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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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矮小、嘴長得有點大的中年男子一只腿放在長條板凳上,揮舞著兩只手臂,與周圍人說得興高采烈,“聽說沒啊?這當今聖上可要給他唯一的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選王妃成親啦!”

說著又拿眼神偷偷地脧了一圈周圍的人,“嘻嘻,大家也是知道的,這當今聖上啊,可是對那個,”說著眉毛閃了閃,“不太感興趣,宮裏白安置了幾個美人,這小皇子還是從宮外抱回來的!可這聖上的親弟弟渤海王就不一樣啦!”

“這將來,除了當今聖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不就是渤海王啦。聽說,這渤海王還長得挺好看的,瞧當今聖上的模樣就知道啦。當初,連皇後可不就是瞧上了當今聖上俊美無比的相貌,非要嫁給聖上不可。”

周圍的一圈人雖沒見過當今聖上,卻也是都聽說過這聖上是長得如何如何俊美的。這京城雖大人也多,但王公貴族隨處可見,繞個彎子,誰沒幾個在宮裏在府衙當差的親戚,一來二去,這當今聖上俊美無比可是京城老少都知道的事情。雖然如此,但大家都沒見過君王長啥樣,還是很好奇。

曾有好事者在白水居的大堂內,將當今朝堂之上的顯赫人物,憑出身、品銜、才幹等多項,排了前十的美人榜,並就此傳開了去。蒼玄國是個包容的朝代,男風同樣盛行,評賞男人的美色與女人的美色一般,都是百姓喜聞樂道的事情。而這顯赫人物的美人排行榜,再怎麽滑稽也是百姓樂此不疲、津津樂道的。

而這排行榜實際上還分少版與中年版,少版皆為十四歲到三十歲的妙齡男性,中年版則是已經上了年紀,但怎麽看、怎麽看還是潘安未老,而且這些人故事更多,談起來話題簡直不要更多啊。如今,最為盛傳的京城十大美人中,這第十卻是張景。

卻說張景長著一副娃娃臉,如今看著還是像個少年一樣,其實都三十了,真令人瞠目結舌。張景眼睛大,皮膚白嫩,長得頂多算個鄰家弟弟,與前幾的俊美比起來,不算太出奇。但架不住他醫術奇高,人緣奇好。

想當初,李彧別居西京時,張景隨身奔走,與他接生、打點,後來李彧回京後,張景也在西京一呆呆好幾月,幫李彧照料小李亨。小李亨口中的張叔,便是張景。

接著李彧的支持,張景在過馬橋附近最旺的地段上,張著懸壺濟世的牌匾,看了一個諾大的醫館與人看病;其中他收了若幹門徒與下手,除了醫人,也緊跟京城時尚,與京城那些達官貴人研制些美容膏脂或奇妙用品;若是身無分文身患重病者,也可免費就醫。此外,疑難雜癥和聞所未聞的病例,醫館也是來者不拒,有時為了研究,醫館也會減免醫藥費。

當然,過馬橋的醫館只是個門面,更多的病人卻是集中在了西山的山腳。李彧當時從連氏、鄧京、尹放、趙翼等人處集得萬兩銀錢,劃撥了一大片地方,修了一個蒼玄國最大的醫館;如今由連芪掌管著。

那次尹放與他推心置腹地夜談後,李彧並沒有像前世一樣對連氏一族斬盡殺絕,只是處決了連松等休戚相關的一幹人。即使如此,連芪也只是連家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男丁。

張景醫術高超,經他手的病人就沒有沒好的;時日一長,張景在京城的名聲就傳開了去,那副無害的娃娃臉,瞬時籠絡了京城男女老少的心。這個美人榜,即使張景不是京城長得最好看的十大美人,這百姓也得當他是。

其他幾大美人,如今也不一一道來,只須知這如今第六、第四、第二與第一,分別是李元、尹放、趙翼、李彧就好。其實單論相貌,尹放絕對可排數第二,但是以趙翼出身、戰績與少年封侯,再加上浴血沙場的陽剛之氣,卻是尹放怎麽也比不上,在百姓眼中,尹放便被趙翼就這麽比下去了。

再說這排名第三之人與排名第四的尹放,其實一直以來,倒一直為人爭議不休。尹放如今已任尚書令,又是南陽侯世子,自身又長得十分之美艷,無論從哪來看,都是十分不錯的。而這排名第三的,卻是近一兩年才出現在京城的楚儀公子。

不過這楚儀公子,世人雖不太清楚其家世,只知其為雲夢澤一帶之人,但其有一個不世出的十分了得的師父——屈彥;就連當世大儒荀楠都自認學問不如屈彥。這楚儀一來京城之後,便被荀楠奉為上賓,荀楠多次對人談起此人有大材。得荀楠如此稱讚在整個朝堂來說,卻是十分有分量的。

蒼玄國歷來選拔官吏不拘一格,除主要是從各地選拔成績優秀學子到明堂讀書後,過個兩三年通過考試便可被五府征召為吏;還有少數確有才名隱於世者,也可通過舉薦或征召。而楚儀得了荀楠的認可,便是得了一張五府任職的通行證。

不過李彧記得,前世楚儀這人,在京城卻是閑散了幾年,並未出仕,此後便一直隱於江湖,鮮聞其音信。卻說身為帝王的李彧對楚儀這麽個散人,是怎麽了解得那麽清楚的,其中自是有一番因緣。這楚儀,正是前世教授李彧琴藝之人。

楚儀這人,身形俊逸,氣質出塵,只要見過其人的世人,無不被其風姿所感。但他與張景一般,其實都近三十了,卻看不出年紀一般。當然,眼睛除外,那是一雙仿佛能看穿他人與世事的眼睛。如今,李彧才算明白當初,楚儀為何在京城逗留了數年,與自己有過一段師徒情分卻還是隱於江湖;那時,這人大概就看清了這蒼玄王朝即將迎來的命運。

而如今,楚儀恰好現身於京城,卻也是認為這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十五元宵夜,李彧領著小李亨和李元微服逛燈市。趙翼如今領虎賁中郎將一職,隨身在李彧左右護衛。小李亨被李彧抱了一截路,但是路上行人太多,自生下小李亨後,李彧身體底子越發薄,抱遠了也實在辛苦些。小李亨實在機靈,不一會就勾著身子到趙翼懷裏要抱,趙翼自然是求之不得。

小李亨在他父皇懷裏時還稍微老實一些,怕累了他爹,在趙翼懷裏就像只剛放出籠子的皮猴子一樣,可勁地蹬著小腿蹦跶著。小李亨是第一次見到京城這繁華的夜市,小眼睛一直滴溜溜的四處轉著,都舍不得眨一下眼。李彧見他這小模樣,不禁就覺得心裏軟乎乎的,他覺得小哼唧和胖元小時也挺像,都對那些新鮮的玩意兒和好吃的東西有著莫名的興趣,而且都喜歡湊熱鬧,喜歡熱鬧的地方;只不過胖元小時候要比小李亨更膽小一些。

趙翼看到李彧這樣的眼神罩在自己身上,雖然是對著自己懷裏的小李亨,但他一時間也有種被那種溫柔的眼神對待著的感覺,雖然他知道這大概是他的錯覺,但他也很願意。就這樣,他就覺得離他的距離更近,再近,再近一點就好。

過了這四五年,趙翼如今已經完全褪去了在李彧記憶中的青澀,渾身滿是浴血沙場過後的冷肅殺伐氣息,但一碰到李彧的眼神,瞬時就變成個柔軟的刺猬。那張臉龐被邊境的日光洗曬得越發淩厲剛硬,過去身上那種還殘留著的貴族殼子透出的精致俊美,已完全被一種邊境沙場兒郎的男子氣息所替代。

有時候,李彧對著這樣的趙翼,倒生不出厭惡和排斥來。他想,這是他蒼玄國的大將,這是護衛邊境的忠誠將士,他不應該以一己之喜惡,來抹殺這個人對整個蒼玄國的功勞和意義。看看趙翼懷裏的小李亨,看著他滿帶興奮的小臉龐和趙翼肖似的眉眼,他想,這一切,本來就是不一樣的。

李彧註意到趙翼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浴血過後的落日,卻全是收斂後最溫柔的暖意一般;他不禁輕輕別過了頭。

李彧為了不引人註目,出來時戴了副鏤金鑲玉的面具,遮蓋了二分之一的臉龐,不過露出來的眼睛與鼻翼、唇形,在面具襯托下更是十分俊美,直惹得一路男女老少目光流連。這副別扭的模樣落在趙翼眼中,只覺得他越發可愛了。

卻說恰到過馬橋邊,李彧一行人便遇見了尹放;尹放此時正在一個花燈攤子旁邊挑選著,身邊的小奴懷裏抱著好多香囊金帕頭釵之類的,其中還有不少男子用的折扇玉佩。尹放與李彧見過禮後,趙翼在一旁毫不留情地笑話道,“你這模樣,不知騙了多少姑娘的芳心啊?!”

胖元在一旁聽著,有些怔懵,他覺得有些難受。這讓他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讓他想起尹放是多麽地受人喜歡,他又與那些人做過多少次他撞見過的那樣的事。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法像從前那般無憂地快樂著了,他覺得他整顆心都是沈甸甸的。這樣的事,也許在尹放那樣的人看來那麽稀松平常,可是在他卻始終就那麽看不開。

尹放手中拿著一個特別溫順可愛的兔子花燈,應該是挑了很久選中的,又挑了一個華麗的鳳凰花燈,他將鳳凰花燈遞給了小李亨,將兔子花燈遞給了胖元。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尹放是專門為胖元買的,只不過恰好遇上了。胖元突然心底湧上一股惱怒,一把推開尹放遞過的花燈,尹放壓根沒提防,花燈便被扔在地上甩出了好遠,瞬間便被路過的擁擠的行人踩壞了。

作者有話要說: 胖元其實性格有點綿軟有點軟弱,這樣大概是挺難過了。。。

☆、26|楚儀

李彧命暗衛跟著胖元,向來情商有些不太夠的他對尹放說道,“這小孩大概是長大了,最近情緒有些多變,尹卿千萬莫要和他計較。”

尹放微微露出些苦澀的表情,“當然不會。”自上次被胖元撞見好事後,胖元便再也未去過南陽府,向來行事不羈、慵懶從容的尹放也有點坐不住了。他想,胖元那麽一只小雛鳥,對這種事很介意是很正常的;更何況,他可能比胖元自己都更早地清楚他對自己的想法。他自己向來對這種事不介意,可是那一刻,他感到了痛苦,因為胖元的介意和痛苦而痛苦著。他知道那一幕傷到了胖元,而且還是一道很深的泛著黑色的傷口。

他想試圖做點什麽,但是好像不太有作用。

記得胖元還很小的時候,眼睛黑溜溜的,臉也圓圓的,又白又嫩,長得那樣喜氣的一個小孩,臉上卻總是帶著畏縮又好奇的表情;就像一只試圖從鳥窩裏探出半個小腦袋的羽雀一樣,還是那種一身黑羽、嘴上半截是白色的的羽雀。有人說,當你想用比喻去形容一個人的時候,你大概就是愛上了這個人;他本來是不信的,可是,那種被自己的想象擊中的感覺,深入腦海,透徹心扉,他想,這種事情真是太沒道理了。

回到宮中已是亥時,宮人早已服侍李亨早早睡下,小李亨乖乖地靠著裏側,給他爹留出一大塊地方來。李彧畏寒,暖閣裏地龍冬天向來燒得旺;他斜倚在案前,就著燭火看著書,一圓橘色的暖光灑罩著他,映著那身松松散散的裏衣,很是隨意。

宮人早已退下,只剩下大公公曹節還在近身伺候。

李彧召趙翼進殿,詢問了些李元與宮中戍衛的情況,便道,“明日未時三刻,你便教亨兒一個時辰的強體功夫吧。也不用他學會多高強的武藝,強身健體便好。”

趙翼應諾。忍不住擡眼瞧了李彧一眼,只覺得他那白膚紅唇的模樣在燭光下,很是勾人,便一時楞了神。

李彧從書上擡起眼來,見狀不禁微微皺了眉,“趙將軍沒事便退下吧。”

趙翼不僅沒退下,反倒在李彧對面端坐下,不顧李彧瞪著他驚詫的眼神,十分淡定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低頭抿了一口,又忍不住皺了皺眉,這麽濃的茶!

“其實我覺得你弟弟可能有點心事,大概與尹放有關。”

李彧冷不丁聽到從書上擡起頭,一下子合上了書,微微繃起了臉,“怎麽回事?!”

趙翼見狀正中下懷,不禁偷偷翹起了嘴角,沒辦法,這種情況下,小小的賣一下兄弟得一點眼福,他可是沒辦法拒絕。一點點能靠近的機會,他都舍不得放過;只要能再近那麽一點點靠近,看著他,聽著他的聲音,他寧願當一個快樂的傻子,不會說話,也不會思考,他僅剩的那麽一點理智,都用來怎麽思考能多一點時間。

有時候他會奇怪,他怎麽會這樣喜歡一個人呢,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以前年少的他,在祖父的念叨下,滿腹的忠君報國情懷,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當他跨著黃沙戰馬,矗立在蕭殺邊關,便無人敢犯我蒼玄王朝。

他看多了在胡人與蒼玄王國紛爭不斷的多年來,多少蒼玄兒郎魂斷沙場,多少無辜百姓屍骸祭了戰爭的殘酷,沒經歷過殘酷的戰場的人,便無法明白他心中的那種感覺。當然,到現在,這還是他的願望。但是過去,他只有這一個願望。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心中多了一個更強烈更難以控制的願望。

以前的他,完全無法想象有一天,他會為了一個人,僅僅一個人,他便願意付出自己的所有,他便願意離開邊關,來到那個人的身邊。

可是,有時候他又會覺得,為什麽不呢?李彧是如此的美,他是他的君王,他也不僅僅是他的君王,他無處不可愛,無處不吸引著他,他完全無法抗拒他給他帶來的那種失魂落魄、入了迷怔的感覺。只要那麽一點點,他便整個人產生了化學反應,他的極度痛苦、極度思念、極度幸福,都被他的一絲一毫牽引著。面對他,他完全無能為力。

大概每個旁觀者,每個沒有經歷過的人,是完全無法理解他這種狀態的。

“其實,回來的時候,你弟弟問了我一個問題。”趙翼私底下總是會忽略對李彧的敬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問,我那麽喜歡他哥是什麽感覺?”

李彧一時沒反應過來,意識到趙翼說的是什麽意思時,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那個小屁孩,知道什麽!”

趙翼心想,在這方面,還真是他弟知道更多。見李彧有點惱羞成怒的樣子,趙翼忙道,“當然,你知道重點不在這!”重點當然在這。“我的意思是,胖元這麽大了,他說不定是心裏有喜歡的人了。”

李彧不禁瞪大了眼瞧著趙翼,也不管裏面暗示的意思,“那他喜歡的是誰?!”他前世的時候,李元還未長大便已夭折,他只希望李元能平安長大、過得快樂就好,這些問題,他從來也不想過。當然,憑他那情商,他也沒法知道。

“難怪他上次讓朕給他賜婚,只是不知看上了誰家姑娘,他又不說”,李彧兩指捏住了自己下頜,微瞇著眼思考道,“難道是那家姑娘看上了尹放,所以他今天才這般生氣?!也因為這樣,他才不好說出想讓朕賜婚給哪家閨秀?”

雖然李彧腦洞有點大,但趙翼只覺得他這副模樣有點可愛,他支支吾吾道,“大概胖元喜歡的不是哪家姑娘。”

李彧有點像被踩到痛腳一樣,“你這什麽意思?!胖元不喜歡哪家姑娘難道還喜歡哪家公子不成?!”

趙翼不禁有些心虛地低頭,又偷偷擡眼瞧了器李彧。

李彧頓時心中明白了,手撫額頭道,“朕明白了。果然尹放那廝太輕浮了,定是染指了胖元的心上人,要不然以胖元綿軟的脾性,怎麽會那麽生氣呢!他向來不會這般任性的。”

趙翼頓時滿頭黑線,“我看樣子,胖元大概喜歡的就是尹放。”李彧不禁微微睜大了眼,“尹放那廝如此風流,怎堪良配?!”

趙翼不厚道地為李彧對尹放的評價偷樂了一下,“近年來你忙於政事,又頻去西京別居,胖元幼時多蒙尹放照料,實話說,尹放待胖元也是十足體貼的,他可從未這般耐性過。他又樣貌才情樣樣不凡,胖元喜歡他也是正常的。”

李彧斜飛了他一眼,“可他風流成性!”“不,問題不是這個。問題是胖元如果喜歡尹放,又怎麽會把他專門為他選的花燈扔掉了呢?!”

“這我也不清楚,胖元沒說。”

李彧又皺眉思索了一會,擡眼見趙翼還在那,有些不耐煩道,“行了行了,時候不早了,你快退下吧。”

趙翼戀戀不舍地退出了暖閣。

自入宮負責宮中防衛及李彧近身安全後,雖無必要,但趙翼仍常宿宮城內相較侯府而言簡陋太多的禁衛偏殿內,只是這處離含元殿很近,在含元殿前廣場圍墻的西南側。每當他深夜宿值或睡不著時,只遠遠地往李彧寢殿的方向瞧著。

宮城的夜晚,與邊關太不一樣,氣勢磅礴的宮城在深夜,安靜又帶些陰森,但當又大又圓的月亮掛在宮城飛檐之上時,整個宮城的夜晚卻顯得格外迷人,仿佛是李彧慵懶的身影坐在了那飛檐上。

畢竟,能這樣近地守護著那個人,對他來說,已心滿意足。

正月十六,朝廷命官便又要上工。這天並無什麽新鮮事,除了荀楠引了楚儀覲見李彧。

若說前世李彧真心相交的人,也不過惟尹放與楚儀二人而已。

身為帝王,手握至高的權柄,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皆為利往,身為帝王,深陷天下權力與富貴的漩渦中心之中,他的身邊便是能絞碎一切真心與實意的暴風雨。他能將尹放與楚儀二人當作真正的朋友,自然其中緣由頗深。

尹放一直追隨李彧左右,五度出任尚書令,與李彧之間的關系不可謂不密切;可以說,尹放與其有高度的政治默契。當然,他與尹放之間,也不是絕對的信任與忠誠;他懷疑過尹放,也曾將他外放,在他重生之後,他才能看清,無論出於何種目的,尹放的確待他可謂赤城。

不同的是,他與楚儀之間相處頗短,相交不過半載,但楚儀與他,卻是半師半友的關系。

前世,他曾召楚儀於宮中小住,那時楚儀便教授了他琴藝。他從不問他社稷民生,只問他風花雪月;但實際上,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都不是一個風花雪月的人。他只是羨慕這種人而已,而在他看來,楚儀便是世間的風花雪月。

那樣的一個風花雪月似的人物,與他這種疲於奔命卻又一無所得的人完全不一樣,看到楚儀,他便疑惑他這樣的帝王,這樣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27|李濟的噩耗

李彧本屬意仍由荀楠任小李亨老師,但被荀楠婉辭。荀楠已三任帝師,雖是罕見,卻因皇族子息薄弱,壽命夭弱乃至,也並非幸事。荀楠德高望重,無論朝野皆著威望,學識淵博,仍由他作李亨的老師,李彧卻是信得過的。

只是荀楠認為,一來他年事已高,如今皇子年幼,諸多之處恐顧慮不周;二來時移世易,他已半截身子入了黃土,所識所見已有局限,如今膠東王作為唯一的皇子,對於整個蒼玄國的穩定至關重要,需要更適合他的老師,來適應他將來可能要面對的社稷,而此時,他恰有合適的人選。

而這天,恰是荀楠引薦楚儀的日子。而楚儀,便是荀楠認為更合適的人。

前世李彧膝下無子,自然不需要與皇子安排老師,便也沒有這一出。而他見到楚儀,也在好幾年之後。

楚儀一身雲藍長衣,隨荀楠入了含元殿暖閣覲見李彧,與李彧行過禮後,十分端正恭謹的入了座。只見楚儀其人,斜眉飛鬢,細目窈唇,秀鼻粉腮,整個氣質十分出塵。不過李彧覺得與前世不一樣的是,楚儀多了幾分端正,少了幾分不羈。

若是楚儀作小李亨的老師,李彧倒也是十分滿意的,楚儀之才,他還有幾分了解;更重要的是,他也認同荀楠的話,楚儀更適合,他更適合教導小李亨如何治理小李亨所將要治理的社稷。

楚儀與李彧簡單對答一番,很是平常,還未漸入佳境,只見一個小宮人匆匆忙忙從殿外進來,在曹節耳邊說了些什麽。曹節與李彧稟告後,只見李彧神色怔忡,恍了一會神才與荀楠道,“老師,方才快馬急報,平原王病危,朕明日怕是要離京回蠡吾。”

“陛下節哀。”

這近五年來,李濟一直試圖與他補償或挽救些什麽,但是他已身為帝王,又身受連氏掣肘,處處不自由,聚少離多,又隔了太多太多,其中的時間、當初的漠不關心還有一些年少時的怨恨,又有一些經過一世後的理解,已非一言一語能化解與理清,而他們之間,一直也沒有這樣的機會與時間去化解。

直到連氏方除,大權初握,李彧接到的便是李濟病危的消息。那一刻突然湧上來的,竟然有些難過;大概,人之將死,一切將為雲煙,那些怨恨在死亡面前,在永遠離開一個人的事實面前,都已變成人世間的唏噓,而鬼門關,便是隔開人世一切的難以跨越的屏障。

“朕離京後,朝中之事還須多仰仗太傅與定陽侯,定陽侯處朕會派人告知與他。朕欲命定陽侯為太尉,朕離京期間統領宮中京城戍衛,不知太傅意下如何?”

荀楠微瞇了瞇眼睛,抹了把自己半長的灰胡子,沈思稍許才回道,“鄧京此人,才幹身世俱佳,出任三公,陛下可以放心。只是......”

“只是如何?”

“此人難測。”楚儀代荀楠回道。

李彧不知想到了什麽,心下微沈,只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定陽侯朕還是信得過的。”

李彧即日便要離京,諸多事宜吩咐下去,便已至傍晚。小李亨、李元皆要隨行,趙翼護衛左右,尚書臺之事,若非大事,皆可由尹放獨斷,楚儀暫領尚書右槽,協助尚書令斷事。

是夜戌時末,李彧急召鄧京入宮。

小李亨此時才洗完澡,乖乖地躺在李彧懷裏讓他父皇給他穿上絲綢裏衣,小臉蛋被沐浴的熱氣烹過後粉粉嫩嫩紅通通的,像一只小豬一樣。

哄小李亨在榻上睡好,給他捏了捏被角,李彧又親了親他的額頭,便放下紗簾,轉過屏風,與鄧京在暖榻上隔著案幾相對而坐。

“小皇子與陛下父王長得頗為相似,是個可愛的小孩。”鄧京端過李彧與他遞來的茶低頭抿了一口,眉間露出些看似如輕雲但又深沈得讓人心慌的哀愁來。

其實李彧從來也不曾看懂過鄧京,除了他對他父王的情意;但他覺得,只要這麽一點,便已足夠,其他又有何妨。他覺得自己對他父親與鄧京二人之間的想法也是奇怪的,仿佛經了一世,他父親與鄧京的小孩便不是他了,只是那個過去已經死掉的李彧;而他,重活一世,他便只是他而已。

他不再那麽依戀曾經奢望的關懷,便也不再那麽怨恨。而有了小李亨以後,他全副的心力都投在了小李亨;小李亨讓他仿佛重新有了愛人的能力,這是他的骨血,才是他與這個世界真正的聯系。但是,也正因為如此,他更能理解他父親。

“想必侯爺早已得到了消息,不知侯爺是否眷顧舊情,要送父王最後一程?”

鄧京並不看著李彧,只看著漆黑如墨的窗外,嘆道,“那個他,早已消失在多年前;心字成灰,最後一程,早已送過,也早已煙消雲散。”

李彧只覺得鄧京身上,渾身泛出一種哀傷,他覺得他的話裏有些不對勁,但是被他的情緒所惑,一時也說不上哪裏不對勁,只道,“既然如此,朕即日便要離京,望侯爺與荀太傅坐鎮朝中,以保政令暢通,戍衛京都安寧。這是朕當初與侯爺的交易,連氏已除,朕自當兌現。”

鄧京對著李彧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無奈,又有些利光,“微臣自當不負陛下所托。”

三日後,帝王輕簡儀仗便到了蠡吾城。

李彧見到李濟時,李濟已昏迷不醒,楊氏守在其榻前,大概已好幾日幾夜也沒好好合過眼,形容憔悴。即使如此,府中一切事宜還是緊緊有條,連葛氏,也未能長久近李濟榻前。

李彧在李濟榻側呆了許久,楊氏即使往日不喜李彧,但如今攝於帝王的威嚴,反倒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在一旁一直哭哭啼啼道,“你父王也不知怎麽了,前幾日還是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倒下了!這幾日,也沒醒過幾次,每次醒來便問陛下在不在?”說著抹了把眼淚,“怎麽會這樣呢,這可如何是好,你父王這一去可如何是好?!”便一直反反覆覆嘮嘮叨叨這幾句,眼神都渙散了一般,哪還有往日那般手段厲害的模樣。

李彧有些不耐,也不好發作,命隨行的禦醫與李濟查看,禦醫不敢馬虎,仔細查看一番,道李濟乃是長期憂思成疾,平日不顯,但突然郁火上心,病來如山倒,便時日無多矣。

李彧不禁捏緊了床榻,腦袋有些空白,他想,他若是早些原諒他父親,不是總那麽冷漠,那麽有意地回避和忽視,是不是他父親便不會去得這麽早。

即使幼時李濟對他冷漠了些,但自他生下小李亨之後,他心裏對小李亨自然而生的那種難以抑制的感情,讓他越發理解,當初李濟以為與心上人生下的胎兒夭亡的痛苦;若是當初這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他也是想也無法想象的。

他不愛這些女人,這些女人所做過的事情,到後來,他怕也是心中清楚,但這些女人為他付出的所有,又讓他無法棄她們於不顧。他便試圖冷漠、逃避這一切。

他這一生,最幸福地怕是初入京,與鄧京相識、相戀、短暫地享受的那段時日。此後,便是終其一生的孤獨與痛苦。

而後來,不能說李濟是不掛念他的。自他在西京見到李濟的那一刻起,從李濟的眼神裏,李彧便看到了太多東西,莫大的驚喜、愧疚、愛憐、心疼、害怕、懊悔、痛苦,種種交織在他的眼神裏,濃稠而又沈重。而他,卻當作視而不見;他無法去面對,他不知道是原諒才好,還是繼續怨恨才好,他不知所措,他回避,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將要失去的是什麽。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心中對這個人,原來是這般看重。幼時,正是那天然地無法割斷的聯系,他才那麽渴望他的懷抱與關心,哪怕只是他的一句話,都會讓他高興許久;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冷漠才讓他那麽失落和怨恨。

也正是因為他明白自己幼時的渴望,才對小李亨這般寵溺。

而如果這一切,如果還有機會,他想他會願意接受他父親的。只是他卻永遠沒了這個機會。

李彧抱著小李亨在李濟榻前呆了許久,楊氏早已被趙翼請了出去。他一言不發,只是就那麽看著榻上的李濟,一搖一搖地抱著小李亨,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小李亨在李彧懷裏忍不住用自己小小的胳膊使勁抱住了他爹,用他的小胖手摸了摸李彧的眼角和臉,滿臉的恐慌。

而胖元則要直接許多,直接撲在榻前大哭了起來。其實,李濟向來也沒怎麽管束或關懷過李元,但李元是個簡單綿軟的性子,他想不了太多,他只覺得,他父親要離開這個世上,他便十分難過。而李濟在李元的心中,他覺得他父親是個好看而又厲害的人物,即使李濟未關心過他,但他內心卻還是十分崇敬這個父親。他想不了太多,他覺得很難過。

☆、28|趙翼的靠近與被接受

28

晚間李彧和李元在葛氏處呆了一會,葛氏比楊氏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一副天好像要塌了的模樣,滿屋子哀哀戚戚的。前世幼時的李彧對葛氏還是充滿了對母親的依戀,但是自入京多年後,與葛氏聚少離多,身處地位的二十餘年,他已完全不再有眷巢的幼鳥情懷,而葛氏,也變成了更為模糊的背影。

前世自他知曉葛氏與他並無血緣,可他細細想來,葛氏從來還是對他十分溫柔的,而葛氏是否知道他並不是她親生的,他刻意回避去想這個問題。如今,他將幼時更多的情懷,放在了胖元身上,他希望胖元一生平安喜樂,沒有憂愁;而在胖元身上,他也不會發現讓他介意的縫隙,他喜歡胖元的簡單,像一只小兔子般的單純柔軟。這一切,讓他想好好護著胖元,讓他把胖元當作真正的親弟弟般。

從葛氏處離開後,李彧又去他父親榻前守了一個時辰;他讓趙翼先哄著小李亨在他原來的房裏睡覺,自他登基為帝後,他們從前所在的院落就被好生修葺了一番。自封葛氏為孝崇園貴人,整個院落的品級也相應升格了許多,如今,比王妃楊氏的院落也要氣派許多,楊氏還為此抑郁了許久。

將近午夜,因連日奔波,李彧有些熬不住了,竟靠著李濟的榻前迷糊了片刻。待轉醒過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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