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目連】

“害怕嗎？什麽都不用怕了, 有我在……”

忽然一道極其溫柔的聲音傳來，接著瓢潑大雨淋下，“飄潑”這個詞很具有考據性, 因為在此刻的雨勢下, 它已經不是作為一個誇張性的形容詞存在了，而是踏踏實實的像是無數瓢水潑下來, 而且是透心涼，淋得晴明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值得慶幸的是身邊的火焰也如數熄滅,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視線清晰點後, 晴明看向剛剛聲音響起來的方向，在看到那裏站立著一個人影後，晴明心裏“咯噔”了一聲。

居然還有人來救他啊？果然是來自主角的待遇。

美滋滋。

等到深林中的火焰全部熄滅後, 那個披著花色浴衣的青年才朝著上空擺擺手，“夠了，龍。”

隨著他的視線，晴明也擡起頭看向天空中看去, 在看見那場瓢潑大雨原來是從那條龍的嘴巴裏吐出來的後，晴明的臉黑了大半，原來他淋了這麽久……是龍的口水嗎？

“你是……”

光影之間, 晴明與那個突然而來的人距離又遠，看不太清晰他的面容，但那條熟悉的龍還有如此溫柔的聲音，心裏隱隱約約已經有了猜測。晴明覺得自己還是得確定一下, 如果是的話，他的捕捉神器已經準備好了，晴明從身後拿出一個超大號的網兜，已經瞄準了面前的青年。

“呃……”

出於天生的警覺性，一目連向後退開一步，然後才道：“在下一目連，是風……”後面的一個“神”字消失在了口腔中，都這麽久了，他還是習慣不了，他已經從神明墮化成妖怪的事實。

“風神大人嗎？”晴明看了看周圍焦黑的樹木，選了一處還比較完整的地方坐了下來，撐著自己的腦袋笑看著一目連，在一目連沒有註意到的時候，晴明的眼中盛滿了星光，又在低首間將所有的情緒隱藏了下去，現在的他對於一目連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表現得太過熱絡了，會讓他感到恐慌的吧？

“呵……風神大人嗎？”一目連重覆了一邊晴明的話，右手不自覺地撫上那只被紗布蒙住的眼眸，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他已經不是風神大人了啊，而是妖怪，一個被世人遺忘了的毫無作用的妖怪。

反問完晴明後，一目連沒想到面前的人類竟然大膽到撫上他的臉頰，將他的發絲撫到腦後，只留住一點遮住那只受傷的眼。

“分明是這麽好看的臉，何苦遮起來？”

“我……”一目連有些躊躇不安地擺開晴明的手，轉過身，硬下聲音說道：“你已經安全了，快些回去你該回去的地方吧。”

“我啊，也不知道歸去之所在哪裏了？在還沒找到歸去之地無法離開的今夜，能夠讓我寄住在你的神社嗎？”

晴明微笑著詢問道，他雖然沖破了對靈力的封印，但目前還是不穩定的，只知道結界陣將花鳥卷送去了平安的地方，可卻無法知道那裏是何處，更無法召喚回來，這樣也好，就這樣分離吧，他早晚會回去自己的時代，因為那裏他的式神們在等待著他，審神者也在等待著他。

晴明不知道在他說出這句話時，一目連抿直了唇，隱下一絲竊喜，已經太久了，他沒有和人類說過話，他太過孤獨了。

“我並沒有什麽神社，只不過是一片荒蕪之地罷了，如此，你也不介意嗎？”一目連語氣裝著不在意，卻也在隱隱擔心著，他已經被人類遺忘太久了，神社已經崩塌，被野草環繞，這個人類會嫌棄的吧？

“唔……或許吧，但是看見你就顧不得這些了。”

晴明發誓他在說出這句話時並沒有在想些奇怪的東西，但一目連明顯有些是誤會了，雖然不發一言，但向晴明投過來的異樣眼光和更加發紅的耳尖使得晴明咂了咂舌，他要怎麽解釋他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呢。算了，這種時刻，解釋的話就更加顯得欲蓋彌彰了。

一路沈默著跟隨在一目連的身後到了他的神社那裏，說是神社，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廢舊的鳥居而已，紅漆盡落，旁邊的蔓藤趁機攀爬了上去，甚至在枝頭開出幾朵嬌艷的小花，說不上荒蕪，倒是透露出幾分幽靜之美。

晴明看著神社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上前幾步跪坐在地上，拍了幾下手，然後合一，虔誠地祈禱著。

“你祈禱也沒用，我再也聽不見人類的聲音了。”

他已經不是作為風神而存在於這個世間的，在他選擇放棄神明的身份，化為妖怪時，就明白的。他再也沒有能力去實現人類的願望了，也沒有資格接受人類的朝拜。這個神社毫無作用，被人類遺忘在這裏，盡管如此，他還是要守護著人類，用他全部的力量。

“沒關系，即便你聽不見也沒有任何關系，因為我自己會讓這個願望實現的。”晴明毫不在意地回道。

是的，他現在也正是為了實現這些願望而來，翻了個身，隨意地坐在草地上，然後背靠著鳥居，風神一目連，他是聽說過的。從聽說他時就產生了一些憐憫的感受，憐憫嗎？或許也不是，定義成憐憫的話，就顯得一目連太過於卑微了，即便是成為了妖怪，他作為神明大人的尊嚴也還是被保留下來的。

那麽，就算是心疼吧。

可一目連也一直沒有來到他的身邊，明明他是那樣的渴望，聲音卻傳達不到一目連那裏去，不然如此溫柔的一目連一定會願意來到他的身邊，助他一臂之力的吧？晴明遵循的一個原則是“山不來就我，我即去就山。”經過數十日的尋覓，他終於即將湊成可以召喚出一目連的契約書。

可沒想到在按下最後的休止符前，他的式神們會墮化，那一刻晴明是有些慶幸的，幸好還沒將一目連召喚出來，否則晴明無法想象要如此溫柔的一目連墮化會是怎樣的事情。

契約書還擺放書案上，晴明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提前與一目連相遇，看見如此真實的一目連就站在他的面前，晴明更加堅決了想要一目連的決心，等到這件事情圓滿結束後，就回去將一目連召喚出來，再給他開個歡迎會吧。

這樣想著的晴明繼續詢問一目連道：“你為人類付出了那麽多，他們卻遺忘了你，為什麽你依舊還是要守護他們呢？”

“人類的記憶力本就短暫，會忘記我是應該的，而且生而為人，哪有不傷害別人的呢，即便是這樣，我也最愛人類了。”

就像是你一樣的人類。

一目連低眸淺笑，這是他失去那只眼睛後第一次露出誠心的笑容，晚風吹拂起他的頭發，絕艷之姿讓晴明有些看呆了，也抿了抿唇笑了起來。

溫柔的人，總該迎接來溫柔的結局的。

【酒吞童子＋茨木童子】

次日，晴明以還有要事未完成為理由拜別了一目連。不過才和一目連分開了一會兒，晴明就被一個小妖怪給抓起來了，關在鐵籠裏要運到山上去，看著小妖怪歡樂地擡著他一蹦一跳向著山頂上奔去的身影，晴明莫名地想到了一個熟悉的場景，朝前招了招手，喚住那名小妖怪。

“你要學唱歌嗎？”

“啥？”

過了一會兒，山林中便傳來了“大山叫我來巡山，我把人間轉一轉……大王叫我來巡山，抓個人類當晚餐，山澗的水，無比的甜，只羨鴛鴦不羨仙。”這樣的歌聲，等到了山頂之所，鬼王之地，還未進入群妖聚集的洞穴便聞見一陣濃郁的酒味。

晴明還乖巧地端坐在籠子裏，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被當成下酒菜的驚慌失措，不僅沒有，還很出乎眾人意料地勾起一個淡然的笑容，原本他在聽小妖怪說起“鬼王”的時候還不是很確定，但現在聞到這股熟悉的酒味時，他肯定現在在那裏面的鬼王便是他的式神之一，酒吞童子！

“出來，快點的。”小妖怪把晴明拉了出來，送到洞穴中區，在那裏擺放著一張長桌，酒壺散落得四處皆是，有些已經碎裂，堆在地面上，甚至有些無法下腳，而長桌上則是擺放著鮮血淋漓的生肉。

腥臭味和美酒香醇的味道夾雜在一起，讓晴明胃中翻滾，舌根發痛，喉嚨裏卡了東西一樣隨時想要吐出來卻又吐不出來的感覺。忍住強烈的不適感，晴明以手掩鼻，十分配合地跟在小妖怪的後面，即便他也做好了思想準備，但看見這幅地獄一樣的場面，還是很想要揍酒吞童子那小子一頓啊！

看來那家夥以前不知道殘害了多少無辜。

“酒吞童子大人，這個人類細皮嫩肉，看上去是極好吃的，您要不嘗嘗？”

小妖怪討好地說道，晴明這時也就把目光落在了眼前的鬼影上，一頭束起來的張揚紅發，以及背上咧出一對尖利白牙的大酒壺，少年般的瘦弱身體站在眾多的妖怪身邊卻不顯得突兀。

“不必了，你們自己吃了就好。”

酒吞童子投過來一眼，盯在晴明身上看了會，隨即又托起自己的碩大酒壺喝了幾口，他對人類沒什麽興趣，對這些小妖怪們也沒有什麽興趣，更不屑於與他們為伍，猛獸都是獨立行走的，只有牛羊才成群結隊 。

而這些小妖怪們不知道從哪聽來他的名字非要跟隨在他的身後，包括那只叫做茨木童子的妖怪也是，真是有夠煩人的。

不過，自從那家夥的手臂被砍斷後，似乎便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了。

那家夥啊，也真是愚笨，居然以為他真的喜歡吃人肉，他難道不知道只有那些弱小的妖怪才會將更加弱小的人類定為食物，而他酒吞童子，貴族的首領像是需要在人類身上體現存在感的妖怪嗎？

不過，人類中看樣子也是有很厲害的嘛，茨木童子那家夥雖然性格愚笨了點，但也是非常強大的妖怪，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茨木童子是個很難戰勝的對手，居然輕而易舉的被砍掉了手臂，還是說與那把鋒利無比的刀劍有關系呢？

“你們繼續留在這裏吧，本大爺出去了。”酒吞童子隨意地吩咐一句便拎著酒壺走出了山洞，他得去尋找下茨木童子，打探到砍斷他手臂的那把刀劍的消息，如此好玩的物件，被擱置於人類那裏，豈不是可惜了？

“誒？酒吞童子大人，這肉宴還沒結束呢，您怎麽離開了？”

有醉醺醺的小妖怪拎著一塊還在滴血的鮮肉趕到洞穴口，看見酒吞童子逐漸遠去的背影，就有些不解地喊道，這些人類的肉多好吃啊，他們每次還將最肥美柔軟的屁股留給酒吞童子大人吃呢，結果他連看都不看上一眼。

唉，真弄不懂酒吞童子大人在想些什麽。

吃完了手上的肉後，那妖怪又打量上了晴明，既然酒吞童子離開了，就代表這個人類，他們可以任意享受了是嗎？但還沒等小妖怪做出什麽動作，就被晴明一句話給憋住了。

“沒用的東西，哄鬼都不會哄，怪不得當了這麽多年的妖怪還是個連臉和名字都沒露出來的炮灰嘍啰。”

來自主角的蔑視。

“哦？你知道怎麽討酒吞童子大人的歡心？”

雖然很生氣但還是要保持微笑的小妖怪湊近了晴明賊眉鼠眼地問道，如果這個人類說出什麽可用的法子倒是可以多留他幾天，要是沒有的話，現在就吃了他！

“笨！首先，你的尊稱就很有問題，大人是指身份高貴，勢力強大的人類，而不是指妖怪，你們酒吞童子是鬼族首領吧？所以應該用‘大鬼’來稱呼，但是，他名字又還有童子兩個字，是不是很煞他作為鬼族首領的身份？雖然很煞但還是堅持要用，就證明啊，你們的酒吞童子大鬼愛裝嫩！”

晴明說得頭頭是道，就連他自己都差點相信了，見其他的小妖怪也湧上來，豎起尖耳好奇地聽著，晴明就提高了些音量，繼續道：“所以你們在喊他時，不能喊‘大’顯得他老氣了不是？那就改成‘小’吧，小與可愛是永遠脫離不了關系的，等下次見到酒吞童子的時候，你們不妨喊一聲‘酒吞童子小鬼’！”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小妖怪們覺得這個看上去空有一副好長相的人類居然真相了，他們還一直以為酒吞童子大人，……哦不，酒吞童子小鬼和茨木童子小鬼是為了湊個搭配的名字呢。

所有的妖怪們都傻傻的相信了晴明的話，於是，在酒吞童子找了一圈茨木童子沒找到，打算回來休息下的時候，被那些自己湊上來一直唯唯諾諾的小弟用一種十分蔑視的語氣喊了一聲：“酒吞童子小鬼。”

這句問好驚得酒葫蘆都掉落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住了，上好的佳釀滴落了一地，酒吞童子有些無法置信地問道：“你們……你們喊什麽？”

將酒吞童子即將爆發前隱忍的顫抖看成是興奮的小妖怪們再次喊了一聲“酒吞童子小鬼，怎麽了？酒吞童子小鬼……？”

“很好，看來你們是想要造反了，那本大爺也不必手下留情了！”他酒吞童子還未曾受過這般大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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