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計悔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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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的驛館在西面,而皇宮在東面。燕瀛澤與白子羽,竟然就這麽碰到了一起。

白子羽騎在馬上,三千墨發用一根紅色的絲帶束起,隨著寒風飛舞纏繞。俊美的眉眼在一襲紅衣的映襯下越發好看。燕瀛澤微微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觸摸什麽。

白子羽看到了燕瀛澤,卻並未曾停下,而是朝著燕瀛澤微微頷首,便策馬而過。

就在白子羽策馬而過的瞬間,燕瀛澤右手一揚,胸前的紅花便隨風而起,落在了地上。白子羽眼角飄過一片刺目的紅色,驟然心口劇痛。

馬兒踏過那片刺目的紅色,疾馳而去。

“小王爺,您這……”管家走了過來,為難地看著地下的紅花。燕瀛澤策馬而去,絲毫不理會被他扔掉的東西,仿佛這東西原本便不該屬於他一般。

“不管他,丟了就不要了,等回王府換新的。快走吧要不然來不及了。”林越走過來對管家道。

驛館門口,完顏禦與一眾赤黍的官員均在,看著燕瀛澤遙遙而來,四周一片恭賀之聲。完顏禦看向白馬上的燕瀛澤,這樣的人,不論是成為敵人還是同盟,都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

只不過,若為敵人,必須死。

燕瀛澤下馬,完顏禦迎了過來對燕瀛澤道:“小王爺,過了今日,你便是我的妹夫了。我們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好說好說,王子殿下客氣了。”燕瀛澤老老實實回了個禮。

完顏禦盯著燕瀛澤看了一眼,心頭感覺有些怪異,可是具體怪異在哪裏,他卻也說不出來。

燕瀛澤轉頭道:“王子殿下,公主呢?我們該走了,免得錯過吉時就不好了。”

“小王爺請跟我來。”

完顏禦一笑,領著燕瀛澤來到了完顏綠雅的房門口,門外守著喜娘與諾兒。

諾兒見到完顏禦與燕瀛澤過來,行了個禮,“參見王子殿下,參見駙馬爺。”

燕瀛澤聽到諾兒的稱呼,眉心微皺。

“公主呢?”

“公主在房中呢。”諾兒打開門,果然完顏綠雅一身喜服坐在床邊。大紅的蓋頭將她罩得嚴嚴實實。

燕瀛澤等在門口,完顏禦進門來到完顏綠雅跟前柔聲道:“妹妹,小王爺過來接你來了,該走了。”

完顏綠雅沒有動,依舊安靜的坐在床邊。

“妹妹,怎麽還害羞了?”完顏禦走過去對沈默安靜的完顏綠雅道。

完顏禦有些好笑地推了推完顏綠雅,“妹妹,真的害羞了麽……”

可是完顏禦的話還未說完,坐在床邊的完顏綠雅便應身而倒,直直滾到了地下。

“公主……”諾兒撲過去,欲扶起完顏綠雅。

完顏禦也蹲了下來,伸手碰了碰完顏綠雅,“妹妹,你怎麽了?”可是一觸摸到完顏綠雅他就覺得不對了。

完顏禦伸出手揭開了蓋在完顏綠雅頭上的蓋頭,蓋頭地下赫然是一個稻草人。

“怎麽會這樣?”完顏禦怒喝道:“你們一直守在門外嗎?公主呢?”

諾兒已經被嚇傻了。

“王子殿下,出什麽事了?”燕瀛澤在門口問道。

“小王爺……”完顏禦走過來,燕瀛澤已經走進房間了,看著地下的‘完顏綠雅’問道,公主可是不舒服?”

完顏禦再次盯著燕瀛澤,他細細思量了一番,才發現,燕瀛澤一直便不願意娶完顏綠雅,可是今日看起來,倒沒有任何一絲勉強的神色。

“小王爺,你看看。”完顏禦沈著臉將稻草人身上的蓋頭掀開。

燕瀛澤看著地上的稻草人不解道:“赤黍國這是什麽習俗?成婚還要用稻草人?”

“小王爺,本王倒是想知道,小王爺不是一直不願意答應這門婚事麽?如今為何竟然答應得這麽幹脆?”

燕瀛澤居高臨下看著完顏禦道:“王子殿下你不是該早就知道我胳膊擰不過大腿麽,抗爭無效,那就只有識時務了。我燕瀛澤從來便不是一個和自己過不去之人,況且,娶了公主便有了你們赤黍做後盾,於我平南王府來說,再合算不過,王子你說對嗎?”

完顏禦從他的話中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心中急躁,指著地下的稻草人道:“我妹妹不見了。”

“嗯?”燕瀛澤看著地下那團東西奇道:“難道赤黍國成婚還玩要找新娘的游戲?好啊,你們是不是將公主藏起來了?待我來找找。”

燕瀛澤說著便起身在房中尋人,完顏禦拉住了燕瀛澤沈聲道:“我說我妹妹不見了,不是什麽游戲,是真的不見了。”

“什麽?”燕瀛澤這才回過神,怒道,“王子殿下,你開什麽玩笑?當日我不答應成親,你們威逼利誘使盡了手段。如今我答應了,大喜之日你卻告訴我公主不見了。你們真當我燕瀛澤好欺負不成?”

燕瀛澤在房中轉了一圈,小小的房間一目了然,他拉過完顏禦鄭重道:“王子殿下,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公主為了考驗燕某而開的玩笑,那便算了。可是,若是別有用心之人想挑起兩國的紛爭,那便事大了。煩請王子殿下將這件事情暫時壓下來,一切等找到了公主再說。”

完顏彧竟被燕瀛澤問住了,一時答話不得。燕瀛澤轉身凝眉,對著身後的眾人道:“都聽著,在這驛館仔細尋找,務必要找到公主。”燕瀛澤吩咐完一眾侍衛,又讓驛館的全部守衛都從四周開始找。

燕瀛澤說著,便脫下了身上大紅的喜服,揚手一扔,一如當街扔了紅花一般。他對林越道:“林越,跟我一起去找公主。”

這邊的人急急忙忙慌慌張張的尋找著完顏綠雅,而駙馬府那邊,白子羽卻在一片喜樂中將李玉衡接到了駙馬府。

白子羽牽著李玉衡,邁過火盆,走向大堂。

恒帝端坐在上首,看著白子羽二人款款走來,臉上帶了一絲笑意。而李玉宵代替恒帝去了平南王府。

或許是白子羽的面子太大,亦或是皇家的威嚴太大,旁邊主持拜天地的禮官竟然是首輔徐天正。

徐天正朝著李焱施了一禮,轉身對著一對新人笑了一下擡高了聲音,“一拜天地……”

白子羽牽著李玉衡轉身,緩緩下拜。那一刻,他知道,有些東西從此便化為飛灰了。

“二拜高堂……”

白子羽轉身,遙遙下拜,捏著紅綢的手指骨色淒涼。

“夫妻對拜……”

徐天正的聲音響起,白子羽再次轉身,卻聽到了一聲凜冽的破空聲!

一條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攜著長劍朝著李焱急刺而來,劍勢又急又快。一瞬間四周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憋著一口氣看著黑影夾著雷霆之勢朝著恒帝而去。

“護駕,快護駕。”劉青已經蓄了掌力照著黑影拍去。豈料黑影的劍卻陡然一轉方向,朝著李玉衡而去。

李玉衡蓋著蓋頭,正盈盈下拜,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公主,躲開。”

白子羽疾呼,右手松開了手中的紅綢便拔出了腰間的軟劍,朝著黑影的後背刺去。那黑影根本躲都不躲,任憑白子羽的軟劍穿透了肩胛骨,劍勢仍舊不減朝著李玉衡刺去。

白子羽劍上蓄力,微微一轉,他能感覺到黑衣人的皮肉被他的劍穿破的聲音。黑衣人的鮮血便順著劍身滑落下來。黑衣人似是終於忍受不住疼痛,稍微頓了一下,就這樣一頓劍勢便緩了下來,白子羽借機便將長劍透肩而過,反手一攪,血肉便在劍下粉碎。

黑衣人回眸,眉頭因為疼痛而皺了起來,他看著白子羽,目光有一瞬間的迷離。白子羽忽然往後退了一步,右手不可遏制地顫抖了起來。他松了劍攤開手掌,黑衣人順著劍身滑下來的血染紅了他的右手。

黑衣人拔出了透過肩頭的長劍,一躍而起,左腳借著右腳的力氣,飛身離去了。身後跟著追出大批禦林軍。

李玉衡嚇得面如土色,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搖搖欲墜。

“子羽……”李玉衡顫抖的聲音帶了哭腔。

“公主,你沒事吧?”

白子羽回神,垂下了右手將她送進了內堂。

眼見著婚禮已經被攪和了,公主受了驚嚇再不可能拜堂了,恒帝傳下旨意讓賓客都散去。白子羽安置好玉衡公主走出了內堂,徑自朝著大門走去。

“駙馬爺,您去哪裏?”劉青問道。

白子羽沈了聲音,“去追刺客,他受了重傷決然逃不了。公主便麻煩劉公公幫忙照看一下了。”白子羽話未完人已經疾步離去了。

長街的另一邊一群王府親衛穿街而過,來到白子羽面前躬身道:“駙馬爺,皇上呢?”

“皇上在府中。何事驚慌?”

“回稟駙馬爺,赤黍公主不見了,小王爺已經帶人去尋找了。屬下等人是奉太子的命令來請示皇上的。”侍衛說完便直接進駙馬府去了。

“公主不見了……”

白子羽皺眉低頭輕喃,大紅色的喜服上面沾染了一絲血跡,此刻已經看不見了。他疾步朝著梅苑而去。推開梅苑的門時,他的心簡直就要跳出喉嚨了,可是梅苑中空無一人。

到底他會去哪裏?白子羽心中一片混沌,看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陷入了迷茫中。手中的血跡已經幹了,可是白子羽卻覺得那血跡猶如烈焰般燒灼著他的手。

到底會去哪裏?他受了那麽重的傷。白子羽閉上了眼睛,思緒紛亂。忽然間,他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地方,白子羽匆匆奔進房中,拿出兩瓶藥便朝著西山而去。

聽濤崖的寒風依舊凜冽,不知何時原本已經陰沈的天飄起了細碎的雨絲。

這樣冷的冬天不是應該下雪麽?

黑衣人靠在聽濤崖畔的巨石下坐著,看著飄著細雨的蒼穹。肩頭的傷口已經被草草包紮住了,卻仍舊往外沁著血。

肩甲處的傷口對穿,疼痛沖擊著他的大腦,失血過多的腦子都有點不清醒了。黑衣人摸著肩頭的傷緩緩閉上了眼睛搖頭苦笑,“下手還真狠……”

天知道大喜之日白子羽一個準新郎到底為何身上會佩劍……

白子羽一路過去,已經看到了路邊的枯草上的血跡了,他跟著血跡一路走,果然,擡眼便看到了聽濤崖畔的那一塊巨石。他轉過巨石,便看到了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的黑衣人。他就那麽安靜地靠在那裏,閉著雙眸一動不動。

白子羽就那麽站在那裏看著黑衣人,他不敢過去,他懷疑他是不是死了。他想他是該轉身離開的,可是最終,他還是一步一步走過去,跪在了黑衣人面前,緩緩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在摸到脈搏跳動的時候,白子羽才訝然的發現,他的手竟然比方才看到那滿手的鮮血之時,還要抖得厲害。

他的手從腕上的脈搏處緩緩向上劃動,停在了黑衣人的右肩,那裏還在往外沁著血。他的手繼續往上,停在了黑衣人面上的黑巾上,停留良久,終是拉下了他面上的黑巾。

燕瀛澤的失血過多有些蒼白的臉就這麽毫無防備地入了白子羽的眼中。

或許是真的昏過去了,或許是燕瀛澤根本便不想睜開眼睛,白子羽冰涼的手指放在他的手腕上時,他一動不動。白子羽拉下他的面巾,他依舊不動。

在感覺到白子羽解開了他肩頭的衣服時,燕瀛澤緩緩睜開了眼睛。蒼穹依舊陰沈,偶爾有寒鴉飛過,留下一串淒厲的叫聲。

他轉過頭來看著跪在他身旁的人。眼前的人眉宇間的神色不可辯,只是一層一層解開燕瀛澤肩頭的衣服,眼中有了一絲不論如何掩飾都掩飾不住的懊悔與自責。

他在懊悔,若是早一點,若是早一點認出那把劍。他在自責,若是那一劍的氣力能稍稍少一些,若是後來不去補那一劍……

可是再多的懊悔自責,那一劍都切切實實的捅在了燕瀛澤的身上。

燕瀛澤就那麽一錯不錯的看著白子羽,連眼睛都不願意眨動,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子羽,原來你還會為我擔心……”

子羽,原來,我還能讓你為我擔心……燕瀛澤閉了眼睛,唇角扯出了一個不枉此生的微笑。

白子羽跪在地下,一點一點將燕瀛澤的傷口上的血清理幹凈,再拿出一個小瓶倒了許多的藥粉,傷口不斷有血沁出來。白子羽點了他周身的幾處大穴。再將喜服撕了一條下來,綁緊了傷口,終於,傷口的血止住了。

白子羽始終不曾開口,只是靜靜將燕瀛澤肩頭的傷口清理幹凈。那一劍刺透了他的右肩,若是白子羽劍上的力氣再重了幾分,這條胳膊便廢了。

他做好這一切,將燕瀛澤的衣服穿好。燕瀛澤感覺到唇邊傳來觸感,鼻端有一股輕微的香氣。他睜開眼睛,白子羽擡手往他唇邊送著一枚藥丸。

見到他睜眼,白子羽看著他,燕瀛澤張口吞了藥丸,他靠在石頭上。斜伸出來的巨石很好地阻擋住了飄飛的細雨,燕瀛澤看著飄飛的雨絲出神。

“子羽……”

良久,燕瀛澤開口,“你何必來找我……”

他的聲音有了一絲幹啞,又低低重覆了一遍,“你為何要來找我……”

對面的人垂著眸毫無反應。燕瀛澤擡起手,伸到半途中卻緩緩停住,隔空描摹著白子羽的五官,然後再緩緩落了回去。

“你知道嗎?”燕瀛澤低低道,“我原本也想著忘了你,娶了完顏綠雅安安靜靜的過完下半輩子。我裝著不去想你,裝著不去在乎你,我可以去春風樓喝到不省人事,我可以鎮日鎮夜醉生夢死。我裝著我其實還是很願意去娶完顏綠雅,我……可是……可是越到後來我越做不到。”

燕瀛澤頹然嘆息,“你不知道,我每次只要想到你和李玉衡在一起,我都恨不得去殺掉她。子羽……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燕瀛澤失血過多的蒼白的臉上一片自嘲的苦笑。

“李焱拿攬月要挾我,所以我沒辦法,我去成婚。所以你一定很好奇吧,明明是大喜之日,我為何會在這裏……”

白子羽漆漆地看著他。燕瀛澤苦澀一笑,看著白子羽,“我說過我不會娶她的,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會傷害她……”

“我今日只是想去看看你,你知道麽,你穿紅衣真的很好看。我就在想,我就去看一眼就好,就看一眼……”

燕瀛澤仰頭看著面前的人,眸中凈是哀傷,“可是我忍不住,看到你和她拜堂,我就忍不住了……其實我不是真的想要她的命,我就是忍不住……子羽,對不起,攪了你的喜宴……”

白子羽依舊沈默,他看著燕瀛澤蒼白的臉看著燕瀛澤微微嗡動的唇,看著燕瀛澤苦澀的笑,他想問,“燕瀛澤,你疼麽?”

他想說,“燕瀛澤,對不起!”

他還想說,“燕瀛澤,我不想娶李玉衡,一點都不想……”

可是他卻聽到自己說,“燕瀛澤,若是你敢傷了公主分毫,我絕對會殺了你!”

燕瀛澤微笑著看著白子羽,他沒有聽錯,白子羽說他若是傷了李玉衡,他會殺了他……何時,白子羽竟然能如此輕易說殺他了……

白子羽站起身來,大紅色的喜服被崖上的寒風吹得獵獵作響,卻再也不願意回頭也不敢回頭去看燕瀛澤一眼。

燕瀛澤掙紮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有些蹣跚,他的右肩痛得讓他眼冒金星。他索性用左手,拿起被丟在地下的沈水劍,全身的力氣灌註在左臂,一劍一劍,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在那塊巨石上刻上了他二人的名字!

碎石屑紛紛而下,燕瀛澤刻完字,略微有些喘息。

“子羽,今日是你大喜之日……雖然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

燕瀛澤倒提著沈水劍對他笑的溫柔,“此生碧落黃泉,我許你不離不棄……”

白子羽輕輕轉過身,凝視著巨石上的六個字,霸氣張揚,卻又溫柔繾綣!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冷飄在寒風中,不帶一絲感情輕蔑道:“燕瀛澤,不過逢場作戲你還上癮了?可笑至極!”

轉身,飄然下山!

燕瀛澤看著一襲紅衣越走越遠的白子羽,垂頭輕喃,“我知道,只是無計悔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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