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救渡

關燈
楊懷瑾身後的門合攏,他就站在那裏,隔著不遠的距離與方興平對視。

他沈默著,不知道怎麽開口。

萊恩信中的那句“這是一個你認識的人”其實並不能說明什麽,但那就像一個提醒,提醒他或許忽略了什麽……

方興平這些年一直是楊懷瑾的主治醫師,可是如今他懷孕了,方興平卻因為有重要的事要忙無法回A城,只能把他托付給自己信任的醫生,這似乎有些過於巧合。

他不太願意去深想,就把這事交給封止去查,可是查了一個多月都沒有消息。

是沒有消息?還是不敢告訴他?

方興平的情緒很穩定,似乎他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許久。

他對楊懷瑾招招手:“過來坐吧!你懷孕了,本來身體底子就差,盡量不要讓自己累著。”

楊懷瑾走過去,坐了下來。

他和方興平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個有些雜亂的辦公桌,就像每次他去覆查之後,在方興平的辦公室與他聊天一樣。

方興平一如既往地嘮叨,但也是發自內心地關心楊懷瑾。

“最近怎麽樣?要是可以的話我還是很希望能親自觀察你的健康狀況,阿瑾,你能再次懷孕真的是一個奇跡。

可惜你那個Alpha不允許,大概是怕我對你不利。”

方興平有些無奈地搖頭,又露出些欣慰的神情看向楊懷瑾已經難以掩住的肚腹,“六個月了吧?小家夥已經到了快速成長期啊!”

楊懷瑾並未搭方興平的話,他問:“老師,為什麽?”

這句話讓整個室內安靜了下來。

方興平深深嘆息一聲,看著這位自己最欣賞的學生,道:“阿瑾,每一個人都有他要做的事。

人的一生很長,有求不得的事,有後悔的事,但也有不後悔的事……”

“老師求不得的事是什麽?”楊懷瑾問。

方興平看著他,聲音沈穩而堅定:“阿瑾,我始終未變。”

楊懷瑾瞳孔縮了縮,他是方興平的學生,是他曾經最關註的病人,同時他們也是志趣相投的忘年之友,楊懷瑾最是清楚方興平“未變”的是什麽。

方興平道:“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這句話方興平說了不止一次,每次聽到楊懷瑾的內心都會受到震動,這句話就像士兵躍向戰場時的英勇誓言,也是他欽佩方興平的原因。

這些年來,每當有人對方興平的研究方向提出質疑,說他在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時,方興平都會說“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然後日覆一日地去踐行自己的理念,用一個個紮實的實驗成果打破那些質疑之聲。

方興平在科研領域碩果累累,他是Omega生理研究方向的泰鬥級人物,是國內最有魄力的科研學者,也是領著大家走得最遠的那個人。

就在幾個月前,楊懷瑾還評價過方興平的實驗方向,是走了一條非常艱難的道路,對Omega腺體的研究在實驗體稀少的情況下,想要推進何止需要幾十年?現在想想,或許方興平並不缺少實驗體,甚至一直都沒缺少過……

“阿瑾,一個人的一生能做的太有限了,能推動科學前進一小步,都是有意義的。

我罪孽深重,但我不為我的選擇後悔……”

方興平給楊懷瑾講了一些事,講一個空有理想的科研學者,把全部身家和熱情都投入到了能為Omega謀福祉的科研事業上。

可是,這個領域不僅不受重視,還備受打壓,他從二十幾歲堅持掙紮到近五十歲,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不是努力就能擁有話語權的。

方興平一輩子都在為Omega真正的自由做努力,他和一些跟他理念一致的人在一起,希望通過基因上的改變,讓更多的Omega可以從根本上斬斷和Alpha之間的束縛關系。

越是接近高層,就越是清楚,在Alpha掌握絕對權力的體系下,無論怎樣用平等粉飾太平,本質上Omega仍然被當成生育工具。

這個世界的惡不只有阿涅利家族的Alpha游輪,還有各種各樣的,和Alpha游輪相似的“項目”在暗中進行著。

年近五十的方興平在萬念俱灰之下,邁出了改變自己整個人生的一步,同時,也出賣了自己始終堅守的良知和底線。

他拿手裏的Omega資源和阿涅利家族換得大量的資金,要把科研的主動權抓回自己手裏。

他建立起一個又一個真正為Omega謀福祉的醫療機構,研究中心,用自己的影響力為各個研究項目和可持續資金之間打開通路。

從那時起,五年、十年……一直到二十年之後的今天,國內的相關領域研究在方興平的推動下得到急速的發展。

方興平跟阿涅利家族談判,他提供給對方基因更優秀的Omega,但阿涅利家族要承諾不在中國境內大量“捕獵”Omega。

不大量“捕獵”,就會有更多Omega免受傷害,而他送出去的那些Omega因為基因的優質,就算不被視作“伴侶”,起碼也是孩子的“母親”,他們的人生改變了,但不會失去生命。

方興平雖然心中有愧,但他堅信自己做得是對的,用少數人的犧牲換取整個Omega群體未來的光明,這是在為全體Omega謀福祉。

直到他把楊懷瑾親手送出去……

“人都會做錯事,我對不起你,給你帶來了那麽多傷害,也愧對了太多無辜的Omega。”

方興平說,“有時候,我真的希望能有神明,這樣所有的罪惡都可以有一處地方,得以贖罪。”

楊懷瑾想起他有一次陪方興平去爬山,半山的寺廟裏供奉著一座地藏菩薩像,方興平駐足在那尊佛像的介紹牌前站立許久,那介紹文中有一句話:地藏菩薩誓願濟度一切罪苦眾生,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可是,菩薩能救度眾生,人也能嗎?

人生有些事就像在蕩著一條繩索滑過深澗,你面對著與自身等同的重力,處處是艱險,而善良是手中的那條救命的繩索,你必須牢牢抓住,一旦守不住,便要落入深淵。

楊懷瑾手心冰涼,眼中情緒覆雜,他道:“老師,優質基因的Omega在您這裏能夠換得研究經費,你猜在阿涅利家族手裏能換什麽呢?

“能換來更多的游輪,每一艘都叫做‘Alpha帝國’。

上面滿載著被抓過去的Omega,每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成了被明碼標價待出售的商品,生死不過是價簽上的數字。

有了您的助力,阿涅利家族的買賣不再只是停留在底層的人口販賣,當Omega真的能為那些Alpha買主生下基因優秀的後代時,阿涅利家族將變得更‘值得信賴’,擁有更多的客戶。

您有沒有想過,正是您親手把阿涅利家族的人口買賣從一條普通的泥鰍,養成了黑市上的巨鱷?”

“您的研究方向世界領先,從您的研究所走出了一批又一批同領域的科研人才。

可是,他們都跟您的理念是一致的嗎?據我所知阿涅利家族一直在做基因幹擾方面的研究,他們試圖改變普通Omega的基因,甚至要大批量‘制造’這樣的Omega。

我就見過一個被成功改造出的Omega女孩,而她背後不知道有多少‘失敗品’。”

楊懷瑾沈下聲音,“老師,你說阿涅利的研究所裏有多少研究人員是您的學生呢?”

方興平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他本性裏有著學者的天真和怯懦,有些事情不是看不到,只是不願去面對,或者說他害怕去面對。

方興平的聲音顫抖著,他試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辯解:“我……這些年在我名下的有三個研究機構,不在我名下的還有四個,還有三家醫院……受益於我基金的研究項目有三十幾個,每年有幾十篇論文在重要期刊發表……我的學生在相關領域獲獎無數,推動了我們國家在Omega生理醫學領域前進了巨大的一步,有些甚至世界領先……”

方興平說著說著便咳嗽了起來,他因為太過激動咳得停不下來,用手捂住嘴,很快,有鮮紅的顏色從他指縫流出……

楊懷瑾猛然站起身,他的動作太大撞倒了身後的椅子。

他看著方興平,被對方指間的血色驚到,他想上前去看,最終還是止住了腳步。

他神情冰冷地轉過身,踢開面前擋路的椅子,大步走向門外。

方興平說得都對,沒有他Omega生理醫學不會有那麽大的進步,他的團隊一次次交出驕人的成績,引起社會各界的重視。

他用自己在社會上的影響力籌建基金會,讓那些研究機構得以良性生存,把籌集的錢全部投入研究。

他到各個大學去演講,激勵一批由一批年輕熱血的科研人員投入這曾經被認為是不可能在夾縫中得以發展的領域,方興平是真的在做影響深遠未來可能改變人類的事情。

可是,這些簇擁著花團和掌聲的路,是由鮮血鋪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