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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故人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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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故人之約

金色的光芒灑落,如同夕照落日的燦然。

在光落下的地方,湔雪和青冥消散天地的身體恢覆到被暄葉摧毀前那一刻。

青冥傷得很重,躺在那裏,緩緩睜開了眼睛,眼中一片空茫。

柳眠眠驚喜地跑過去,一時之間卻不敢碰他,只小聲叫著師尊。

湔雪只受了暄葉最後一擊,完好無損,她睜開眼睛,怔然望著雲端無法看清的存在,下意識想要參拜行禮,稱呼主人。

但她只是微微動了一下,什麽也沒有做,眼中微微的覆雜。

金色溶溶的雲光,縱使是修真界最頂尖的修士的眼睛望去,也只能看見一片耀眼發白。

但那雲中的確存在著某個意志,某個像人一樣的存在,在註視著暄葉,註視著眾生。

雲端的聲音完全符合人對神的想象,像是低沈的,又像是輕靈的,像是無情的,又像是憐憫的。

【我已經給你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麽你還不滿足?】

暄葉唇角微揚,眼眸彎彎在笑,鴉羽一樣纖長的眉睫垂斂,這樣看去和之前未曾睜開眼睛時一樣。

他笑得溫雅,若非臉上的血和手上殺戮的證明,身上被鮮血染紅已經看不出曾經純白勝雪的白衣,就像是生來就擁有無數的愛,被世界所偏愛著,清澈出塵的貴公子。

就像當初冶曇初見,一個看上去便覺得陽光天真美麗昂貴的人,什麽也不用做,就會有無數人將這世間所有珍貴的美好雙手奉於他面前,以被他挑選為榮。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的,這八百多年來,世界和世人一直是如此待他的。

可是,他卻率先背棄了這一切。

暄葉彎著眼睛在笑,眉尖微展,笑得溫柔輕縱:“嗯,是的,你已經給了我所有。然後,又隨意的收回了。”

【你想要這個世界的愛,可你根本不在乎他們,又為什麽要因為被收回而不滿?】

“不錯,我是只在乎我有沒有擁有。”暄葉笑著,矜持緩緩頜首,他的手中還捏著桑雪卿纖細的脖子,讓那張臉朝著雲端的天道意志,像捏著一朵被折斷的花的屍體。

他笑得清澈無辜,笑容卻像冬日的浮光輕薄:“我可以將這些感情拿在手中把玩,丟棄,揉碎,都可以,都隨我意。但他們不能把我不要的愛分一些給別人。”

青冥神情冷凝看著他:“這就是你針對雩靂的理由?”

暄葉眉梢微揚,笑容加深,又更快漸消,有些百無聊賴:“這怎麽能叫針對?這是另眼相看,畢竟只有他看到了真相。他說得沒錯,我致力於掠奪這世間所有的美好,或者說,是收集。有人收集書法畫卷,有人收集美人,我收集世間的感情。”

他蹙了蹙眉,仍舊溫柔笑著,卻像是一點不耐:“修真界的修士人人求長生,可我怎麽覺得,這長生如此無趣,區區十多年就已然叫人厭倦,每一天都覺得虛無厭煩。白日黑夜,於我並無分別,都只是一片黑白。我甚至不需要像人那樣睡著。如果不被這些藏品圍繞,靈魂就會蒼白枯死在漫漫無趣的虛無裏。”

他對冶曇說謊了,不是天道不許他睜開眼睛,是他自己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所見的是黑白,睜開眼睛所見的世界是有色彩的黑白。

睜眼閉眼所見都是一樣,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他自己設置了,某一刻結束一切,自毀的條件,把他從永生不死的囚牢裏終結的鑰匙。

冶曇不是讓他想睜開眼睛看一眼的人,冶曇是讓他終於願意結束一切去死的人。

【這一切,不是你所求嗎?你從人間到修真界,到幽冥到我的神域裏,拿走了我留下的氣蘊。是你自己選擇了成為天道傳人,是你自己選擇了這樣的命運。】

這氣蘊,連子桑君晏也不曾擁有過,本就不是屬於人類所有的,是天道的東西。

天道沒有給任何人,是暄葉自己拿走了。

暄葉眼眸彎彎,溫柔地笑著點頭:“是,是我所求。一無所有的人,想要從未擁有的東西,又有什麽錯?”

【既然是你千辛萬苦所求,給了你,為什麽又隨意棄置?】

暄葉忽然笑出了聲,彎彎的眼眸眉睫顫抖,笑得幾乎站不住,他捏著桑雪卿的脖子:“你說的是像這樣的嗎?毫無靈魂的傀儡,我所求的是這個嗎?”

【他不是傀儡。】

暄葉了然點頭,溫柔地笑著說:“我說得不是桑雪卿,我說得是……所有人。世人無條件的盲目的擁簇,原來只是覺得無趣,但也聊勝於無。直到桑雪卿出現了,我才明白,原來任何人都可以,只要得到了天道的寵愛,成為所謂的命運之子,誰都可以是暄葉。這世界愛的只是一個身份,一份氣蘊,而無所謂這個氣蘊在誰身上。”

所有人眼神覆雜,像是第一次認識暄葉。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怨憤,乃至於譏諷、嘲弄、怨恨,什麽都沒有,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

笑容從始至終都溫柔如春水,如午後浮光薄暖,似夢清澈美好。

【所以,你不要這些了。你還想要什麽?自由嗎?還是飛升?】

天道無慍無怒,冰冷地,寬宥地,無情地,縱容地對待著這個祂最滿意的作品。

【任何東西,我都可以給你,我甚至給了你,我最珍貴的孩子。雖然我不理解,你怎麽會傷害他?但沒關系,你可以做任何事。】

桑雪卿的屍體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化作一截枯藤,輕飄飄地飛入雲端的白光裏。

暄葉平靜地註視著那團耀眼的白光,似笑非笑:“我想要,你不會給我的。”

【我不能給你的,便是我也沒有的。】

暄葉的神情在那一瞬間空無安靜,緩緩頜首:“你說,我是被你所偏愛的,但我所求不得,南轅北轍。子桑君晏是被你所放棄的,但他有我想要的一切。”

【可我,沒有給他任何。從未給過。】

暄葉閉上眼睛,微笑一樣嘆息:“我什麽都不想要了。我已經看見了這條屬於我的命運之河流淌向何地,現在就只想看看,撥弄這河水源頭的真相。師尊,肯是不肯?”

【你想與我一戰?你會死。】

暄葉睜開眼睛:“請師尊賜教。”

【這世間沒有任何讓你想要的東西了?你的那些藏品也……】

暄葉笑了,如飛鳥義無反顧向雲端的金光而去。

他眼眸彎彎,笑容像初化的新雪,被規則淹沒消亡,欣然奔赴這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他想看,世界的真相。

神魂消散在法則之中,無數畫面在星河剎那流轉消逝。

看見,眼眸灰白的少年,枯坐在幽冥地府的藏書閣,一卷一卷地翻著書。

有一日,有人來了,那個人讓他去人間。

他不知道怎麽就答應了,好像已經等這個人等了很久。

他和那個人約定,若是人間相逢,要記得是故人相逢。

後來,落月山上,黑暗裏果然有人問他: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

可是,人間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天道傳人暄葉了嗎?為何還有一個,在地府枯等,不入輪回。

雲端之上,暄葉以身為劍,用盡所有修為的一擊,迎向那法則之中的存在。

死亡的最後一刻,他眼眸彎彎笑了,恍然了悟:“啊,原來如此。”

……

幽冥的盲書生等來了要等的人,終於消散。

修真界的天道傳人暄葉,等到了讓他願意睜開眼,終結永生之牢的鑰匙,終於願意死亡。

到底全了萬年前那場故人之約。

不曾負他。

……

空無一人的碧落山上。

子桑君晏推開了神殿的門。

修真界的人都在等兩代天道傳人之間的一戰,誰也沒有想到,子桑君晏會在這種時候獨自回到碧落山。

當初子桑君晏時隔八百年前再見郁羅蕭臺主人的意志時,郁羅蕭臺主人問子桑君晏:【好久不見,你為什麽沒有死?】

子桑君晏問郁羅蕭臺主人,被誰封印。

郁羅蕭臺主人告訴他:“天道。你也可以認為,是我自己封印了自己。”

子桑君晏:“為什麽?”

那行墨字說:【因為我快要死了,或者說,正在死。這個世界也正在死,靈氣枯竭只是第一步。就像是草木會在秋冬雕零蟄伏,減少不必要的消耗。是為了延緩死亡的過程。】

子桑君晏:“發生了什麽?天道為什麽會死?”

【天道當然會死,世間萬物,沒有什麽可以不死,人,草木,世界,無時無刻不在輪回之中,重覆著成、築、壞、空的步驟。人的壽命比動物長,輪回得慢一些,樹木又比人活得更久一點,世界比所有一切都活得久長。天道與世界同壽,但,再久也終有死亡的一天。】

子桑君晏平靜地接受了:“我明白了。”

【然後呢,你要怎麽做?】

子桑君晏眼眸沈靜:“帶著冶曇,尋找活下去的路。這個世界要死了,就去還活著的世界。”

【是指,飛升嗎?】

子桑君晏:“你讓祂開花,是為了讓祂逃離這個正在死亡的世界?”

【不是。祂沒告訴你,那時候我瘋了嗎?】

子桑君晏無動於衷,眼神冷靜:“現在還瘋嗎?”

天道沒有回答:【你可以帶祂走,在我沒有改變主意前。】

子桑君晏從神殿出來後,帶走了冶曇。

帶冶曇去看這個即將死亡的世界,最後的美好。

直到這一日,三十六重心魔相境出現在修真界,天道不請自來,再次找到子桑君晏。

子桑君晏:“現在,你又想讓祂開花了嗎?”

【你果然沒有發現,讓祂開花的並不是我。】

子桑君晏神情冷靜,望著山下風雲變幻,淡淡地說:“是我嗎?”

【地獄道萬萬丈之下,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在你出現在那裏之前,祂從未有開花的跡象。是你用心頭血澆灌,喚醒了祂。從祂醒來的那一刻開始,祂就無時無刻不在積聚開花的力量。讓祂開花的,不是你,還會是誰呢?】

子桑君晏:“可是,祂不想開花。”

祂一直說,祂不想。

【若是祂也知道,這個世界……我要死了呢。祂想救你,祂唯獨只願意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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