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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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平靜並沒有保持下去。
到了後半夜。
一聲慘叫聲劃過奴良組的大宅。
那是青的聲音。
屋內的姑獲目光一淩，抄起旁邊的利刃，朝外掠去。
看到庭院外圍著的烏壓壓的一群鬧哄哄的小妖怪，姑獲收起劍，朝裏走了走。
看著站在奴良滑瓢身邊的小妖怪青，姑獲的眉頭皺緊，問道：“奴良，發生了什麽事情？”
奴良滑瓢同樣也緊鎖著眉頭，“土地神被詛咒侵蝕了。”
“神明居然……”姑獲的心也沈了下去：“不是墮落的神明麽？”
“不是。”奴良滑瓢搖了搖頭，“這是奴良宅附近的土地神千羽。”
“居然是他。”姑獲看著被妖怪困住的正在嘶嚎的黑色身影，眼神覆雜起來。
千羽是一個很古老的神明，他因信仰而生，幫助人類救助各種疾病。
姑獲在游歷的過程中，曾經見過他幾面。
是一個很溫柔的神明。
按理來說，這種因人類正面情感而生的神明，若不自甘墮落，是不可能被詛咒所侵蝕的。
“前段時間，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正常的。”
聽著耳邊奴良滑瓢的話語，姑獲不禁呢喃道：“這就是你感受到的不妙麽？奴良。”
“不清楚啊。”奴良滑瓢同樣註視著腳下環繞著黑氣的神明，閉了閉眼睛，下令道：“開始吧。”
被詛咒侵蝕的事物，不論是人或妖，即便是神明，都逃不過被祓除的命運，千百年來，無一幸免。
“那個……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虛弱的少年聲音突然在這片行刑場地上響起，姑獲有些驚喜地朝後看去：“夏目，你醒了？！”
“夏目？是叫我麽？”茶發的少年倚靠在長廊上的柱子上，右手捂嘴發出幾聲咳嗽聲，臉色蒼白地看向姑獲：“抱歉，我似乎忘記了很多事情。”
“沒有關系，過一段時間就能想起來了。”姑獲走到少年的身邊，將身上的羽織搭在少年的身上：“怎麽突然出來了，你現在的身體需要好好休息。”
少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拽著身上羽織的一角，說道：“感覺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出來看看。”
還有就是，不知為何，感覺自己身邊好像少了什麽，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待著莫名有些恐慌。
但是出來之後，那種感覺並沒有消失，反而愈加濃重起來。
夏目貴志垂眸輕輕拽了下羽織，將自己被風吹透的身子裹得嚴實一些，看起來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啊。
不過，少年眨了眨眼，看向密密麻麻的圍成一團的小妖怪們，眼神有些緊張地朝著現在還是人形的姑獲身邊靠了靠，問道：“他們是……”
“妖怪。”姑獲回道，並沒有因為少年失憶而哄騙他。
“妖怪？”少年跟著重覆了一遍，眼神中劃過一絲迷茫。
好熟悉。
但是為什麽心中既恐慌又欣喜。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又望著跟他一樣身形的姑獲問道：“那我們也是妖怪麽？”
“不。”姑獲搖了搖頭，在少年頭上揉了揉，沒有接著解答少年的問題。
少年也沈默著沒有說話，他擡頭望了一會兒頭頂漆黑無光的夜幕，問道：“他們是在幹什麽？”
“沒有什麽。”姑獲含糊敷衍道。
行刑的場面，就不必讓眼前的少年看到了。
但不知為何，少年似乎對這件事情格外堅持，他扶著旁邊的柱子直立起來，將手伸到姑獲的面前，小聲說道：“抱歉，能夠帶我過去看看嗎？”
姑獲看著眼前白皙修長的手，嘆了口氣，說道：“真的要過去麽？”
“嗯。”夏目貴志點了點頭。
感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
沒有辦法，姑獲攙扶著夏目貴志現在堪稱孱弱的身體，走到了奴良滑瓢的身邊。
看著眼前不住嘶吼著的被黑色霧氣包裹著的千羽，夏目貴志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剛想請求旁邊的姑獲帶他走的更近一點，卻突然之間啞住了聲音。“……”
剛剛……似乎沒有詢問身邊人的名字。
“你……”
像是看出了少年的窘迫，姑獲將笑意埋藏在心底，輕聲說道：“你可以叫我姑姑。”
姑姑？
聽到這個稱呼，夏目貴志看了她一眼，將溜到嘴邊的疑惑壓了回去，說道：“姑姑，能帶我走進一點看麽？”
姑獲不讚成地看向他，但還是順著少年的意思，帶他更走進了一些。
果然，那種感覺更明顯了。
那種從心底迸發的，驅使著他想要觸碰那團黑霧的沖動，莫名其妙，卻深紮於他的心中，久久不散。
夏目貴志咬了咬蒼白的唇，強撐著身體脫離了姑獲的攙扶，在眾妖的目光當中朝著千羽靠去。
“夏目！”在少年異動的那一刻，姑獲便迅速抓住了少年的胳膊，“很危險，不能過去。”
有些詛咒，可是能夠憑借著簡單的觸碰便附著人身的。
即便現在夏目的身體並不屬於人類，但是……
眼前的這個詛咒，可是將純凈的神明都給侵蝕掉了。
絕不能夠靠近。
“姑獲說的沒錯。”奴良滑瓢同樣走到少年的身旁：“他現在很危險。”
危險麽？
被禁錮住的夏目貴志看向那團被黑霧包裹著的看不清面容的土地神，茶色的眸子中，黑霧逐漸開始抽絲剝繭，一點點散去，露出了裏面正在哭泣著的，屬於千羽的白色靈魂。
但片刻之後，眼前又恢覆到了一團黑霧的情景。
少年抿了抿唇。
是在暗示著什麽麽？
他蹲下身，目光微微地下，像是在跟剛剛的白色靈魂的眼睛對視一樣。
良久，少年在姑獲跟奴良滑瓢反應不及的瞬間伸出手，朝著黑霧碰去。
等到姑獲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年的手指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黑霧的邊緣。
“夏目！”姑獲驚叫道。
全身的擬人狀態也因為極致的恐慌而隱隱出現破綻。
鋒利的翅羽開始從姑獲的手臂上冒出來，閃著金屬一樣的光澤。
奴良滑瓢的眼神也少有的透露出一絲緊張，姑獲對於少年的重視他一直都看在眼裏，別看姑獲在早些年找不到少年的時候裝的一臉輕松的樣子，實際上姑獲把少年看的比命還要重要。
而姑獲對於少年的執著，在奴良滑瓢的眼裏也有一些不可思議。
明明只見過一面。
只能說，時間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它能夠不斷地美化心中掛念之人的形象，最終像詛咒一樣深深烙印在心中，不可祓除。
看著姑獲暴怒的樣子，奴良滑瓢上前拍了拍姑獲的肩膀，示意她看去。
只見柔和的泛著暖意的光從少年的指尖發出，逐漸驅散著千羽身上的黑色霧氣。
“這是……”察覺到少年沒有事情，姑獲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奴良滑瓢點了點頭：“能夠感受到吧，姑獲。”
“嗯，有很強的生機，不……”姑獲搖頭道：“這不是生機，這是一種只要看著，心中就會湧現出溫暖的的力量。”
“很珍貴的力量。”奴良滑瓢說道。
能夠驅散詛咒的侵蝕，這就是規則給予的生機麽？
“好好保護他。”奴良滑瓢說道。
以後需要少年幫助的地方，應該還有很多。
姑獲點頭：“不用你說我也會的，奴良，這可是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理所應當被庇護在她的羽翼之下。
詛咒的拔除還沒有結束，但少年的臉色卻變得越發蒼白，呼吸聲也逐漸沈重了起來。
剛剛醒來的身體經不住他如此的損耗。
但是他還在堅持。
就差一點了。
再堅持一會兒。
他看到了，那個白色的靈魂，特別漂亮啊。
“夏目……”姑獲呢喃道，卻也尊重少年的堅持，沒有繼續上前打擾。
黑色霧氣散去的那一刻，看到裏面那個有著一雙小小翅膀的古老神明，夏目貴志的唇角微微勾起，接著渾身脫力，倒在姑獲的懷中。蘇醒過來的千羽一臉歉意地看向姑獲和她懷中的少年，說道：“抱歉，身為為人類治療疾病的土地神，我卻不能夠幫助他快一點。”
“沒有關系。”姑獲抱著少年往回走：“他在幫你的時候，應該也並沒有想要得到回報。”
只是很單純的，想要救你。
不必介懷。
“這樣啊。”千羽看向已經走過轉角不見的身影，轉身一臉嚴肅地看向奴良滑瓢：“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訴您。”
“正好，我也有有一些事情需要跟您溝通一下。”奴良滑瓢回道。
“這樣麽？”奴良滑瓢站在燈光的陰影處，摸著下巴沈思著。
“嗯。”千羽漂浮在空中，小小的身影散發著白茫茫的光彩，“直到現在為止，我都能夠回想起那天從心底傳來的恐懼感。”
“即便因為信仰的缺失，我的神力幾近於沒有，但是，就在那天，我能夠感受到神力像是擁有了靈魂一般，它在悲鳴，在顫抖，卻無法阻止那些黑霧的侵蝕。”
奴良滑瓢：“咒靈的力量已經強盛到這種地步了麽？”
千羽搖了搖頭：“我並不這麽認為。”他的目光悠長起來：“這已經不單單是咒靈的力量了。”
“若是一種力量被推到極致，那麽必將是快要衰亡的時刻。”
“就如曾經的妖怪，或許還要加上一個陰陽師。”
“還有如今的神明。”
“曾經有多麽輝煌，如今就有多麽衰敗。”
“你是說，規則想要開始打壓咒靈了麽？”奴良滑瓢問道。
千羽笑了笑：“不，我可沒有這麽說。”
只能說，規則可能有它自己的想法吧。
第二天。
奴良宅的庭院內。
“你們昨天看到了麽？那個人類可真是厲害啊。”
“人類？”另一只小妖怪瞥了剛剛說話的妖怪一眼，說道：“你見過能夠拔除神明身上的詛咒的人類麽？”
他懷著憧憬的心說道：“有著這麽強大的力量，他一定是一位能夠完美融入人類隱藏自己氣息的大妖怪。”
“說的沒錯！”一眾小妖怪吃起這只小妖怪的安利來。“人類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力量，那位夏目大人一定是一位大妖怪！”
“對對對！是妖怪！”
聽聽，聽聽，連大人都提前叫上了呢。
最開始那個說夏目貴志是人類的小妖怪紅漲著臉，說道：“為什麽一定是妖怪！那位大人說不一定是一位神明大人呢！”
無意中猜到了真相的小妖怪卻不被其他小妖怪認可。
“不可能啦。”
“是啊，若是是能夠祓除詛咒的神明，早就在人妖兩界傳遍了！”
“就是就是，若是神明的話，一定能夠獲得很多很多的信仰，可是那位大人，身體看起來很孱弱呢。”
小妖怪們嘰嘰喳喳地說著，那只與眾妖觀點不同的小妖怪扯著嗓子強調著：“說不一定是一位新生的神明呢！”
“好像說的也對哦。”有些小妖怪恍悟過來。
“好像確實是這樣……”
“是吧是吧。”說少年是神明的小妖怪高高的仰著頭，正準備等待同伴們的誇獎，就看到身邊的小夥伴們齊哄哄地朝著門外走去。
“好像又有客人來了呢。”一邊走，小妖怪們一邊討論著。
他傻眼了。
“餵餵！你們這也太過分了！”
連忙跟過去的小妖怪嘴裏略帶氣憤地叫嚷著。
門口，小狐貍眼神糾結地看著眼前的府邸大門。
夏目……會在這裏面麽？
但是，昨天晚上，他明明感受到屬於夏目的氣息了。
有點害怕。
裏面似乎有很多實力很強的大妖怪……
他握緊自己的拳頭，在自己胸前上下搖了兩下，給自己打氣，接著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奴良宅的大門。
“請問，有人在家麽？”
剛剛說完，小狐貍就一臉驚悚地看著烏泱泱的一群小妖怪朝他趕過來。
“那個……”他組織了一下措辭，說道：“我不是想來打架的。”
“我們知道啊。”其中的一個小妖怪沖著小狐貍點了點頭：“這裏可是奴良組的本家，除非是想不開了的妖怪，不然沒有傻子來本家砸場子的。”
“原來是這樣麽？”小狐貍捂著胸口，長吐口氣，深呼吸道：“請問……夏目在你們這裏麽？”
“夏目？”小妖怪有些警惕地看向他。“不，我們沒有見過。”
聽到這話，小狐貍有些著急道：“是一個有著茶色的頭發還有眼睛的大概十五六歲的男孩子，真的沒有見過麽？”
“……”聽到這麽清楚的表述，小妖怪們開始遲疑起來，聽起來似乎真的認識啊。
剛剛那個說夏目是神明的小妖怪目光淩冽地看向他：“狐貍，你認識夏目大人？”
“嗯嗯！”小狐貍急切地點了點頭，並將頭上的帽子取了下來，說道：“我找了夏目好久，能讓我見見他麽？”
“謝謝你們！”
小狐貍對這一群實力不如他的小妖怪彎下了腰。
即便是經過了千百年的錘煉，他的性格依舊軟綿綿的。
小妖怪們面面相視，接著圍成一團竊竊私語道：“他看起來很真誠的樣子啊。”
“我也這麽覺得。”
“其實我也……”
“進來吧。”察覺到小妖怪們騷動的奴良陸生走了出來，將小狐貍拉進了奴良家的大宅。
“抱歉，他們不是有心的。”奴良陸生不太好意思地說道。
小狐貍看著眼前元氣滿滿的少年，搖了搖頭：“我沒有生氣。”
接著，他露出期待的眼神：“夏目真的在這裏面麽？”
“啊……確實是在的。”奴良陸生看著小狐貍的期待，不太忍心地接著說道：“不過，他現在出了一點狀況。”
“是生病了麽？還是……”小狐貍像是想到了什麽，眼淚開始在眼眶中聚集，“難道是……”
奴良陸生連忙揮了揮雙手，打斷小狐貍亂飛的思緒：“沒有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失憶了。”
想到今天早上自家爺爺對自己的囑托，奴良陸生說道：“有可能不記得你了。”
“原來是這樣啊。”小狐貍破涕為笑，臉上雖然還有著沒有消去的傷感，但是明顯輕松了下來。
奴良陸生有些擔憂地看向他。
朋友失去關於自己的記憶，是一件很難以讓人接受的事情。
察覺到奴良陸生的視線，小狐貍笑了笑，解釋道：“雖然確實有些難受，但是記憶這種東西，只要活著，我們就可以一起創造啊。”
即便失去了最開始相遇的美好的時光，但是……
他也可以跟他創造新的關於相遇的記憶。
“這樣麽？”奴良陸生垂眸。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夏目貴志如今在奴良宅的住處。
“啊，到了。”奴良陸生說道。
他上前敲了三下門。
刷的一聲，門開了。
熟悉的容顏映照在小狐貍的眸子中。
他歪著頭，沖著待在姑獲身後的夏目貴志笑著。
沙啞的熟悉卻有些陌生的聲音傳進夏目貴志的耳朵裏。
“好久不見，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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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後半夜。
一聲慘叫聲劃過奴良組的大宅。
那是青的聲音。
屋內的姑獲目光一淩，抄起旁邊的利刃，朝外掠去。
看到庭院外圍著的烏壓壓的一群鬧哄哄的小妖怪，姑獲收起劍，朝裏走了走。
看著站在奴良滑瓢身邊的小妖怪青，姑獲的眉頭皺緊，問道：“奴良，發生了什麽事情？”
奴良滑瓢同樣也緊鎖著眉頭，“土地神被詛咒侵蝕了。”
“神明居然……”姑獲的心也沈了下去：“不是墮落的神明麽？”
“不是。”奴良滑瓢搖了搖頭，“這是奴良宅附近的土地神千羽。”
“居然是他。”姑獲看著被妖怪困住的正在嘶嚎的黑色身影，眼神覆雜起來。
千羽是一個很古老的神明，他因信仰而生，幫助人類救助各種疾病。
姑獲在游歷的過程中，曾經見過他幾面。
是一個很溫柔的神明。
按理來說，這種因人類正面情感而生的神明，若不自甘墮落，是不可能被詛咒所侵蝕的。
“前段時間，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正常的。”
聽著耳邊奴良滑瓢的話語，姑獲不禁呢喃道：“這就是你感受到的不妙麽？奴良。”
“不清楚啊。”奴良滑瓢同樣註視著腳下環繞著黑氣的神明，閉了閉眼睛，下令道：“開始吧。”
被詛咒侵蝕的事物，不論是人或妖，即便是神明，都逃不過被祓除的命運，千百年來，無一幸免。
“那個……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虛弱的少年聲音突然在這片行刑場地上響起，姑獲有些驚喜地朝後看去：“夏目，你醒了？！”
“夏目？是叫我麽？”茶發的少年倚靠在長廊上的柱子上，右手捂嘴發出幾聲咳嗽聲，臉色蒼白地看向姑獲：“抱歉，我似乎忘記了很多事情。”
“沒有關系，過一段時間就能想起來了。”姑獲走到少年的身邊，將身上的羽織搭在少年的身上：“怎麽突然出來了，你現在的身體需要好好休息。”
少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拽著身上羽織的一角，說道：“感覺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出來看看。”
還有就是，不知為何，感覺自己身邊好像少了什麽，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待著莫名有些恐慌。
但是出來之後，那種感覺並沒有消失，反而愈加濃重起來。
夏目貴志垂眸輕輕拽了下羽織，將自己被風吹透的身子裹得嚴實一些，看起來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啊。
不過，少年眨了眨眼，看向密密麻麻的圍成一團的小妖怪們，眼神有些緊張地朝著現在還是人形的姑獲身邊靠了靠，問道：“他們是……”
“妖怪。”姑獲回道，並沒有因為少年失憶而哄騙他。
“妖怪？”少年跟著重覆了一遍，眼神中劃過一絲迷茫。
好熟悉。
但是為什麽心中既恐慌又欣喜。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又望著跟他一樣身形的姑獲問道：“那我們也是妖怪麽？”
“不。”姑獲搖了搖頭，在少年頭上揉了揉，沒有接著解答少年的問題。
少年也沈默著沒有說話，他擡頭望了一會兒頭頂漆黑無光的夜幕，問道：“他們是在幹什麽？”
“沒有什麽。”姑獲含糊敷衍道。
行刑的場面，就不必讓眼前的少年看到了。
但不知為何，少年似乎對這件事情格外堅持，他扶著旁邊的柱子直立起來，將手伸到姑獲的面前，小聲說道：“抱歉，能夠帶我過去看看嗎？”
姑獲看著眼前白皙修長的手，嘆了口氣，說道：“真的要過去麽？”
“嗯。”夏目貴志點了點頭。
感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
沒有辦法，姑獲攙扶著夏目貴志現在堪稱孱弱的身體，走到了奴良滑瓢的身邊。
看著眼前不住嘶吼著的被黑色霧氣包裹著的千羽，夏目貴志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剛想請求旁邊的姑獲帶他走的更近一點，卻突然之間啞住了聲音。“……”
剛剛……似乎沒有詢問身邊人的名字。
“你……”
像是看出了少年的窘迫，姑獲將笑意埋藏在心底，輕聲說道：“你可以叫我姑姑。”
姑姑？
聽到這個稱呼，夏目貴志看了她一眼，將溜到嘴邊的疑惑壓了回去，說道：“姑姑，能帶我走進一點看麽？”
姑獲不讚成地看向他，但還是順著少年的意思，帶他更走進了一些。
果然，那種感覺更明顯了。
那種從心底迸發的，驅使著他想要觸碰那團黑霧的沖動，莫名其妙，卻深紮於他的心中，久久不散。
夏目貴志咬了咬蒼白的唇，強撐著身體脫離了姑獲的攙扶，在眾妖的目光當中朝著千羽靠去。
“夏目！”在少年異動的那一刻，姑獲便迅速抓住了少年的胳膊，“很危險，不能過去。”
有些詛咒，可是能夠憑借著簡單的觸碰便附著人身的。
即便現在夏目的身體並不屬於人類，但是……
眼前的這個詛咒，可是將純凈的神明都給侵蝕掉了。
絕不能夠靠近。
“姑獲說的沒錯。”奴良滑瓢同樣走到少年的身旁：“他現在很危險。”
危險麽？
被禁錮住的夏目貴志看向那團被黑霧包裹著的看不清面容的土地神，茶色的眸子中，黑霧逐漸開始抽絲剝繭，一點點散去，露出了裏面正在哭泣著的，屬於千羽的白色靈魂。
但片刻之後，眼前又恢覆到了一團黑霧的情景。
少年抿了抿唇。
是在暗示著什麽麽？
他蹲下身，目光微微地下，像是在跟剛剛的白色靈魂的眼睛對視一樣。
良久，少年在姑獲跟奴良滑瓢反應不及的瞬間伸出手，朝著黑霧碰去。
等到姑獲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年的手指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黑霧的邊緣。
“夏目！”姑獲驚叫道。
全身的擬人狀態也因為極致的恐慌而隱隱出現破綻。
鋒利的翅羽開始從姑獲的手臂上冒出來，閃著金屬一樣的光澤。
奴良滑瓢的眼神也少有的透露出一絲緊張，姑獲對於少年的重視他一直都看在眼裏，別看姑獲在早些年找不到少年的時候裝的一臉輕松的樣子，實際上姑獲把少年看的比命還要重要。
而姑獲對於少年的執著，在奴良滑瓢的眼裏也有一些不可思議。
明明只見過一面。
只能說，時間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它能夠不斷地美化心中掛念之人的形象，最終像詛咒一樣深深烙印在心中，不可祓除。
看著姑獲暴怒的樣子，奴良滑瓢上前拍了拍姑獲的肩膀，示意她看去。
只見柔和的泛著暖意的光從少年的指尖發出，逐漸驅散著千羽身上的黑色霧氣。
“這是……”察覺到少年沒有事情，姑獲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奴良滑瓢點了點頭：“能夠感受到吧，姑獲。”
“嗯，有很強的生機，不……”姑獲搖頭道：“這不是生機，這是一種只要看著，心中就會湧現出溫暖的的力量。”
“很珍貴的力量。”奴良滑瓢說道。
能夠驅散詛咒的侵蝕，這就是規則給予的生機麽？
“好好保護他。”奴良滑瓢說道。
以後需要少年幫助的地方，應該還有很多。
姑獲點頭：“不用你說我也會的，奴良，這可是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理所應當被庇護在她的羽翼之下。
詛咒的拔除還沒有結束，但少年的臉色卻變得越發蒼白，呼吸聲也逐漸沈重了起來。
剛剛醒來的身體經不住他如此的損耗。
但是他還在堅持。
就差一點了。
再堅持一會兒。
他看到了，那個白色的靈魂，特別漂亮啊。
“夏目……”姑獲呢喃道，卻也尊重少年的堅持，沒有繼續上前打擾。
黑色霧氣散去的那一刻，看到裏面那個有著一雙小小翅膀的古老神明，夏目貴志的唇角微微勾起，接著渾身脫力，倒在姑獲的懷中。蘇醒過來的千羽一臉歉意地看向姑獲和她懷中的少年，說道：“抱歉，身為為人類治療疾病的土地神，我卻不能夠幫助他快一點。”
“沒有關系。”姑獲抱著少年往回走：“他在幫你的時候，應該也並沒有想要得到回報。”
只是很單純的，想要救你。
不必介懷。
“這樣啊。”千羽看向已經走過轉角不見的身影，轉身一臉嚴肅地看向奴良滑瓢：“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訴您。”
“正好，我也有有一些事情需要跟您溝通一下。”奴良滑瓢回道。
“這樣麽？”奴良滑瓢站在燈光的陰影處，摸著下巴沈思著。
“嗯。”千羽漂浮在空中，小小的身影散發著白茫茫的光彩，“直到現在為止，我都能夠回想起那天從心底傳來的恐懼感。”
“即便因為信仰的缺失，我的神力幾近於沒有，但是，就在那天，我能夠感受到神力像是擁有了靈魂一般，它在悲鳴，在顫抖，卻無法阻止那些黑霧的侵蝕。”
奴良滑瓢：“咒靈的力量已經強盛到這種地步了麽？”
千羽搖了搖頭：“我並不這麽認為。”他的目光悠長起來：“這已經不單單是咒靈的力量了。”
“若是一種力量被推到極致，那麽必將是快要衰亡的時刻。”
“就如曾經的妖怪，或許還要加上一個陰陽師。”
“還有如今的神明。”
“曾經有多麽輝煌，如今就有多麽衰敗。”
“你是說，規則想要開始打壓咒靈了麽？”奴良滑瓢問道。
千羽笑了笑：“不，我可沒有這麽說。”
只能說，規則可能有它自己的想法吧。
第二天。
奴良宅的庭院內。
“你們昨天看到了麽？那個人類可真是厲害啊。”
“人類？”另一只小妖怪瞥了剛剛說話的妖怪一眼，說道：“你見過能夠拔除神明身上的詛咒的人類麽？”
他懷著憧憬的心說道：“有著這麽強大的力量，他一定是一位能夠完美融入人類隱藏自己氣息的大妖怪。”
“說的沒錯！”一眾小妖怪吃起這只小妖怪的安利來。“人類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力量，那位夏目大人一定是一位大妖怪！”
“對對對！是妖怪！”
聽聽，聽聽，連大人都提前叫上了呢。
最開始那個說夏目貴志是人類的小妖怪紅漲著臉，說道：“為什麽一定是妖怪！那位大人說不一定是一位神明大人呢！”
無意中猜到了真相的小妖怪卻不被其他小妖怪認可。
“不可能啦。”
“是啊，若是是能夠祓除詛咒的神明，早就在人妖兩界傳遍了！”
“就是就是，若是神明的話，一定能夠獲得很多很多的信仰，可是那位大人，身體看起來很孱弱呢。”
小妖怪們嘰嘰喳喳地說著，那只與眾妖觀點不同的小妖怪扯著嗓子強調著：“說不一定是一位新生的神明呢！”
“好像說的也對哦。”有些小妖怪恍悟過來。
“好像確實是這樣……”
“是吧是吧。”說少年是神明的小妖怪高高的仰著頭，正準備等待同伴們的誇獎，就看到身邊的小夥伴們齊哄哄地朝著門外走去。
“好像又有客人來了呢。”一邊走，小妖怪們一邊討論著。
他傻眼了。
“餵餵！你們這也太過分了！”
連忙跟過去的小妖怪嘴裏略帶氣憤地叫嚷著。
門口，小狐貍眼神糾結地看著眼前的府邸大門。
夏目……會在這裏面麽？
但是，昨天晚上，他明明感受到屬於夏目的氣息了。
有點害怕。
裏面似乎有很多實力很強的大妖怪……
他握緊自己的拳頭，在自己胸前上下搖了兩下，給自己打氣，接著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奴良宅的大門。
“請問，有人在家麽？”
剛剛說完，小狐貍就一臉驚悚地看著烏泱泱的一群小妖怪朝他趕過來。
“那個……”他組織了一下措辭，說道：“我不是想來打架的。”
“我們知道啊。”其中的一個小妖怪沖著小狐貍點了點頭：“這裏可是奴良組的本家，除非是想不開了的妖怪，不然沒有傻子來本家砸場子的。”
“原來是這樣麽？”小狐貍捂著胸口，長吐口氣，深呼吸道：“請問……夏目在你們這裏麽？”
“夏目？”小妖怪有些警惕地看向他。“不，我們沒有見過。”
聽到這話，小狐貍有些著急道：“是一個有著茶色的頭發還有眼睛的大概十五六歲的男孩子，真的沒有見過麽？”
“……”聽到這麽清楚的表述，小妖怪們開始遲疑起來，聽起來似乎真的認識啊。
剛剛那個說夏目是神明的小妖怪目光淩冽地看向他：“狐貍，你認識夏目大人？”
“嗯嗯！”小狐貍急切地點了點頭，並將頭上的帽子取了下來，說道：“我找了夏目好久，能讓我見見他麽？”
“謝謝你們！”
小狐貍對這一群實力不如他的小妖怪彎下了腰。
即便是經過了千百年的錘煉，他的性格依舊軟綿綿的。
小妖怪們面面相視，接著圍成一團竊竊私語道：“他看起來很真誠的樣子啊。”
“我也這麽覺得。”
“其實我也……”
“進來吧。”察覺到小妖怪們騷動的奴良陸生走了出來，將小狐貍拉進了奴良家的大宅。
“抱歉，他們不是有心的。”奴良陸生不太好意思地說道。
小狐貍看著眼前元氣滿滿的少年，搖了搖頭：“我沒有生氣。”
接著，他露出期待的眼神：“夏目真的在這裏面麽？”
“啊……確實是在的。”奴良陸生看著小狐貍的期待，不太忍心地接著說道：“不過，他現在出了一點狀況。”
“是生病了麽？還是……”小狐貍像是想到了什麽，眼淚開始在眼眶中聚集，“難道是……”
奴良陸生連忙揮了揮雙手，打斷小狐貍亂飛的思緒：“沒有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失憶了。”
想到今天早上自家爺爺對自己的囑托，奴良陸生說道：“有可能不記得你了。”
“原來是這樣啊。”小狐貍破涕為笑，臉上雖然還有著沒有消去的傷感，但是明顯輕松了下來。
奴良陸生有些擔憂地看向他。
朋友失去關於自己的記憶，是一件很難以讓人接受的事情。
察覺到奴良陸生的視線，小狐貍笑了笑，解釋道：“雖然確實有些難受，但是記憶這種東西，只要活著，我們就可以一起創造啊。”
即便失去了最開始相遇的美好的時光，但是……
他也可以跟他創造新的關於相遇的記憶。
“這樣麽？”奴良陸生垂眸。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夏目貴志如今在奴良宅的住處。
“啊，到了。”奴良陸生說道。
他上前敲了三下門。
刷的一聲，門開了。
熟悉的容顏映照在小狐貍的眸子中。
他歪著頭，沖著待在姑獲身後的夏目貴志笑著。
沙啞的熟悉卻有些陌生的聲音傳進夏目貴志的耳朵裏。
“好久不見，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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