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幾把家裏阿姨做的營養餐拿過來,打開蓋子，拿起勺子要餵蘇河，蘇河頓了頓,擡了擡手，說：“我自己來。”他前段時間移動困難,現在身體恢覆些了,總不能一直讓人餵著吃飯吧,像什麽樣子，白霧幾眉毛擡擡：“你確定”

蘇河梗著脖子：“我自己吃個飯還是行的。”白霧幾又看他兩眼,也不堅持，而是點點頭：“好吧。”之後把勺子給他,至於飯菜則是放置在病床的擱置板上,蘇河手還是有些顫顫巍巍的,白霧幾把他扶著坐好，他拿著勺子去喝最近的那一碗湯，手抖呀抖的，大半都沾上了自己的胡子,白霧幾挑挑眉毛，不做聲。

之後又過幾秒,她看要真是讓這人自己吃飯，估計得吃個幾個小時才行,於是拿了勺子,開始餵他，蘇河吃完過後有些悶悶的,白霧幾把碗筷放進袋子，回頭說：“怎麽了？”蘇河看了她一眼，然後面色有些嚴肅。

白霧幾撲哧一聲笑,說：“行了行了，別氣了，醫生說了，都是慢慢恢覆的，不就吃個飯嗎，我餵你就是了。”

蘇河這人，有時候就愛跟自己生悶氣，沈著一張臉，嘴唇緊緊抿著，她以前不太了解他的時候還以為是不是自己哪兒惹他生氣了，後來才發現他沒跟她生氣，是在跟自己生氣。

蘇河輕哼一聲。

白霧幾正還想說些什麽，病房外出傳來敲門聲，白霧幾說了聲進來，就見蘇清歡提著一口袋水果進來了，那水果都是些性溫的，適合病人吃，紅的白的，好多種，幾大袋子。

蘇清歡近來也常來看蘇河，不過都是和顧慕一起來，每次顧慕一來，蘇河就開始聽她說公司的事，他雖然退下去了，卻還是關心得緊，畢竟是自己打拼了幾十年的事業，整個病房裏就剩下父女兩個的說話聲，蘇清歡倒是存在感低的很。

這次還是她第一次一個人過來。

蘇清歡到了蘇河床前，低聲叫了一句：“爸。”她長大後倒是很少叫蘇河爸爸，也不是說直接叫蘇河的名字，而是直接忽略這句稱呼，平常跟顧慕說到蘇河的時候也只用‘他’來代替，蘇河記憶裏反正是少有的，唯一清晰一點的就是蘇清歡還是個小團子的時候，每次他一下了班，就有個粉粉嫩嫩的人兒抱住他的腿，帶著稚嫩奶生的音調喊著爸爸抱。

蘇河想，他當時是怎樣的一種鐵石心腸，才舍得不答應這小孩兒小小的要求。

蘇河多看了蘇清歡一眼，他突然發覺，這孩子好像是真的長大了，微微抿著的唇，尾部上揚的眼，募地晃眼看過去，就像是看見了她的母親。

蘇清歡是他前妻用命生下來的孩子，長得越大，就越像她的母親，只是這性子不知道隨了誰，反正沒遺傳到他們兩一絲穩重的個性。

“來了。”蘇河輕聲。

他對這個孩子實際上也充滿愧疚，從小到大刻意忽視了她，現在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但是過去的時光不可追，過去的事實也改不了。

蘇清歡嗯聲

之後便是一陣沈默，這父女兩個話一向不多，平常呢是沒什麽可說的話，心裏想說的話呢又說不出口，白霧幾笑笑，來做兩個人中間的緩沖劑：“清歡，你爸爸呀，最近可喜歡吃火龍果了，以前還覺得這紅紅黑黑的不敢入口，自從上次顧慕來給他帶了兩個，他就一直念叨著，誒，果真是父女兩，心有靈犀，這火龍果還挺大，我去切一個。”

蘇清歡看了蘇河一眼，心裏有些不能想像蘇河一直念叨著說要吃火龍果的樣子，蘇河被她這一眼看得糟心，微瞪了白霧幾一眼，然而白霧幾自顧自去拿水果刀，也就沒看見，於是蘇河悶悶地嗯了一聲。

蘇清歡嘴角輕勾：“別墅外面新開了一家水果店，裏面的水果很新鮮，我出來的時候看見了就想著帶一點過來，後來挑來挑去，就挑了這麽多種了，下次來，我就多帶點兒火龍果。”

其實是湛江辭買的，蘇清歡哪知道挑什麽水果，她稀裏糊塗亂選了一通，裏面什麽水果都有，後來是湛江辭重新選了一些性溫的水果，對病人補充營養好的，裝在了口袋裏。

蘇清歡悄悄向後面望了一眼。

她動作很是隱蔽，不過蘇河離得近，剛剛還將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他問：“你看什麽呢？”

蘇清歡啊了一聲，然後搖頭，“沒，沒什麽。”外面的是湛江辭，與她一道兒來的，不過蘇河不喜歡她，她就說在外面等蘇清歡，蘇清歡摸不清現在蘇河的態度，也不太敢刺激他，於是也就答應了。

蘇清歡想著，下次就她一個人來好了，每次她一個人進去，湛江辭在外面等著，她心裏總是不怎麽舒服。

湛江辭是她的戀人，是她的伴侶，是她要捧在心尖上面的人，現下卻要被藏在外面，蘇清歡不想這樣。

蘇河是何等老辣之人，看一眼蘇清歡的眼神就知道外面的是誰了，他默了一會兒，看了看白霧幾還在盥洗室裏面洗水果，他開口：“想好了？”

蘇清歡擡眼，沒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蘇河往後躺了躺，然後直視她:“你真要跟她在一起？”他面色有些沈，蘇清歡輕聲：“嗯。”縱然蘇河現下是個病人，但要是讓她說她不喜歡湛江辭，她確是說不出口，她微微低了頭，不曉得蘇河又要生多大的氣。

醫生說病人要靜養，這下她卻又惹蘇河生氣了，蘇清歡手指嵌入肉裏。

病床上卻沒傳來什麽發怒的跡象，蘇河反倒輕嗯一聲：“好。”

蘇清歡擡頭，面上有些不可置信，又帶著些期許。

蘇河：“我們蘇家人，不興搞那些花心玩意兒，你要是選了一個人，你就認真跟她過，別過了幾個月一年，你就回來跟我說不適合，都是借口，我當初跟你媽媽也是過五關斬六將才走到一起，還有你白......也是一樣的，兩個人好了，在一起了，就得認真，知道嗎？”

他頓了頓，看著蘇清歡：“我不管你喜歡女人還是男人，反正底線就是不準跟著那些圈子裏面的人亂學，知道嗎？”

蘇清歡過了好一陣子才用腦子理清楚蘇河的話，意思就是——他不反對自己跟湛江辭了。她心裏驀地湧出一大股歡喜，眼睛都亮了，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她直直點著頭：“嗯嗯嗯。”嗯了好幾聲，眼裏流淌的歡快顯而易見。

蘇清歡身上有一種感染力，她開心起來的時候仿佛連氣氛都會活躍起來，這也是她不特意去交際但是身邊總是圍繞一大圈兒人的原因。

蘇河動了動唇，嘴角不自覺跟著有點上揚的弧度，然後又被他壓下。他揮揮手：“行了行了，讓她進來吧，站外面兒像什麽樣子。”且，聽顧慕說，他昏迷的時候，湛江辭還幫了不少忙，主治醫生的聯系那裏也有湛江辭的份兒，人是對自己有恩的，他又不是忘恩負義之徒。

再者，他也算看明白了，蘇清歡的胳膊肘兒反正是徹底拐到湛江辭那裏去了，他要是再不答應，估計又會重現當年他把白霧幾帶回去的情形，他如今60，又哪裏再來個10幾年跟蘇清歡耗？

湛江辭靠在醫院白色墻壁上面，頭微微垂著，看著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群，鼻息間消毒水的味道濃重，耳朵裏時不時傳來一陣陣護士的催促聲，恍惚間，她像是回到了湛奇還在的時候。

她那時候回國，湛奇已經住了醫院的病房幾個月了，要不是公司實在亂成了不像樣，他是不會告訴她的。

她回來的那天是冬天，容城很少見地出了大太陽。她趕的最早的一次航班，風塵仆仆，來不及放行李，直接就到了醫院。

她還記得，她拉著行李站在病房門口，湛奇聽見門後傳來聲音，然後轉身，陽光映照在他背面，他渾身被陰影籠罩，蒼白俊秀的臉上露出一抹熟悉的笑：“阿辭。”

他瘦得過分，兩頰都凹陷進去，臉色紙一樣的白，偏生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亮得很。

湛江辭簡直有些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記憶裏的那個湛奇。

怪不得他不跟自己通視頻，怪不得講電話的時候老是咳嗽。他坐在輪椅上面，手伸向她，有些顫顫巍巍的，像是一根枯枝。

那是勉強還能下地行走的湛奇。到了後來，他只能躺在病床上，連說話都困難。

後來她整日忙著在公司裏站穩地位，忙著處理一個個出了紕漏的項目，只有晚上下了班之後才有時間去看他，亦或者，她不太敢去看他。就像是這樣，她的哥哥就還健健康康地活在某一個地方，他仍然高大，俊秀。

後來湛奇身體狀況更加嚴重，只能憑借著機器活著，他偶爾睜開眼睛，向湛江辭眨眨眼，就像小時候那樣，湛江辭卻不再會像小時候那樣笑，反而落下一滴滴眼淚。

再後來......他死了。

閉著眼，再也不會醒過來。

湛江辭看著他被送進太平間，看著自己簽字，看著他被送進那個龐大的爐子，然後化作一堆灰燼。

當工作人員捧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過來的時候，湛江辭幾乎不能想像，那裏面是她的哥哥，他是一米八的大高個兒，比他還高的人寥寥無幾，眨眼間，他就化作了自己手裏這一堆灰燼。

湛江辭想，她在幹什麽呢，她努力學習，獲得最優的名額，在國外獲得優秀的成績，這一切都是為了回來幫湛奇，而今還有些什麽意義。

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

初中時有小男孩喜歡她，假期約了她出來告白，她沒答應，湛奇看見了，問湛江辭：“我們阿辭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呀？”

“不喜歡。”

“哈，這麽幹脆呀，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小湛江辭掰著手指頭：“沒有哥哥高，沒有哥哥帥，沒有哥哥......”

“撲哧。”湛奇笑得虎牙都露了出來：“這不是廢話呢嘛，你哥有187誒，有幾個身高比得上我的，而且，你看看你哥哥這張臉，當明星都屈才了。誒，阿辭呀，你要是這個標準，估計一輩子都找不到嘍。”湛奇眨眨眼。

湛江辭輕哼了一聲。

蘇清歡滿心滿眼都是開心，她急忙跑出來找湛江辭，“江辭姐姐，江辭姐姐。”她的聲音在一向安靜的醫院裏顯得有些高昂了，不過她音色好聽，帶著年輕女孩子的嬌俏，也沒人來制止她，反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

湛江辭偏頭看過去。

沒湛奇高，也沒湛奇帥......不過還是找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不帥，但是漂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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