麽來的。他們之間沒有感情,那時連溫飽都顧不上的人,哪有閑功夫去搞那些浪漫的愛情故事。”蕭染寧緊攥著手中的機票,一段話落之後稍稍停頓了下。

靳少潯心細體貼,聽著她剛才說話的語氣,心上也仿佛重石壓身。這些事似乎也壓抑了好久,今晚必定要說的口幹舌燥。見她沒帶水,靳少潯才道:“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買點水上來。”

蕭染寧望著他飛速疾奔的身姿,突然笑了笑。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靳少潯便提著一大袋零食放在她面前。接過靳少潯遞過來的一瓶礦泉水,她笑著道了聲謝。打開瓶蓋,抿了口水潤了潤喉,蕭染寧才繼續說道:“其實他們之間的事我聽的也不多,多是一些我自己看到的。因為沒有感情,所以結婚後的日子都是在爭吵打架中度過,就好似家常便飯一樣。小時候的事我大都不記得了,但還是有一些印象比較深刻的事情存在。聽我媽說,我爸爸剛出生的時候就被父母拋棄了。後來是被隔壁村的一位單身漢收養,就這麽開始了他的生活。後來我長大了,稍微懂事了,我才知道就連我們家自己的房子都是別人施舍來的。靳少潯,你說,天底下有沒有這麽狠心的父母?”

“收養我爸爸的那人,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就去逝了。聽我媽媽說,他一生未娶。小時候他對我們極好,凡事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第一個想到我們。農村如果有老人去逝,通常還會有作法這樣的送終習俗。每到晚上,那些鐘鼓聲異常清晰。我小時候也有見過幾次村裏的老人相繼離世,從那時候起,我就很害怕這些敲鑼打鼓的聲音。特別是晚上,害怕到蒙住被子那些聲音總是縈繞在耳。六年級的時候,我被送去了鎮上的中心小學就讀,學校有在校生的寢室。正巧那天是星期天下午,我第一次欺騙了他們。我說我最近的成績有些下滑,不去學校的話功課會跟不上。一直到現在,我都想不通那時怎麽會這麽固執於那件事。後來……我就去了學校。其實,我寧願當時留在家,也不至於讓現在後悔莫及。”

她仍記得那年的景象,那天下午父母的泣不成聲,以及他的那些親戚前來哀悼痛哭。老天也特別應景的下起了滂沱大雨,在她印象中沒有哪一次有這般讓人恐懼害怕。她去到學校的時候,窩在被子裏痛哭了好久。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件恐懼的事,也是第一件後悔的事。七天後,也剛好是他的頭七。我從學校回到家裏,參與了祭拜。那種慘淡,就好像被人洗劫一空了似的。整個家裏了無生氣,連我爸媽他們的臉上都籠罩了一層黑霧。那時候農村還不興屍體火化,老人去逝的時候都是以黃土埋葬。我跟著他們來到他的墳前,我聞到了腐屍的氣味。腐屍,既遙遠,又相近。後來我知道,無論我多不想承認,它已成事實,再多的奢望,他都成了一坯黃土。後來,我隔三差五就會夢到他,夢到他怪我沒有送他最後一程。然後他在夢中,向我索命。我那時總會被噩夢嚇醒,每次都驚魂不定,總是要過好久才能安神。那件事對我太殘忍,我總會胡思亂想,總會想到我的父母也因此會離我而去。到長大了一點後,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這個認知才清晰的刻在我腦中。確實,離別對於我們來說,殘忍又痛苦。但是經歷的多了,內心的傷痛終究會被時間所治愈。”

過去的終將會過去,那些傷痛早已被埋藏在了地底。而他,她不想忘記,哪怕痛上一輩子。美好如斯的他,溫柔相待的他,細心體貼的他,教她怎敢相忘。

“阿寧……”靳少潯唇瓣蠕動了動,不知該說些什麽。他每次總能被她說的啞口無言,任由她牽引著那條線,每拉扯一下,他的心便會痛上一分。

“我沒事,你接著聽我說。他不是我的爺爺,待我卻比爺爺更親。你可知,我的親祖父母又是怎麽樣的?”蕭染寧在笑著,只是那笑容裏面充斥著怨恨。笑意在這清冷暗夜裏,有些磣人,讓人看了也不寒而粟。“拋棄親子,漠視孫兒,這就是我所謂的爺爺奶奶。你知道嗎,我弟弟曾經問過他們,既然要拋棄我爸爸,為什麽還要生下來。這個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回答的,因為我弟弟沒告訴我。你可能會說因為窮。但是啊……我還有一個叔叔和一個姑姑。”

蕭染寧把手中的瓶子抓得發出微響,手中的瓶子瞬間變了樣。又喝了一口水,蕭染寧又道:“我爸爸排行第二,我還有一個伯伯。可如果只是因為窮,那麽當時懷孕的時候就應該把孩子拿掉,而不是等他出生的時候再被拋棄。窮不是借口,不是拋棄孩子的借口。我不明白,不明白他們怎麽可以這樣。既然窮,那又何必在拋棄了之後還生下兩個孩子呢?不過啊,我的那個姑姑已經在我高一的時候死了。她死了,得癌癥死的。”

靳少潯看著情緒再次被怨恨所控制的蕭染寧,有些心疼的難以招架。他伸出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淡淡的嗓音傳出,頓時讓蕭染寧眼淚猛然掉落。“阿寧,別急,慢慢說。”

蕭染寧沒有拍掉他的手,滾熱的淚珠滴落在他手背上,也令他心如刀絞。蕭染寧轉頭望向他,淚眼朦朧,悲痛愴然。“靳少潯,除了阿謙,你是第一個肯對我說這句話的人。你不知道,我一個人在外慣了,卻依然習慣不了孤影飄零。我有時候很希望能有個人在我身邊,在我煩憂疲累的時候能傾聽我的苦訴,能為我排憂解難。哪怕對方一句話不說,只要在我身邊,我都會覺得歡喜。因為我知道我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人。”

她已經記不得是多久以前,那時她還做不到如四年後的這般堅強。十五六歲的年紀就如同花骨朵,嬌嫩易折。隱忍的久了,有時會想找個人傾聽訴說。後來她發現,有的人一開始還會安慰幾句,但無不例外的是到最後都心不在焉。她在別人隱藏的厭惡嫌棄中漸漸懂得,索性到最後她總喜歡將心事埋藏於心底,無論別人怎麽問,她都淺笑不語。袒露自己的過往,無疑是揭開那塊愈合的傷疤,再由那些過路人拿著鹽一把一把的灑在傷口上。許是憋悶的太久,總是忍不住想要出來透透氣。正好靳少潯是她信得過的人,所以才會對他說出這些。

想到關以謙,她的心更加痙攣。她久久不能將過往袒露,乃是因為他是她最為在意的人。正因為在意,所以才更加艱難的說出口,因為她在意他的看法。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太多,碼的時候木分段……結果杯具了!QAQ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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