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幕下，晴明衣衫半解，露出大半的肩膀，斜斜靠在木柱邊上，姿態慵散。脖子上被茨木童子咬出的齒痕還在往外溢出鮮血，順著他的鎖骨滑落到衣襟裏，模樣較之平時多了幾分邪肆。

茨木童子握緊了拳頭，尖利的指爪都陷入到了掌腹中而不自知，在晴明的那一扇下，他早已恢覆了該有的理智，可此時此刻，他竟然不敢去看晴明的眼睛，那雙有著天空般美麗顏色的眸中現在應該寫滿了對他的厭惡了吧？

“我……我來給你包紮下。”過了許久，茨木童子終於鼓起勇氣打破這快要令人窒息的安靜。聽見他說這句話，晴明起身動作隨意地抹去頸脖上的血漬，將衣服拉好後才緩緩道了一句：“無礙，小傷而已。”

話語中並沒有責怪茨木童子的意思。

不等茨木童子回話，晴明便與他擦身而過，向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頓了下來，偏頭看見茨木童子還站在原地。微楞了一會兒，晴明垂下眼眸，落在光影處，看不見他現在是何等神色，不過片刻，再擡起來已恢覆了往日的輕松淡然。

“夜已經深了，早些回去吧木木。”

待晴明走後，茨木童子才像是卸下了重擔般頹然坐了下來。這時，待在不遠處樹幹上靜靜觀望這一切情況的少女搖晃著自己腦袋嘆了一口氣，然後爬下樹幹，走到茨木童子的身邊。

“我是……被討厭了吧？”

螢草在這裏，茨木童子早就知道，但因為平日裏和螢草關系不錯，而且螢草並不是個會多話的人，茨木童子在她面前也就沒了顧忌。

“小茨木，像晴明大人那般的人，能夠被他討厭的或許正是他最為重要的人。”摸了摸茨木童子的腦袋，螢草安慰道。同時視線落在茨木童子角邊懸掛的短冊上，她的眸色黯了黯，晴明大人刻意用靈力掩去了字跡呢，究竟是什麽樣的願望才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呢晴明大人？

“晴明大人是個很好的人，大家……也都是因為喜歡晴明大人才會來到他身邊的。所以……小茨木，不要再追尋酒吞大人了……”

轉而捏上自己的衣角，螢草抿了抿唇，斷斷續續地說道，話語到最後已經帶上了某種哭腔，停頓了一會兒，忽地放開了那塊被她揉捏得已經不成樣子的衣角，螢草上前一步握上茨木童子的手大聲喊道：“請好好地珍惜晴明大人吧！”

“螢草！聲音……會吵醒大家的。”

被螢草突然的舉動嚇得茨木童子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巴，見螢草睜大了眸子，眼角處還沾著淚的模樣，茨木童子收回了手，看向庭院中的櫻花樹緩緩說道：“摯友是當初我在山中見過最強大的妖怪，我敬佩他，可他卻被一個女人迷住了神智。聽聞，那個女人喜歡的是一個名叫安倍晴明的人類陰陽師，所以我才會來到晴明的身邊。”

似想起了什麽美好的事情一般，茨木童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些 ，接著又正起語氣，有些無奈地道：“晴明是個膽小的家夥，因為必須保護京都什麽的，他不會選擇和我這種妖怪在一起的，而我想要留在他身邊的理由，也只有尋找摯友了吧？”

（二）

次日，待茨木童子來到庭院的時候，晴明早已帶著姑獲鳥和山兔去八岐大蛇那打禦魂了，有些失神地坐在了櫻花樹下，茨木童子想，晴明一定是生氣了吧？以前還會帶著他一起去，今日卻連說都沒有與他說一聲了。

“晴明大人！我是不是很厲害？快誇誇我！快誇誇我！”遠遠地就聽見山兔在邀功的聲音，山兔是個慣會撒嬌的，加上長得也十分的可愛，即便是做錯了什麽事情，晴明也會非常溫柔地原諒她罷……

“是的呢，厲害了我的兔子。”

聽到晴明的聲音裏有藏不住的笑意，茨木童子本想要去迎接他的腳步頓了頓，……晴明這會兒大抵是不想要看見他的。正欲趕在他們回來庭院之前轉身離開的時候，又聽見山兔疑惑地問道：“晴明大人，這四月的天並不冷啊，您為何要帶上一條圍巾？”

茨木童子停下了前進的步伐，想起昨夜在晴明的脖子上留下的咬痕，莫名地好奇晴明會給予山兔什麽樣的回答。

“小兔子啊……你不覺得戴條圍巾很帥很酷很像忍者嗎？”

“撲哧……”

突然傳來的忍笑聲引起了晴明的註意，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尋了尋，才發現茨木童子站在櫻花樹後，粗壯的樹幹遮住了他大半個身子，只有那被髭切砍去手臂的空蕩蕩衣袖在隨風飄蕩著。

“木木，告訴你個好消息，魂十已經過了哦，以後就可以給你打破勢了！”晴明說著說著居然開始咽嗚起來，吸了吸鼻子，然後振開雙臂向著茨木童子奔來：“你很快……就有出息了木木！”

“別想把鼻涕擦我衣服上！”

黑著臉抵住了馬上就好像要撲到他身上來的晴明，茨木童子想如果另外一只手還在的話，他應該會學著晴明平日裏那樣一臉無可奈何地扶著自己的額頭吧？

晴明給外人的印象確實溫雅清浚，但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有些時候畫風改變得太快，就連他也無法適應，之前居然還被他撞到過晴明趁妖狐睡著後揉他尾巴的事情。

這家夥啊……明明長著一張一本正經的臉。

被茨木童子的巨大手掌抵住了臉頰，晴明有些呼吸困難地爭辯道：“沒有……沒有，鼻涕。”

溫暖濕潤的氣息吐在茨木童子的掌心處，有些癢人，茨木童子臉頰剎那間變得赤紅，吶吶地收回了手，沒想到下一秒就被晴明抱了個滿懷。埋臉在茨木童子的衣服上蹭了蹭，晴明擡起頭瞇著眼眸道：“這下不許說我破事多了啊。”

因著晴明的這個笑容，茨木童子感覺自己的心也如這棵櫻花樹一般開滿了花朵，視線落在晴明用圍巾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頸脖上，茨木童子很想問他沒有生氣嗎？但話一出口卻變成了：“你本來破事就多。”

（三）

晴明最近有點兒煩惱，因為他發現即便是過了魂十也沒什麽卵用，得到的依舊是四星禦魂，果然是他的臉太黑了麽？放下了手中的筆，轉而從懷裏掏出今天從夜叉那沒收的小鏡子，對著自己照了照，嗯……白裏泛紅，面似桃花。

哪黑了？

“吼吼，晴明你以前不是說外貌不重要嗎？”

隨著一道聲音的響起，般若忽地從晴明的背後跳出來，搶走了他手中的小鏡子，跳遠了幾步在捂著嘴偷笑，終於被他發現了吧？晴明不去打禦魂卻在這裏偷偷照鏡子。

“外貌不重要？小般若你記錯了吧？我可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呀。”晴明疑惑說道，他向來遵循的原則都是“顏值即是王道”，沒看到那巫蠱師來一次他返一次麽？唉，這真不能怪他，他只是擔心巫蠱師會在他引以為豪的庭院養蟲子什麽的，絕對不是因為他醜，嗯！

聽到晴明這樣說後，般若反倒是楞了，不一樣呢……“晴明和那些人類真的很不一樣呢……”

“畢竟我是狐貍的孩子啊。”

晴明以為般若是在說他的靈力方面，就自嘲了一句。

“雖然我討厭人類，但意外地很喜歡晴明呢。”晴明和那些虛偽的人類不一樣，和那個曾經和他說過“最重要的不是外貌，是心。”最後卻在躲避著他的人類朋友不一樣，晴明的好惡全擺在表面上，說到底其實晴明也是非常溫柔的，會返魂巫蠱師的原因大概是那個老家夥一直偷偷跟在蝴蝶精的身後，怕是沒有什麽好心思。

被般若這樣說了之後，晴明擡手撐住下巴，身體微斜，有些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後，突然勾起唇角，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

“我知道的哦，你們都喜歡我，還有木木。”

“晴明，這話說不準吧？茨木大人可是一直在追尋著那位鬼族之王呢。”詫異於一向感情遲鈍的晴明居然發現了茨木童子的那一點心思，般若不禁想要弄出點事情，要知道茨木大人對晴明的喜歡和他們對晴明的喜歡可大不一樣呢。

“有什麽說不準的，你看啊，木木喜歡吞吞是吧？吞吞喜歡紅葉是吧？紅葉喜歡我是吧？所以木木喜歡我！”不得不說有時候，晴明的邏輯思維也是一般人跟不上的。

“晴明，你還真是……遲鈍啊……”般若都忍不住心疼茨木童子了，怎麽就喜歡上了這麽一個……白癡！虧得他還知道鬼女紅葉是愛慕著他的，也算是一種進步了。

（四）

“晴明，般若，你們在做什麽？”

晴明還是如往常一般坐在他的石桌邊上，這倒沒什麽奇怪的地方，他以前就常常待在櫻花樹下練習畫符圖形，可令茨木童子想不到的是般若居然也在晴明的身邊，這家夥不是喜歡和夜叉一起去捉弄人類嗎？

就連禦魂這倆都懶得去打的，只對嚇唬人類有著莫名的精神勁兒，那現在又怎麽會來到晴明身邊？難道因為晴明也是人類，所以想要來捉弄他嗎？

“喲，木木，你來了？你說你喜歡我嗎？”

晴明對著茨木招了招手，一臉的天真無邪。

聞言，茨木童子眸光瞥向般若，這家夥，究竟和晴明說了什麽？

“啊……啊，那個，夜叉讓我來要回他的小鏡子的，現在已經拿到了，我就先離開了！”擺了擺手上的鏡子，般若找了個理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晴明和茨木童子，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該死，晴明那一臉的期待是怎麽回事？還真的想要他回答問題嗎？

“晴明……上次，對不起了！我沒有控制住……”

茨木童子嘗試著開口，順便也向晴明道歉下，不然那夜的事情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怎麽也揮不去。

“啥？”比起茨木童子對那件事情還在耿耿於懷，晴明早已忘了一幹二凈，直到茨木童子的視線落在他的脖子上，晴明才恍然大悟地撫上自己的圍巾道：“嘛，能夠把羅生門之鬼召喚出來，我也做好了要犧牲某些東西的準備了，你是我的式神，喝點我的血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若嗜血成性，去傷害其他人的話，即便是你，我也會封印的，木木。”

說到最後一句時，晴明眼中多了一些認真，他說出這句話並不是在開玩笑，茨木童子本就是極為強大的妖怪，骨子裏的嗜殺和戾氣並不會因為成為他的式神後就改變什麽的，如果茨木童子放任自己的妖性，危害到京都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封印他。

“也就是說……我只能喝晴明的血是麽？”

關註點不太對的茨木童子並沒有因為晴明寧願舍棄他也要守護京都而感到憤怒，反而因為那是晴明最喜歡的地方，暗自下了決心，他要替晴明守護京都，這樣的話，晴明肩上負擔也該輕些了吧？

“對，除了我，其他人你碰都不能碰一下。”

話一說出口，晴明就覺得怎麽有些怪異起來了？雖然意思比較簡單明了，但他換一種表達方式會不會更好？晴明的臉上少有地出現了一種類似於“糾結”一樣的情緒。

“……好像並不是這個意思！你等會兒再理解！”有些慌張地擺了擺紙扇，晴明覺得自己就這樣坐著和茨木童子說話太吃虧了，還得仰視著他，便起身站了起來，朝著茨木童子伸出手，重新解釋了下：“……唔，大概我想要說的就是，……留在我身邊吧，茨木童子。”

……

茨木童子看著眼前這幅景象，想起了他初次見到晴明的時候，晴明也是這樣對他伸出手，滿臉皆是笑容。

“茨木童子，以後讓我們好好相處吧，請多關照。”

“那麽，如你所願，晴明。”

一陣風吹過，將茨木童子角上系著的短冊帶翻了邊，可以看見晴明之前在上面寫的字跡若隱若現。

“想和木木永遠在一起。”

除去黑晴明之外，晴明到底不是完整體，就連覆蓋字跡，靈氣也不夠充足了麽？但因為茨木童子是看不見自己頭頂上的短冊的，所以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晴明究竟在他頭頂上寫下了一個什麽樣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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