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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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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一聲長嘯,這嘯聲遠在千萬裏長空中,卻撼天動地,足以叫天地變色。因著這聲長嘯,薛煊雙耳生疼,一時間竟聽不見風雨交加之聲。

他擡頭去尋,瞧見空中陡然異變。觸目所及,黑雲之外,又彌漫著無垠的玄色氣息,這氣息劇烈的翻騰流轉,像是壓抑了許久的龐然巨物,方掙脫了束縛得了自在。

它帶著戾氣怨恨,肆無忌憚的在長空中伸展咆哮。

隨著長嘯,無數刀劍向薛煊和周澄疾射而來。

薛煊拔劍出鞘,騰轉挪移,將射向自己的刀劍擊的粉碎。

刀劍碎裂,變成晶瑩雪白冰霜,原來這些刀劍竟是冰霜凝結而成。可是刀劍雖由冰霜所幻化,卻不減絲毫鋒利。

刀劍猛地砍刺向此處時,農田裏臂粗的稭稈被它捎帶著輕而易舉的齊刷刷削斷。

這攻勢有如十數個慧椿十數個慧椿的矮子幫手一齊向薛煊攻來,他勉強支撐,卻不一刻間便落於下風、露出頹勢來。

薛煊如何甘心,他高聲道:“周同塵,向蛇處撤!”

這刀劍襲擊來勢兇猛,是必殺的意思。

可是轉瞬之間,薛煊卻明白,其一它並不能馬上發動。

先是風雨交加,隨後高昂的長嘯聲出,而後才有的鋪天蓋地冰刀霜劍。這是毫不留情要將二人置於死地的攻勢,若能一早用,必定早用。可是並沒有,可見有轉機。

其二它有限制。必須是這九塊鬼吐水中的某個位置才能做到。若是薛煊與周澄起初在的那處,恐怕並不會被襲擊到。

有限制便有弱點,便有他與周澄的生機。

見薛煊即刻明白要撤離,施術的經綸真人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升起一點對薛煊的欣賞。怨不得將軍與薛煊周旋久。可是薛煊小聰明再多,卻只是狹隘的人之聰明。

經綸真人散漫的想著:薛煊並不明白人力與鬼神相比,何等的渺小無助。也正因如此,人世間的富貴權勢,求道者從不留戀。

散漫漫想著的同時,經綸真人的術法卻並不受阻礙。因為於術法一道,他本就精深,並不需使盡全力來對付薛煊與周澄。

經綸真人瞧著薛煊與周澄狼狽奔走之態,哪怕是在這樣赴死的境地下,他仍覺著薛煊與周澄都是青春年少之人,活潑潑的少年。

他回憶起他的年少之時,雖然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不過那樣青春的滋味,實在叫人難忘。年少之時,似乎不必修飾也容顏煥發而俊美,似乎永遠不會生病,似乎從早到晚都有使不完的力氣,似乎瞧著什麽都有無限的未來,似乎從來不曾有不愉快而有長久的快樂——有如神仙般自在。

想到此,經綸真人決定加緊忙完這樁事,別叫這樁事打攪他求道太久。

經綸真人分神瞧著,見薛煊已經同周澄撤離的快到術法籠罩範圍之外的地界了。他瞧著薛煊與周澄二人,如同瞧著魚缸裏兩尾做著無用掙紮的小小活物,滿以為自己能逃過必死的境地,卻不知人力之卑渺。

這便是凡人的下場,當真可憐。

經綸真人稍稍加重了術法。

薛煊同周澄撤到了刀劍之外,正欲松口氣。熟料原先潛伏追蹤的蛇群,此時卻嗅到了危險氣息般,齊刷刷的蜿蜒游走,奔逃而去,其情狀直叫人頭皮發麻。

薛煊見此,心知此處必定又有更大的危險襲來。他並不恐懼,卻多了許多的憤怒。為著這設局之人從起初便罔顧性命,為著他們踐踏世間的公道正直,為著他們為了一己私欲而為非作歹。

饒是這般憤怒,這般危險的一瞬之間,他的頭腦卻並不空白,而是思索的格外的快。方才那巨石在頭次他與周澄探察鬼吐水時,並未有什麽異常。他確信那時沒有汙垢淤泥,只是粗糲糲的一塊笨拙石頭罷了。

那麽字跡無端的出現在此,是誰在提示什麽嗎?與今日之局面,可否有關?若確實是給他二人的提示,這提示之人,為何篤定以此方式他便能通曉呢?!

佳圓,佳圓……為何這般熟悉!

又一聲長嘯,四周水汽飛快的聚集。泥土裏很快便吐出水來,這水不斷地上升,黏纏冰冷,轉眼間已至薛煊靴頂。水勢如同先前冰霜刀劍的來勢一般,猛烈而毫不留情,直欲置人於死地。

薛煊如赤|身|裸|體陷在冰窖中一般,腿部傳來寒冷至極的針刺感。須臾,這針刺感也消失了,他完全喪失了知覺。

因著動彈不得,薛煊卻更能冷靜的思考。他突然靈光一閃:佳圓,元嘉是也!《石城志》有載,前朝元嘉年間,湖中兩次黑龍出沒,百姓稱玄武現身,遂而供奉。

那麽這冰霜刀劍,這節節攀升的黏膩黑水,是玄武湖中黑龍所為!

水已至腰部,薛煊將這所得高聲講與周澄知道。

周澄迅疾得知是黑龍所為了。

薛煊飛速思索之時,她同樣也在苦苦追尋。往日種種飛也似的閃過……昆侖虛地,師父帶她與師兄探尋龍脈……她竭力思索昔日師父所言:

“龍脈,山川之靈氣,風水有山龍,亦有水龍。龍探其祖,水溯其源。夫出口之歸替,北以河汾為宗,東以江海為宗,河水出昆侖……水會則龍盡,水交則龍止。水飛走則生氣散,水融註則內氣聚。水為龍之血脈,尋龍點穴,先觀水勢。”

這興風作浪的,是龍,是玄武湖水靈氣匯聚成的水龍!那聲聲長嘯,是龍吟無疑!

之所以數次前來並未察到有龍脈,是因為這是一條衰弱的,消散的龍脈。

玄武湖一帶的靈氣,孕育出水龍。前朝年間,百姓曾親眼得見黑龍真身。百姓稱黑龍為玄武,加以供奉,玄武湖自此得名。但宏武朝以來,為修建黃冊庫,玄武湖被填。被填後此地風水改變,靈氣消散,因而玄武湖龍脈消散。石城之所以總是陰雨,總是澇災,不再風調雨順,也正是龍脈消散之故。

可是為何此番黑龍再度出現,還帶著如此大的怨氣呢?

“龍本不易令人全見,而多有掩護。龍有須角頸眼,而水之將結處,必有靈竅。”

靈竅,鬼吐水!

鬼吐水是玄武湖龍脈的靈竅,因龍脈衰弱消散,所以靈竅之地陰寒無比,總是不斷地有水漫升。

這段時日,有人在鬼吐水處做了手腳,動了靈竅,催動了黑龍。也因此玄武湖域有短暫的連續艷陽……

這水位節節攀升,眨眼間,已從薛煊腰部攀升到了胸口。黑龍在道術高深之人的役使之下,釋放了龍脈被填埋靈氣被消散的怨怒之氣。一時之間,威力竟比華光寺中神降還要更勝一招。

這龍吟陣陣,震懾的周澄無法存想,更無法請的神降。為著抵擋,周澄佩戴的蟠桃心光芒大盛。耀眼得白光過後,竟將其自身的供奉修養全抵消了,露出它圓黑胖的原型來。

沒了蟠桃心,薛煊與周澄頓覺呼吸都難了。

四周皆是冰冷汪洋,不透徹的水底似乎還有水蛇蜿蜒游動。

到了眼下,薛煊也沒了辦法。

周澄道:“是雷法。”

薛煊道:“什麽?”

周澄道:“是道術驅動了黑龍,所施法術為雷法。”

薛煊已經不大聽得清周澄的言語。那水直漫過薛煊的脖頸。或許很久,或許短暫功夫,在憋屈掙紮間薛煊意識一點點消散。

彌留之際,薛煊見一穿著黃乎乎蒼瑟瑟的模糊人影到了他與周澄身遭。原來水已經退了嗎?他竭力保持清醒。可是這試圖保持清醒的意識,卻連一指都驅使不了。

經綸真人饒有趣味的端詳著二人。

兩人都極其狼狽,遍體傷痕,頭發散亂,渾似乞討流浪了數月的墮民模樣。

二人躺在泥濘潮濕的農田之中,奄奄一息,像兩只螻蟻。不過生死關頭,薛煊能分辨得出玄武湖黑龍,周澄識得出道家雷法。當真也是兩只不凡的螻蟻。

因著“黑龍”、“雷法”之言,經綸真人才決定屈尊前來一看,看看這兩個即將往生的少年人。

他小心提起道袍下擺,看向請的來神降、辨得出雷法的周澄。

道家雷法是極高深的道術,這雷法使用時要用雷箓,有一套的經、咒、符、訣,其符圖中多風雨閃電等像。以內煉精氣神為根本,以符箓咒法對外施展,以雷部諸神為憑借。

周澄竟知是有人使用了雷法。他有些意外,看來張天師當真對弟子不薄,這等道術都告知於她。

經綸真人心中轉過無數酸澀念頭——周澄這般小年紀,識得雷法。而他兩輩於周澄現在的年紀時,還在前前後後如丫鬟般為師父操持俗事。想想師父賜予他的道號,經綸真人。就是要讓他應付經綸之事,如此敷衍,如此不值一提。尚還不如華光寺原來那老和尚給弟子賜名的“慧椿”來的用心。

經綸真人回憶自己所有的術法,要麽是偷學了來的,要麽是師父為著讓他應付世事而不得不傳的。

可笑師弟還曾隱秘委婉問他,偷學師父術法是否懼怕。

懼怕?有何懼怕?

在他眼中,周澄、薛煊如同螻蟻。其實師弟不知,在師父眼中,眾生並無不同,一般的皆為螻蟻。試問螻蟻蛀了書,會有人留神嗎?自然不會。

師父自然不會註意到,弟子偷學了他的術法。師父是聖人,聖人只一心求他的道,做他的神仙。

散漫想了許多,其實不過數息。經綸真人還是趁著周澄尚有一口氣在,仔細的端詳她。

雖是身上遍是泥濘汙濁、血跡傷痕,經綸真人仍想起莊師逍遙游所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這一瞬,經綸真人有些怔楞。他從懷中掏出那方小鏡來,仔細的瞧自己的相貌。

他偷學的道術究竟不比正統道術,師父駐顏有術,仍舊如同周澄般的樣貌。而自己卻垂垂老矣,這樣想著,經綸真人突的發現他臉上如老者般竟生了黃斑!

經綸真人打量鏡中自己的同時,周澄也進氣多出氣少,饒是這般,她仍勉力支撐。她也看向了經綸真人。

周澄原以為這施術之人,定然是駐顏有術之人——因其施雷法。

《箓圖真經》有載,雷法以元氣為天地萬物本原。而人身為小天地,頭像天,足像地,四肢像四季,五臟像五行。與蒼黃天地為同一本原,相通相感。使術法者,其精氣神與天地相通相感。

而師父唯傳的三本道家典籍之一,《道說志林全篇》是師父獨自編撰的,亦曾記載,“了一心而通萬法,則萬法無不具於一心;返萬法而照一心,則一心無不定於萬法”。

道心堅定而澄澈,才用雷法。用雷法者,也必定是元氣充足、道家所推崇的“精氣神”十足之人——斷然不可能是眼前這樣的,攬鏡自照的垂垂老者。

經綸真人兀自對鏡照著,聽聞這螻蟻般的周澄竟還有餘力吐露些話語,以為定是求生求救之語無疑,仔細聽了,卻聽周澄喃喃的是,

“了一心而通萬法,則萬法無不具於一心;返萬法而照一心,則一心無不定於萬法”。

昔日曾有仙者朝聞道而暮飛升的故事,以形容頓悟之迅速。

而經綸真人於“一心萬法”這一言上,竟也悟了——了悟他無人闡述經文真意,了悟他資質平凡普通、沒有得道飛升之望,再也無法重回青春年少的悲愴絕望。

因著詳細瞧瞧二人的念頭,經綸真人未讓薛周在水中溺亡。可是眼下他聽了周澄的呢喃,得知了長生之念的斷絕,得知了青春永不再返。經綸真人悲愴絕望之下,反而生了極大的惡念。

他再用雷法,召的黑龍來,無數閃電如同翻滾墜落的長龍,伴著震耳欲聾的雷聲,直直的劈向周澄。他則靜靜站立一旁,看著這只膽敢批判他的螻蟻。

雷電之後,經綸真人看見周澄周身烏黑,連她身下的土地都開裂了。他反而笑了,問奄奄一息的周澄,道:“你覺著你了不起麽?驅蟲符你會麽?”

周澄嘴唇翕合。

經綸真人聽不到她的聲音,便施術法,給了她點回光返照的力氣。

周澄自覺周身無一處動得,卻仍舊心內清澈的很。驅蟲符是再低級不過的符箓,經綸真人嘲笑她並無道術。

瞧著這能主宰她與薛煊生死的人,周澄並無畏懼,她反而覺著這道士亦是可憐,道:“你有道術,並無道心。我無道術,道心澄澈。我道家之道,道術先?道心先?雖無道術……我……亦是得道之人。”

經綸真人覺著荒謬至極。

一介螻蟻,尚且敢論道,尚且敢稱得道。他大笑喝問道:“你是得道之人嗎?”

經綸真人隨手招來黑龍,仍用雷法,萬千閃電伴隨雷聲似要撕裂蒼穹,隨後猛然劈向周澄。這番雷電過後,周澄已然皮肉綻開,周身全身鮮血,渾不似人。

經綸真人瞧著她,眼神兇赫,再逼問周澄道:“你是得道之人嗎?”仿佛只要周澄答是,便是又一番的雷電交加,讓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周澄在經綸真人術法支撐下,勉力答道:“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經綸真人冷笑,隨即應了周澄所說,面無表情的退後,讓她試。

他冷冷的瞧著周澄,心道便叫這只螻蟻去嘗試。她若成了……成了便是說明她所言有理,道心更在道術之前。說明自己不會得長生——這怎麽可能!叫她去試!叫這周澄去試!

經綸真人嘶吼道:你試啊!你趴在地上,像一塊爛泥,竟敢說得道!你站起來,用你的道!

周澄久久不動,只是閉上了雙眼。

經綸真人得意得近乎癲狂,仿若他第一次偷窺見師父的胎息之術般暢快。

他走近周澄,要讓這只螻蟻付出膽敢在他面前妄言的代價。

方一踏近周澄,異象陡生。

周澄並不借助黑龍之力。她的道也並不只局限在這九處靈竅之內,整個宏武朝,整片大陸及汪洋上空,萬萬閃電交加,如銀龍般奔游。萬萬雷聲轟然,萬倍於地動山搖之聲。這閃電雷聲,匯聚成無數處極耀眼極寬廣的銀色光柱,直直的劈向大地。

但這雷電並不劈向經綸真人。

轟然巨響過後,經綸真人回神後怔楞發現,周遭已經消散了數年之久的靈氣,陡然又漾滿了。

玄武湖域充盈的靈氣,凈化著暴戾毀滅的氣息,修補著撕裂破碎的山川,滋潤著周遭萬千生靈。

九處靈竅皆開,有汩汩澄澈泉水湧出,順著田間湧向水渠。雷電之後,再現了玄武湖域當年的風調雨順之像。

先前經綸真人施的道術失的迅速。那被道術召喚來的玄色氣息,留下一聲暢快自在的龍吟,頃刻間被靈氣凈化,消失的無影無蹤。冰刀霜劍,化為雨水降落在泥地裏。莽莽蛇群,因無人役使而四下逃竄了去。

紅日再度升起,四下裏明亮無比,好一個清蕩蕩人世間。

這景致瞬間變換之處,薛煊同周澄卻是無從再領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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