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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翼自是沒多想,只是認為北地畢竟是傅弦故土,平日這人性子也十分謹慎,多些關註也是十分正常的。而且傅弦說的也有道理,呼格此人並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莽夫,其中定有關竅,只是他一時想不太明白罷了。

於是趙翼與呼格回信,他得親自確認呼格所言是否屬實,希望能親自前往呼格部落瞧一番。呼格倒是爽快,但提出趙翼最多只能來三人。戎族部落屬於比較古老的民族,主要活動於隴西、武威、北地一帶,與漢地接觸較多,向來也爭割不斷,只不過漢地日益統一強大,戎族部落也日益零散,並形成了許多其他的分支甚至民族。

賀蘭山闕的草原是個很漂亮的地方。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天似穹廬壓得很低,那純凈的藍色上飄著輕薄的白雲,和草的顏色、河流的顏色相襯著,寬廣而又美麗。有人說,土地是這世上唯一值得令人熱愛的並且值得為它拼命流血的東西。當站在這土地上,看著這無垠的天空和草原還有河流,要棲息在這片土地上像一片自由的風一樣的願望是如此強烈。每片土地都有著令居住在它之上的孩子留戀的地方,每片土地也不能輕易割舍,千百年來邊境線的不斷變化,便無法避免早已存在的戰爭。

☆、19|趙翼與小李亨的初見

趙翼與傅弦、張騰兩人連日騎馬到了呼格部落,被戎族士兵徑自引到了呼格帳篷。大概呼格自恃勇膽,倒也沒讓士兵搜三人的身,便將他們放了進來。

在趙翼三人來之前,圖巴對小李亨威嚇道,“小子,等會你爹要來看你,你最好表現得識趣點,這樣你才能平安回去!”

小李亨瞪大了雙眼瞧著他,有些難以置信。他可從沒見過他爹!小時候,他問他娘他爹在哪?他娘對他說,他沒有爹。後來他娘離開了他,他想念他娘都來不及,哪還顧得上想他那素未謀面的爹。而且在他幼小的心裏,對他娘的話有一種篤信不移,他娘說他沒有爹,他當然就沒有爹。

如今,這胡人竟然說他爹要來救他,小李亨不可謂不驚異。但他一直處於忐忑中,不敢置信這是真的。他覺得這些胡人雖然很兇狠,但是還是很厲害的,應該不會騙他這麽個小孩。但突然能見到他爹了,讓他有點不安。

當小李亨見到一身鎧甲,腰掛長劍的趙翼時,他的一雙眼睛睜得更大了,小嘴都忍不住張了起來,這,這麽威風的人,真是他爹啊!他想應該是,因為他見到那人的眉毛眼睛,和自己的好像,鼻子也有點像。他聽他張叔悄悄給他說過,如果以後他遇到了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那就是他爹了。不僅如此,他雖第一次才見這個人,但他覺得這人很親近。他覺得這應該就是他爹。而且,他對這個爹還是很滿意,他形容不好,但在他心目中,他爹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剛端坐下來的趙翼,此時只見一個小蘿蔔頭,穿著一身胡人的小衣裳,直接沖到他懷裏,將小腦袋埋在他懷裏嚎聲大哭道,“爹”

趙翼擡起懷裏的那顆烏溜溜的小腦袋你,看到他的樣子時不禁大吃一驚;在一旁的傅弦也大吃一驚,覺得這模樣加上趙翼的反應,大概定是他兒子了。

當然,趙翼心裏所想的卻是和傅弦所想有一定差距。人大概總是容易關註外界的人和事物,尤其是自己喜歡的,則更是那個人的一切都想了解。面對自己所喜歡的人,每個人都像變成了最出色的偵探;而即使只是自己所喜歡的事物,每個人也會花上自己所有的大部分,去追逐那事物的一切。求而不得的,更是如此。這時,每個人對自己的關註,怕是還遠比不上對心中那人的關註。

趙翼便是如此。他眼中看到的,卻是小李亨的輪廓、嘴唇、鼻尖,還有那股神態,明明像足了李彧,簡直就是李彧的小翻版;這與在傅弦眼中,小李亨是趙翼的小翻版是一樣一樣的道理。而小李亨與趙翼相似的部分,趙翼一時倒看不出來,只覺得這孩子與他還是有些緣分的。或者他覺得這些怕是小李亨隨了他娘,只是不知他娘是個什麽樣的女人,能讓李彧喜歡上並生下他的孩子。想到此他心中就有些苦澀。看小李亨的模樣,他覺得肯定至少是個美人。

其實還讓趙翼確認小李亨就是李彧兒子的是,這些年來,雖然他遠離了京城,遠離了李彧,但他對李彧的行蹤也是十分關註的。自他離開京城後,沒幾月李彧便離開了京城,在西京別居了小半年;而且後來每年,幾乎李彧都會在西京小住一段時日。而這小孩,卻就是在長安往漢中的山林裏被胡人抓胡的。

他想,那個女人大概就是住在西京的那所別院了裏,只是他竟然都沒註意到,想是李彧掩飾做得太好了。李彧想必很喜歡那個女人,不忍將她帶入宮中害了她性命。那所別院裏出入的女人也有好幾個,一時間,他也真想不起來是哪個女人。

趙翼盯著小李亨的臉,臉上顯出一股迷思,卻聽到小李亨問道,“爹爹,你知道我娘在哪嗎?”

趙翼聽到小李亨叫他爹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回道,“你娘離開家了嗎?”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我娘了,都快不記得我娘長什麽樣了。我這次離家出走就是為了去京城找我娘,不想半路就被人拐走了。後來又被這些壞人帶到了這。”說著小李亨還指了指呼格他們。

趙翼摸摸小李亨的腦袋,覺得這小孩也挺可憐,安慰道,“我會帶你去找你娘的。”趙翼與呼格說道,“呼格首領提的條件,需要給我一定的時間。你也知道,北地郡實際上與我也並無太大的關系,只是如今把柄在首領手中,我也不得不為。但這肯定需要一定的時間。”

呼格敬了趙翼一碗酒,“你們漢人多狡詐!只願趙將軍信守承諾承諾才好。”

趙翼回敬了一碗酒,道,“那是自然。這段時間內還望首領善待此子。”

趙翼按自己的想法,這李亨便是李彧唯一的兒子,便是小皇子,很可能甚至是皇位繼承人。如此一來,呼格劫持了李亨的事情,利害關系更不一般。而且李彧將李亨養在宮外,怕也是忌憚連家,到如今,即使連太後已駕崩,但連家如今還是寒蟬未僵,若想對一個四歲的小孩不利,簡直防不勝防。趙翼便也不敢輕易與傅弦和張騰說明實情,只是通過趙家的秘使將消息傳給了他祖父與皇甫琚老將軍。涉及李彧還有小皇子,趙翼不敢大意。

皇甫老將軍祖父曾任度遼將軍,其父則曾任扶風郡尉,可謂出身將門世家。皇甫琚少年時,西戎部落逼近西京三輔,危在旦夕,皇甫琚以一人之力連斬數將,西戎乃退。後皇甫琚上書針砭軍隊困於滑吏,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進不得快戰以繳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至於後,又諷刺連松兄弟位高權重,為社稷之鎮,與皇室世為姻族,立號雖尊即可,但宜增修謙節,輔以儒術,省去游娛,割減廬第(註1:多引自後漢書卷六十五)。實際上皇甫琚即是諷刺連家妄自尊大,德行不備,房屋游樂太過奢侈。若非皇甫琚戰功彪炳,而對抗胡人實在離不開他,大概連松早就讓皇甫琚死個千百次了。只不過,如今皇甫琚也沒受大重用,只在家中以教書為業;但其在軍中的影響力還是不容小覷的。

皇甫琚與趙翼祖父在收到消息後都十分重視,畢竟蒼玄皇室近數代以來,子息薄弱,而國勢動蕩與此有莫大關聯。子息薄弱,便皇權不穩,皇權不穩便人心動蕩,人心動蕩便易生亂;如今聖上唯一的兒子在戎族部落手裏,兩位深曉其中利害的老將軍不可謂不重視。

但事急從權,如今小皇子孤身一人在呼格掌控中,只得先作考慮,再私下秉明聖上。而且他們從趙翼傳來的消息來看,呼格並不知道李亨是小皇子,只以為是趙翼的兒子,如此還不那麽被動,待呼格知曉李亨真實身份,只會更麻煩被動。大概到時候呼格只會更獅子大開口。

在皇甫琚的活動和策略、趙翼祖父趙成的調度之下,從武威、朔方、安定三地分調軍隊,對北地郡成包圍之勢,武威在北地郡西北、朔方在北地郡東北,安定則在北地郡東南方向。趙翼祖父趙成乃當今度遼將軍,對隴西至雲中一代有調兵之權。相較皇甫琚來說,趙成更多是一個武夫,皇甫琚則可以稱為是一個儒將;不過對於帝王而言,趙成這樣忠誠的武夫往往更得信任。

趙翼按計劃將呼格部落引入北地郡內,張騰則帶領一支精騎襲入呼格部落。呼格將軍隊大部帶到了北地,以防遭到突襲;部落裏剩餘的便只剩圖巴帶領的少數戰士。圖巴則在帳篷裏親自看著李亨,畢竟在他們看來李亨是關鍵。其實對於呼格來說,如果交換一個立場,哪天敵人以他的兒子要挾以領土交換,他是絕對不會答應的。畢竟,土地是珍貴的,而部落的兒子作為戰士,天生為土地獻出生命是一件光榮的事。不過,他認為,漢人應該不一樣,漢人從來便很看重親情和傳宗接代。

當張騰的部隊來襲時,圖巴有些措手不及。畢竟,趙翼隨身帶了幾乎所有的士兵,並按照呼格的要求退在三十裏之外。趙翼手下實在不該還有這支突襲的精騎。

圖巴命手下的一個士兵馬上給呼格傳信,一把拎起小李亨丟在馬上,便要應戰。張騰帶領的精騎直奔小李亨所在帳篷而來,但投鼠忌瓶,圖巴因此卻無所顧忌,在其中橫沖直撞。小李亨這次被圖巴放在胸前,見狀用小身板使勁掙紮,但沒有效果。突然計上心來,他靴子裏還有一包張叔給他的迷魂散,當初在鞋裏倒沒被那人販收走。後來被呼格劫持,呼格人數又多又分散,也沒處使,如今到恰好派上用場。

小李亨費勁地勾下身子,從靴子裏掏出那包藥粉來,圖巴恰被戰意激得一身狼血湧上身,也無暇顧及小李亨在做些什麽。小李亨將紙包打開,用小手抓住藥粉往上一拋,藥粉被風一吹,吹散在兩人之間。這藥性看著還很猛,轉瞬之間,兩人便暈倒在馬上。張騰在馬上見狀立馬一支利箭射去,直穿圖巴心臟。

☆、20|趙翼與小李亨的日常

卻說李彧自收到小李亨失蹤的消息,直至侍衛發現胡人劫掠後的燒殺痕跡,其中有小李亨的衣服和隨身之物,李彧整個人就完全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狀態中。他本想著待連家之勢不足為慮後,便將小李亨接入宮來,向世人宣告小李亨的身份。他應該早想到的,即使深宮危險重重,但在宮外,百密總有一疏,也很可能遇到危險。一切都在於他不夠強大,所以他保護不了自己的孩子,不管在哪,都只會讓他遇到危險。

想到前世他竟沒有一個孩子順利長大,李彧心裏對自己的無能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憤恨。而小李亨與那些孩子更不同,他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那一個小小的入團在他肚子裏慢慢長大的日子裏,他都能感受到他的跳動。小李亨讓他產生的,是一種難言的牽絆和感動;他能重活一世,這小生命能來到他腹中,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像有了顏色一樣,而且讓他感到快樂,發自心底的快樂,這是兩世都未曾有過的感覺。

他願意為了小李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為了他的安全,他忍住不舍和牽掛,讓他暫留在西京;為了小李亨將來入宮,他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對付連家,不擡舉後宮女人,也不讓她們生下孩子造成威脅,畢竟女人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為了孩子的未來能做出什麽樣瘋狂的事,這一點,他如今倒是更清楚了。

只是,沒想到,如此苦心孤詣,竟然傳來的是小李亨很可能已經夭亡的消息,而且還是被焚燒滅跡,屍骨難尋。一時間,李彧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氤氳慘淡,所有的餘生,都失去了色彩和希望。那種失去自己孩子的痛苦,實在是難以想象的;就像母獸失去幼獸後,在森林中的哀嚎。對於小李亨來說,李彧只是一個普通的父母。

他無心政事,連日連夜在西山寺的佛堂中長坐,在佛祖的金身之前,為小李亨點了一盞長明燈。他沒日沒夜為小李亨念經祈福,只願小李亨來生有一個好的歸宿,能平安喜樂地長大、生子、活著。因他重活一世,他相信小李亨也能重新投胎轉世;他要在這世間,為自己的孩子,做剩下力所能及的一切。他供奉佛祖,在各地鼓勵興造寺廟,只願佛祖保佑他孩子的來生。

尹放如今在尚書臺任郎中,他向來被李彧所信任,便也知曉小李亨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小李亨的母親是誰。如今小李亨不知所蹤,就跡象來看,基本已經遇難,只是不忍說出而已。

但尹放還是不能太理解李彧如今的行為,失去一個孩子的確很令人難過,但孩子以後還總是會有的。更何況,李彧作為一個帝王,如今這簡直就是在自毀長城。這在尹放看來是很不明智的做法,而在朝廷大臣看來,則更是昏庸的作為。

連太後駕崩之後,連家失去了最大的後盾和依仗,只會日漸勢微;值此正是李彧多年來忍辱負重、潛心布局收網的時候,而如今卻是錯失大好機會。而連松不知是不是看清了自己的形勢要拼個魚死網破,竟暗中謀劃刺殺李彧。李彧如今身處西山寺,不比禁宮守衛森嚴,也讓他覺得有機可趁。

不過定陽侯鄧京提前得知了連松的動作,同時還給李彧帶去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此時李彧已在西山寺呆了將近一個月,整個人都憔悴了一圈。當鄧京親自將消息告訴李彧時,李彧眼中頓時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小李亨,還活著。如今與趙翼在一起。而連松正在謀劃刺殺李彧。

得知第一個消息,後兩個消息對李彧而言便顯得無足輕重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無法好好思考,便錯過了一次機會。

李彧對鄧京疑惑地問道,“為何鄧侯爺竟比朕還早得到消息?”

“定襄侯與皇甫老將軍再三思量後,認為若是向朝廷上報消息,連松如今還是大將軍,此必會引起他的註意,說不定會對小皇子的安全造成威脅。而且若是因此引起呼格的註意,知道自己劫持的並非趙翼之子,竟是當朝唯一的皇子,怕是會節外生枝。微臣少時在邊境軍隊中,與定襄侯、皇甫老將軍頗為相知,他二人便將消息傳給了我。”

李彧未作其他反應,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鄧侯爺知道得還真多。”“想必鄧侯爺對連大將軍意欲行刺之事已有良策應對?”

“微臣認為,惟今之計,不如將計就計;讓連松坐實謀反罪名,將連家連根拔起,輕而易舉。”

自趙翼救回小李亨一月後,收到攜李亨入京的聖旨。這是趙翼離京四年後,第一次入京,他告訴小李亨,他要帶他去見他真正的爹。

一大一小,兩人都是十分緊張的。

這一個月以來,小李亨纏著趙翼要他教他武藝,雖然趙翼對他說他不是他爹,讓他覺得很失望,但他還是覺得趙翼是個很厲害的人。他以後也想成為那樣強大堅定的人,才能保護自己,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趙翼拗不過他,便從簡單的強身健體之術讓他學起,蹲馬步、練拳、跑步,讓他意外的是,這小子竟然根骨和悟性都上佳,更難得的是,還韌性十足。

趙翼想起李彧那副身弱的模樣,就有些感嘆他孩子小身板竟還要強許多,不過這小子的韌性還是十分像那人的。

雖然每每想到小李亨是李彧和另外一個女人的孩子,他心裏難免有些膈應,但日子相處久後,像日日教著一個小李彧般,卻讓他越來越覺得滿足幸福。透過小李亨,他想到李彧小時候大概也是個這麽可愛漂亮、這麽堅持韌性的小孩,他心裏便覺得暖暖的,像能觸摸到李彧的過去一般,感覺填補了那不能越過的時間和無法到達的空間。

而且令他驚奇的是,小李亨還是黏人的小孩。每天晚上,竟會偷偷爬到他被窩,讓他陪著才能睡著。這個白天裏一副什麽也不怕的模樣,竟然怕黑,讓他覺得十分好笑;那小小軟軟的身子鉆進他懷裏時,讓他覺得十分奇異,又難以拒絕。不過,他想,若是他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是定不會這般慣著的,小男孩還是要自己睡才好,越是怕黑便越應努力去克服。不過一想到這是李彧的孩子,與李彧一般模樣,趙翼便無法這樣去要求小李亨。

不過,轉眼他又想到自己這輩子怕是不會有小孩了;他試過的,他無法越過心裏的那道坎,對其他女人產生反應。想到此,他心中又難免隱隱有些失落。他想,若是李彧最終能接受他,即使沒有小孩,他也不會介意的。但轉念又想到怕是李彧怎麽也不會接受他的,翻來覆去,最終還是覺得著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倒是傅弦,如今見著趙翼與小李亨的親近模樣,心中也是酸澀惆悵得很。趙翼接到攜李亨入京的聖旨後,又加上趙翼隱隱透露的李亨並非他的兒子,而是當今聖上的兒子,傅弦不僅沒信,反倒心中顯出一個誇張的猜測來。他想,這當今聖上也真是心胸寬廣,莫非也是癡情種子,對皇後癡情得很,皇後生下來的孩子,並非自己親手的,也要當作親生的。當然,傅弦見到李彧後,只會覺得自己當初的想法太過滑稽了;但如今,他瞧著小李亨和趙翼如此肖似的面容,即使趙翼否認,他也不信的,更是因此產生出那些匪夷所思的猜測來。

入京的前一晚,趙翼帶著惆悵,小李亨帶著激動和緊張,都無法早早入睡。索性趙翼將小李亨抱在懷裏,給他包好暖和的鬥篷,自己披上棉服,坐在院子的臺階上,看那是夜如水的月光,灑在院子中。

趙翼問小李亨道,“你還記得你爹不?”

小李亨圓鼓鼓的小臉蛋顯出迷茫的表情,“從沒見過。我娘說我沒爹。”

趙翼頓時有些語塞,這小傻子,竟然連李彧都沒見過,想要套點話都沒希望。他知道李彧每年都要去西京,大概是小李亨太小不記得了。他母親怕小孩子亂說,才騙他沒有爹吧。

“那你娘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我娘是個十分漂亮又溫柔的人。他會給我說很多故事,哄我睡覺,一直抱著我。還會親我的臉蛋和額頭,抱著我睡覺。他的懷抱很暖和很舒服。”小李亨一臉驕傲地說起他娘,“不過,我已經好久沒見過我娘了,都快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

趙翼有些心塞,想著小李亨他娘大概是個絕世美人吧,才能讓李彧為他甘冒那麽多風險。聽著大概小李亨他娘和李彧的關系也很好。雖然他不知道他怎麽這麽久沒見到他娘了。但趙翼還是忍不住心塞,即使對身為帝王的李彧來說,他這一生可能有很多女人,小李亨他娘也不是他唯一的女人,但他,卻比那些女人更希望渺茫。如此想來,四年前的那晚,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了。能夠那麽近的靠近他,占有他,這一生,怕也是再沒有那樣的機會。

小李亨不知不覺在趙翼懷裏已睡著,趙翼小心翼翼將他放在床上。最後那麽一會想起當時的情景,還有當初李彧在他懷裏的模樣,他又忍不住得去凈室解決了。四年來,還是這般情景,讓他真是難言的心塞。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出差,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早,姐就只有存稿箱了。。。哎,上班族真是悲催。。。尤其像我這種有點神經質還要晚睡的上班族更悲催。。。

☆、21|李與小李亨的日常

當傅弦見到李彧的那刻,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傅弦並沒有出仕,乃一介布衣,按理說也見不到當今天子。但傅弦身為趙翼身邊第一謀士,近四五年來,退敵有功,更重要的是,小李亨的獲救,傅弦功不可沒。

李彧在含元殿的書房召見了趙翼一行人;當傅弦看到趙翼看向李彧的那一刻,該明白的他就全明白了。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那種求而不得的渴切、痛苦又交織著點點靠近的微不足道卻又難以言喻的幸福;他想不到,他也會從趙翼身上,看到這種眼神。他無法形容那種感覺,應該是一種死心後的解脫。當真的認識到自己絕對沒有希望了時,他反倒覺得解脫了。

這種希望或絕望,並不來自於對手有多強大,而是來自於他喜歡的那個人,他知道,永遠也不可能再喜歡上他。這與他的對手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無關,也與他是如此漂亮的人物無關;這只是因為他能感受到趙翼眼中感情熾烈的程度,與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而自己,卻終不會有趙翼那麽堅定的意志。這是一場他和趙翼之間的較量,看誰陷得更深,誰更能堅持,而他,卻不是那個能勝出的一個。

當然,這也是太過聰明的悲哀;看得太清,便無法毫無顧忌地飛蛾撲火。而感情這回事裏,卻從來不是智商可以判斷的。

再想想小李亨的模樣,他也明白了。那小李亨,整個輪廓與當今聖上如此肖似,他當初應早想到,若真是趙翼的兒子,他不可能以權謀私,也無法調動雲中至隴西的軍隊,對呼格部落造成最後的威懾;若真是趙翼的兒子,大概他也就不會那般親近了。那個人,在自己孩子面前,一定是會保持自己作為父親的威嚴的。

至於小李亨的母親,傅弦想,他曾聽說趙翼那雙眼睛長得像他母親,也就是王家人;他母親當年可是個美人。大概是當今聖上看上了趙翼的哪個表妹,但又顧忌連家之勢,為保她母子安全,才未公諸於世。

小李亨也被趙翼帶入宮了。

從遠遠看到京城的那刻起,小李亨就張大了他的小嘴。他,他從未見過如此繁華、如此大的城市!穿過那又高又厚的城墻,就像穿過了時間的痕跡一樣,那是一種進入城市的感覺。川流不息的馬車,擦肩接踵的人群,翹檐的酒樓與店鋪,那帶著一種擁擠的市井生活,那樣帶著一種生命力的感覺;和相對京城來說,西京已變成一座空城,一座歷史的城。

當小李亨被豪華的馬車帶進洛宮時,他已經驚呆了。這樣一座威武而又漂亮的宮殿,宮殿在高臺之上,又有飛橋亭閣;每個飛檐上都雕刻著神獸飛鳥,每個欄桿都會有畫工精致的流雲水紋,宮殿門口還會有威風攝神的神獸。這是一座宏偉而代表著權力的宮殿,而它的細微之處卻往往是最為柔軟無害的波紋。

自從趙翼告訴小李亨,他不是他爹後,小李亨便習慣將趙翼叫作師父;以前在小巷子的時候,他學會的這個叫法。他師父告訴他,他爹是這個宮殿的主人,甚至是這座大城的主人,這全天下的主人。那一瞬間,小李亨覺得有什麽東西好像不一樣了;就好像把一個東西,放在一個正確的位置上,所有的一切就活了,而帶走那個東西,一切都會變成死物。

他想象到的是一個人如果成為這樣,大概會很累。當然,這不是剛滿五歲的他那時想到的,只是在他慢慢長大的時候,他漸漸明白了這些。

這時五歲的他,所能感受到的是,他爹真是一個厲害的人;這與任何一個普通的小孩,對於自己父親所產生的崇拜沒有任何不同。就像最初認為趙翼是他爹時,心裏所產生的那種崇拜,都是一樣一樣的。

不過,當他見到李彧時,卻是有些懵的。他還不覺得爹便應該是男人,娘便應該是女人;在他的認識了裏,娘便是娘,至於爹,他還沒有認識。其他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小李亨已經矮矮小小的身子顛顛地跑過去,一把抱住李彧的大腿,有些弱弱地叫了聲“娘”。太久沒見,他還有些放不開。

趙翼一行人和侍候在一側的宮人皆是哭笑不得,都沒往心裏去。看著小李亨仰起的小腦袋和胖嘟嘟的臉蛋,那雙黑溜溜的眼睛帶著期盼向李彧眨巴眨巴,他只覺得心都軟了一片,忍不住一把將小李亨抱在懷裏,然後糾正道,“小傻瓜,你要叫我爹。”

一個月前,連家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鏟除的。

而這與司隸校尉韓石密切相關。在此之前,司隸校尉只是一個不顯的職位,多負責京城戍衛與督察。而京城與皇宮安全又各有都尉、衛尉守衛,朝廷百官又有禦史彈劾,實際上司隸校尉並無太大實權,與都尉、衛尉轄下士兵相較,司隸校尉之下更像收編的無所事事的混混,與邊境浴血殺敵的將士,更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可以說,在王國的士兵中,其間的區別和高低之分也是十分涇渭分明的。

當時,連松任大將軍,其三弟連眬任河南尹,堂侄連淑、連忠、連戟分任衛尉、越騎校尉、長水校尉,可說整個京城到宮城戍衛都在連家掌控之中,而這連家之勢的形成,卻是連太後在世時與連松一手促成。畢竟,對連太後來說,連家榮滅與她禍福與共,連家子弟也是她最信任的人。而她,即使是蒼玄國的皇後或者太後,對待連家子弟她才有那種真正作為長輩的關懷與大度,從連家子弟之中,她才能找到與自己血脈一脈相承的歸屬感與安全感。一生無子女的她,在對待李家的子孫時,妒恨卻始終耿耿於懷。

李彧無法從宮城與京城防衛入手,在尹放建議下,另辟蹊徑,從多年前便暗中扶持司隸校尉一部。其實從前朝時,司隸校尉的產生便是因為帝王想建立一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力量,但這種多是為了一時之便,待王權穩固後,隨著權力的公開和時間的推移,要麽權力會被分析出去,要麽便得消解。

因為司隸校尉當時處境的尷尬,便不太引人註目;但其又是京城之中,連家掌控之外唯一擁有軍權的設置。這兩點對當時的李彧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也是尹放與他分析的最為重要的原因。

李彧親自挑選了出身卑微的韓石,從秩比兩百石的屯長到尉長、士丞乃至中郎仆射,一步一步到現在的位置。當然,這世的李彧比前世要更早知道韓石這個人,便更早能布署這一切。

韓石此人眉骨稍有突出,面頰微陷,眉眼鋒利,面帶血煞之氣。連松預謀刺殺李彧敗露後,李彧即命韓石帶領其部將連府圍住,而與此同時,廷尉吳訟攜衙役以連松欲行刺帝王、意圖謀反的罪名,將連家任有軍職的連淑、連忠、連戟等人一並抓獲打入大牢。

有時候,命運只在一瞬之間,看誰取得先機而已。當然,那也只是看似而已。

連松在韓石進府之前便與其妻柳氏已自盡,韓石帶人取了其大將軍印綬,盤點其家財便用了三天三夜。後來民間有人傳言,卻是這柳氏恐再受辱,便先一步懸梁自盡;而連松卻是感嘆連家四世豪貴,位極人臣,卻終落得如此下場,又見心愛女人死在面前,心灰意冷。更何況成王敗寇,早已該料到如今的下場,自盡到是更好的選擇。當然,還有說法是帝王為了照顧連家的體面,便將連松及其妻子賜死了。

對於京城的普通百姓來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仿佛第二天早晨與任何一個早晨都沒有什麽區別。權力的更替並不太引人註目,當你想起來時,倒已經習慣很久了。但對於京城的王公貴族來說,卻無異於山崩海嘯;畢竟,連松行刺帝王、意圖謀反的罪名,惹來天子雷霆之怒,可是得誅九族的。

而連家位極人臣這數十載,與之聯姻的王宮大臣如過江之鯽,就連皇族中,十之七八也未能幸免。廷尉吳訟與李彧上書,稱謀反乃十惡不赦,按律應誅九族;而尹放則認為當今國勢衰微,再如此腥風血雨一番,怕是會引得社稷震蕩。

李彧只與吳訟輕輕說了句,“太後也是連松之妹,不知廷尉認為按律該如何處之?”吳訟在一邊悄悄抹了一把汗,默不作聲。

自小李亨入宮後,初始有些不習慣。他不習慣任何時候身邊都圍著很多人,也不習慣自己住在一個很大很大的房間裏,睡在一張很大很大的床上,尤其晚上還有種陰森的感覺。小李亨纏著李彧不肯一個人睡,分別了這許久,李彧也很是不舍,將那小小軟軟的身子抱在懷裏,李彧想著,還是等他大些再說好了。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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