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沙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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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泉中泡了三日後,姬秋和再次過來讓燕瀛澤將白子羽抱回了樹屋中。

姬秋和對燕瀛澤道:“從今日起,你每隔一日取小半碗血給他喝下,然後你再去喝蛇血。明白麽?”

“我的血有用?上回子羽中毒我想要用血,可兒說不可以。”燕瀛澤道出了心中的疑問。

“你服過無極丹,無極丹非同一般,能直接化在血脈中,與蛇血中和後對他的傷有些作用,雖然不大,也比沒有要好。本來他的傷要取銀狐的血的,可是銀狐太難找。”

燕瀛澤點頭,姬秋和將手中的一個罐子打開,對燕瀛澤道:“你出去吧。我要開始給他療傷了。”

“我能不能留下來?”

“不能!快些出去,不要耽誤事。”

燕瀛澤退了出來。姬秋和對白子羽道:“你的經脈需要慢慢恢覆。心脈乃心之源,所以我先給你續接心脈。”

姬秋和邊說邊開始在心脈周圍的穴道上下針。等到將所有的針都紮完。白子羽已經汗如雨下了。姬秋和給白子羽身上撒上了一層白色的粉末,繼而,姬秋和將那個罐子拿起來道:“接下來會很痛,你忍著些。”

姬秋和將罐子傾倒,裏面密密麻麻爬出來一群褐色的蟲子。那些蟲子一出來便猶如螞蟻碰到了糖一般,朝著白子羽的全身爬去,不多時白子羽身上便密密麻麻都是蟲子。饒是白子羽聽了姬秋和的話有了心理準備,也還是被蟲子咬得幾乎忍不住,若不是他動彈不得,估計此刻早就已經痛得跳起來了。

白子羽忍著被萬千蟲子噬咬的劇痛,臉上汗如雨下,他咬緊嘴唇努力壓抑著喉間的呻、吟,讓自己不要痛出聲來,卻在最後終於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燕瀛澤捏著手站在外面,樹屋的隔音效果本就不好,他聽著白子羽破碎的□□聲急得團團轉,恨不得替他去受苦。當他聽到白子羽那一聲慘叫之時,終於忍不住一腳踹了樹屋的門,進了房間。

燕瀛澤進了房間就被眼前的情景刺痛了眼眸,也刺痛了心。白子羽身上被萬千蟲子覆蓋,那些蟲子身子雖小嘴巴卻大,正一口一口咬在白子羽的皮膚上。黑色的蟲子與銀針交相輝映泛著讓人肉麻的光芒。白子羽已經痛得昏過去了。

燕瀛澤幾步跑過去跪在了白子羽的床邊。姬秋和冷了面道:“你怎麽進來了了?出去。”

燕瀛澤用力握住白子羽沒有被蟲子爬滿的右手,“不,我要陪著他,我不能代替他受這蝕骨之痛,可是我至少要在他身旁陪著他。”

“也罷,你陪著他吧,再過一炷香,就可以了。”

姬秋和關上了門,走了出去。他素日平靜的眼中有了一絲波瀾,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說過,要陪著他的,可是如今,卻相見爭如不見!

白子羽的手被燕瀛澤死死攥住,燕瀛澤看著白子羽痛得蒼白的臉,被咬破的唇,狠狠地扇了自已一巴掌。

一炷香後,燕瀛澤驚訝的發現,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蟲子竟然在片刻之間就化為了一層黑色的粉末,散在了白子羽的身上。

姬秋和進來了,提著一桶水給燕瀛澤道:“將他身上擦幹凈吧。”

燕瀛澤依言接過水桶為白子羽擦了起來,不擦還好,一擦下去,他的心便跟著一抽一抽的痛,白子羽身上盡是細細小小的被蟲子咬出來的傷口。燕瀛澤只覺得眼睛一酸,便想要落淚。

姬秋和過來給白子羽口中餵了一顆藥對燕瀛澤道:“別擔心,他身上的傷痕會好的,現在還差最後一步就能給他將心脈續接上了。你來幫我一下,將他扶起來。”

燕瀛澤聽姬秋和的吩咐,將白子羽扶起來。姬秋和盤膝坐在白子羽後背,雙掌分開,便有一陣如煙似霧的東西從他的雙掌中出現。姬秋和將雙掌靠上了白子羽的後背,不多時白子羽便全身顫抖起來汗珠大顆大顆順著臉頰落下。

姬秋和的功力陰柔無比,縱然白子羽先前的內力也是偏陰柔,可是都沒有姬秋和的功夫來得厲害。白子羽只覺得那種痛是形容不出來的,他想喊出來可是卻喊不出來,只能任由那股真氣在體內游走,最後那股真氣匯集在心脈處。

在不斷的疼痛下,白子羽似乎覺得有一股很熱的氣息包裹著心脈,疼痛稍稍緩解。再過片刻後逐漸由疼變癢,在白子羽終於忍不住那股奇癢的時候,姬秋和撤了內力,同時白子羽也睜開了眼睛。

“好了,讓他躺著吧。從明日起連著十五日這樣替他治療,他的心脈便會好起來。”姬秋和站起來後有些搖搖欲墜。燕瀛澤想要去扶他,姬秋和擺擺手出去了。

燕瀛澤將白子羽扶著躺好,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握著他的手陪著他坐在床邊。此刻星月無聲,什麽話也不必說,在白子羽受苦之時,燕瀛澤能陪在他的身旁,足矣!

姬秋和順著崎嶇的山道蹣跚前行,走了一段路後他停住了,擦了擦唇角的一絲血跡。等他終於走到那所白骨累累的房子邊時,卻看到了房中點著燈。他推門的手停住了,房中站著一個人。姬秋和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推開了門,可是卻沒有看到房中的人,窗戶大開著,人已經出去了,只是桌上放著一個盒子。

姬秋和打開盒子,盒子中竟然躺著一株血參。姬秋和鼻子輕輕動了動,房中除了血參淡淡的苦味之外,還有著一絲淡淡的竹葉青的香味。姬秋和搖頭,這麽些年了,竟然還是嗜酒如命,到哪裏都離不開酒。他轉身將血參收起,然後從房角的櫃子中拿出一個密封著的酒壇放在了窗子上後坐在了床上開始調息。

一夜過去了,姬秋和調息好了。他來到窗邊,原本放著酒壇的地方已經空了,酒壇被拿走了。

白子羽已經被燕瀛澤抱進了溫泉中泡著,姬秋和過來看了看白子羽的起色,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每一日,白子羽都要受一遍蟲咬之苦,燕瀛澤卻也只能陪著他,絲毫不能分擔他的痛苦。

而姬秋和的房中接下來每一日都會出現一個盒子,裏面放著各種難得一見的藥材。姬秋和也不說什麽,來者不拒,任房中放著什麽都照單全收,然後再往窗子上放一壇酒。

燕瀛澤也每一日都喝掉藍可兒給他的蛇血,隔一日再給白子羽放血入藥。

十五日後姬秋和最後一次替白子羽運功後將燕瀛澤叫到了溫泉邊。

看著燕瀛澤緊張的神色,姬秋和一笑,“別這麽嚴肅,找你來是告訴你一聲,白子羽的心脈沒事了,接下來就只要給他疏通經脈就好了。不過疏通經脈需要一種藥引,而且這種藥引必須要你親自去找才可以。”

“那你快說在哪裏,我去。”燕瀛澤一下子跳了起來。

姬秋和按住了他,“別急,還有一件事情。替白子羽疏通經脈我還需要一個幫手,這個人要你去請。”

“誰?”

“司馬南!”

“司馬南?”

姬秋和看著咕嚕咕嚕冒著泡的溫泉水道:“是的,司馬南。想必你也看出來了,我與司馬南……許多年以前,我們算是……朋友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姬秋和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措辭來形容他與司馬南的關系。可是在腦中尋覓來尋覓去,卻只得到了這麽一個詞。

“行,我去請,包在我身上,司馬南會幫忙的。不過大祭司剛才說的藥引我要去哪裏找?”燕瀛澤挽起袖子看著姬秋和迫不及待。

姬秋和道:“你先去請司馬南吧,若是他不願意幫忙,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

“他不是走了麽”

“他在,你去找他吧,會找到的。”姬秋和離開了,燕瀛澤挽起袖子去找司馬南。

果然在不久之後,燕瀛澤在一棵樹上找到了正在喝酒的司馬南。

燕瀛澤丟了一顆石子,司馬南懶洋洋喝了一口酒,“找我有事兒?”

燕瀛澤腳尖一點,飛身上了樹。坐在司馬南旁邊也不開口,只是看著遠處的群山笑得意味深長。

“你笑什麽?”司馬南看著燕瀛澤的笑臉,無端覺得瘆的慌。

“哎呀!”燕瀛澤摸著下巴道:“我在想,你說姬秋和這樣的人,若是恨極了一個人,他會如何呢?”

“他?”司馬南淡淡道:“他若是恨極了一個人,定然會躲起來,不讓人家再找到他,而且,就算那人站在他面前,他也會視若無睹……”

燕瀛澤‘喲’了一聲,“看來有些人是被恨過啊?”

“行了,別說這些了,你找我做什麽?”司馬南似乎並不願過多談起姬秋和。

燕瀛澤道:“你出去過了?外面現在情況如何?”

“鬼七來信了,已經頂替你安然到了厙水城中。現在外面到處都是通緝令,全國通緝白子羽。畢竟這裏是苗疆地處偏遠,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你也別擔心了,先治白子羽的傷吧。”

燕瀛澤點點頭,過了片刻才道,“大祭司讓我來請你幫忙治療子羽,你答不答應?”

“他真是這麽說的?”

“當然,要不然我怎麽會來找你?”燕瀛澤搶過司馬南手中的酒壺喝了一口,“司馬老頭,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挺有故事的人吶。”

司馬南從樹上跳了下來,“故事,故事只不過是自己孤獨之時的回憶而已,你去告訴姬秋和,就說我願意幫忙。年輕人吶,好好珍惜身邊的人吧,不要到了最後,才發現……物是人非。”

司馬南在山間漸行漸遠,燕瀛澤也從樹上跳了下來去找姬秋和。說道司馬南答應幫忙的時候,姬秋和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便帶著燕瀛澤到了一處背陰的地方。燕瀛澤低頭一看,那地方的土竟然像極了血流沙。

姬秋和對燕瀛澤道,“脫衣服吧。”

燕瀛澤依言脫掉了衣服。“轉過來。”姬秋和抽了一根銀針。燕瀛澤剛好轉過背,姬秋和便將銀針刺在了燕瀛澤的背上。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燕瀛澤差點叫了出來,姬秋和手下不留情,很快又刺了幾下,片刻後,燕瀛澤後背處被銀針刺痛的地方便開始冒出血珠。

“躺下吧。”

燕瀛澤又依言躺下,姬秋和收起銀針道:“白子羽的藥引就是流沙蠍,你服用過無極丹,血液能夠吸引流沙蠍。你別怕,流沙蠍雖然會鉆進你的皮膚中,但是不會有什麽傷害。”

姬秋和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了,靜靜等在燕瀛澤身旁。約莫盞茶功夫,燕瀛澤的耳中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燕瀛澤仰面躺著,看不清身下的情況,只是感覺背上的皮膚猶如方才被針刺一般開始刺痛起來。繼而開始越來越痛越來越痛,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拼命朝著肉裏面鉆。

燕瀛澤忍著痛一動不動,任憑那些東西往裏面鉆。過了許久之後,才聽到姬秋和道:“起來吧,可以了。”

燕瀛澤一骨碌爬起來,使勁轉頭向後背瞧去,可是卻看不到。姬秋和按住他,將一種奇怪的藥水塗到了燕瀛澤背後,然後藍可兒便拿過一個裝滿水的碗,過了不多時,燕瀛澤再次感覺到一陣刺痛。

“好了,澤哥哥你把衣服穿上吧,小心點啊,你的後背可是有幾個大洞呢。” 藍可兒拿著那碗清水,燕瀛澤扭頭一看,七八只流沙蠍已經在碗中了。

藍可兒將碗端給姬秋和看了看,姬秋和對藍可兒道:“去吧。”藍可兒點頭下去了。不多時,藍可兒再次過來,手中端著的依舊是那個碗,不過碗中的流沙蠍已經成了一碗藥湯。

“端進去讓白子羽喝下吧。”姬秋和道。

燕瀛澤接過了碗進去,白子羽靠在床頭上看著他,眸中滿是心疼。

燕瀛澤走近,將碗中的藥餵給了白子羽,白子羽喝下藥後對燕瀛澤道,“痛麽?大祭司都告訴我了。”

“好痛的!”燕瀛澤將白子羽的手拉起來放在唇上撒嬌道,“所以啊,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

姬秋和進來了,司馬南依約而來,姬秋和與司馬南將所有人都關在了門外,燕瀛澤再三抗議無效,最終被藍可兒拉了出來。

整整一日一夜之後,在燕瀛澤終於忍不住要再次踹門而入之時,姬秋和打開了房門,面色十分疲憊,司馬南扶著他走了出來。

他淡淡對燕瀛澤道:“好了!”

燕瀛澤說不清他是懷著怎樣一番心態走進去的,面色蒼白的白子羽虛弱地躺在床上。看到燕瀛澤進來,白子羽及輕地勾了勾唇角,燕瀛澤跑過去一把將白子羽攬進了懷中。

受盡所有的苦楚,終於讓白子羽能夠好起來,所有人都從心底高興 。誰也沒有註意到,在將姬秋和扶出去之後,司馬南一人離開了樹屋,不知道去向了何處。

等到所有人都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司馬南,姬秋和看著手中的半截玉葫蘆良久不語。藍可兒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走過去將姬秋和扶到了房中歇著。

姬秋和起身,走了幾步之後,看了看手中的半截玉葫蘆,喃喃低語,“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抵不過時間,我不再恨你就是了!”

轉身,手中的半截玉葫蘆便進了湍湍的泉水中,順著泉水而下,不知去向了何方。

姬秋和休息了片刻後對燕瀛澤道:“司馬南讓我告訴你,他走了,他說日後若是再有什麽事情需要他,你知道該如何找他。”

燕瀛澤點頭,姬秋和再進去看了看白子羽的情況道:“好好養著吧,每日裏在溫泉水中泡著,過一個月之後便可以下地了。”

此後的一個月時間,白子羽每日依著姬秋和的話去做。燕瀛澤每日將姬秋和的話奉若聖旨,縱然白子羽已經不需要燕瀛澤的血了,燕瀛澤依舊每隔幾日便往白子羽的藥中放血進去。

姬秋和找過燕瀛澤幾次,他說過要讓燕瀛澤成為他的試驗品的。燕瀛澤以為會是多麽痛苦的事情,到最後姬秋和也只不過是給了燕瀛澤一些丹藥吃下去之後再將燕瀛澤的血放了一些之後便罷。

藍可兒有一日偷偷告訴燕瀛澤,姬秋和一直醉心於醫術,更是想將無極丹再次煉出來。只可惜,姬秋和似乎一直不得其法,所以始終未能成功。

燕瀛澤在一次無意中進了姬秋和的那間白骨累累的房子,竟然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原來他所認識的那個大祭司姬秋和竟然是帶著□□的。

白子羽的藥用完了,燕瀛澤本是想去找姬秋和拿藥的,卻看到了姬秋和房中坐著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俊美男子,身上穿著姬秋和的衣服。燕瀛澤略微有些驚異。那男子卻開口了,“不用驚訝,這便是我本來的樣子。許多年前為了躲避司馬南,我易容了。如今所有的誤會都已經清楚了,所以,這面具戴或者不戴都無所謂了。日後你見到了司馬南,就替我告訴他一句話:若是有一日他想回去,那裏依舊保持著原樣!”

姬秋和的話透著幾許蒼涼,幾許時過境遷的超然,讓燕瀛澤無從接話。姬秋和將手中的面具丟進了面前的火盆中,很快,一股皮革的焦味便四散開來,連著往日的恩怨情仇,都在那盆火中消失殆盡。

燕瀛澤記住了姬秋和的話,卻並未問為什麽,因為他知道每個人心底都有不願提及的往事,都有不願讓人觸及的記憶。或許那對於別人或許是無關緊要,可是只有自己知道,那對於自己來說,堪比任何財富。

時間不緊不慢的走,一個月也就這麽過去了。羅峰山降下了第一場大雪,燕瀛澤躺在床上一睜開眼,不見了旁邊躺著的白子羽。

燕瀛澤從床上一躍而起,連鞋都顧不上穿便跑出了房門。

溫泉邊站著靜靜欣賞著雪花的白子羽。空中晃晃悠悠的絨白,一點一點都墜落在溫泉水中。谷底的氣溫本就很高,所以雪花落下來後便化為了水漬。可是白子羽卻仿佛怎麽也看不夠般,仰著頭看著空中紛紛揚揚的雪花。

冷不防白子羽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燕瀛澤帶著鼻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白子羽沒有聽清楚燕瀛澤說的什麽,似乎是在說冷。白子羽轉身抱住燕瀛澤,“既然冷你還出來,抱著我難道就暖和麽?”

“嗯,抱著你就好了……子羽……”燕瀛澤在白子羽頸窩蹭了蹭,緊了緊懷抱,聲音在漫天飛雪中有些許模糊。

白子羽將手搭在燕瀛澤的雙手上,閉了眼睛,任飛舞的雪花將他二人包圍,繾綣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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