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蓬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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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端木瑾依舊繃著臉,也不理沈畫扇。

看來她是真的生氣了,沈畫扇在想,她到底為什麽生氣,是怪自己的動作太孟浪了,唇齒送粥這樣充滿挑逗的話,自己冒然說出來,是不是有些玷汙了她長公主的尊貴身份。自己在做什麽,那青樓的招數對待她。

沈畫扇心一涼,為什麽自己總是看不清楚狀況,端木瑾對自己好並不代表就是能回應自己的感情,也許端木瑾只是想與自己做個好友,自己一路上來對她是不是太過親近,已經讓她感覺到了不自在,在此事上,端木瑾終於忍無可忍爆發了。

沈畫扇慢慢下了馬車,再上來的時候端了幾樣菜品,放到小案上,誠懇道:“方才是我不對,趕路還要一段時間呢,你總該吃飯吧,我去幫柳絮姐整理桌子去。”

端木瑾擡眼看她,沈畫扇雙手合十,眨著無辜的大眼,“我錯了,我錯了,原諒我吧。”

尊貴的長公主殿下這才拿起筷子,並且訓斥道:“以後萬不可由此妄言。”

沈畫扇一副老實悔改的樣子。

休息完畢,車夫也是大快朵頤,精神振奮,趕著車就開始上路。

“醒醒,蓬鎮到了。”一只手在沈畫扇的肩上拍了拍,把正枕著腰枕睡得正香的人給叫醒。

“嗯,到了?”沈畫扇睜開眼睛,在馬車上她睡眠質量很不好,睜開眼就坐了起來。

蓬鎮真有水城的風範,進鎮子前都過了兩道河,河面上都結著冰,都沒有船。沈畫扇便問端木瑾,“我們要轉走水路,這河流都結冰了,要怎麽走?”

“朝廷每年都會安排破冰任務,水路不能封,蓬鎮水路也少不能行,無妨。”端木瑾道。

“那我們接下來是不是從這裏坐船,一路漂下去到江南?”沈畫扇說。

“應該就是了,今日我們先在蓬鎮歇息。”端木瑾道。

沈畫扇想到自己最初從蒙城出發,還在馬車上琢磨到了林州怎麽住,沒想到直接就進了玲瓏姐那裏居住,玲瓏姐又是端木瑾的手下,難道這次到林州還有什麽機靈能幹的丫鬟遇見?

馬車一路將她們送到了目的地,又是一個深巷子裏的後門,沈畫扇簡直無語了,為什麽沒有一次是堂堂正正從大門入得。

這次沒有叩門,門是開著的,四五個小丫鬟都已經候來院子裏,應該是早得了指示,看見她們來了,忙不疊過來幫忙。車夫把車上的東西都卸了下來,柳絮見到小丫鬟立馬有了大管家的範,一個個指使的井井有序,端木瑾也不管這些,直接擡腳往裏走,沈畫扇就跟著她進去。

“主子慢座,已經吩咐人去叫秦姨了。”正屋子了裏的丫鬟站在門口先行了禮,看見主子身邊居然跟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眼中流露出驚訝,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只扶著端木瑾往上座上領。

沈畫扇自己找了個旁座坐下,底下的人還算伶俐,兩杯熱茶送了上來,丫鬟們都低眉順眼,十分柔順。

這間宅子可比玲瓏姐的那間要大,屋子裏鋪著地毯,桌椅都透著氣派,丫鬟們上完茶就候在身後,等著進一步安排。

“茶葉要新制的翠山輝,可別拿錯了,房間我剛才看了,不行,被褥都換成天雲錦的,我統共的兩條都在一庫房裏,等下你去取,用細炭小心烘幹,做事小心一些,那點心做得一般,再做一遍,把桃仁磨細一些,都交代清楚,下去吧。”人還沒到,人的聲音先從外面傳來,瞧著吩咐人的氣勢,倒比柳絮姐還要強些。

沈畫扇好奇來人是誰,柳絮和玲瓏都沒有在端木瑾面前這麽大膽地說話,此人應該知道端木瑾就坐在屋內,說話還一點都沒有顧忌的。

等來人進門,沈畫扇是忍不住放輕了呼吸,一個美人款款邁步進來,身上的碧綠色錦緞裁剪得體,顯出人的纖細腰身,婀娜多姿的身段隨著步子的邁起怎麽看都別有韻味,她沒有披鬥篷,而是裹了一條白裘披肩,看起來更顯出幾分高貴,面上畫了妝,柳眉彎彎,粉唇瑩潤,雙腮如三月桃花,沾雨而更加嬌艷,而她整個人立在那裏,卻又像怒放的梨花一樣高貴逼人。

看見端木瑾,美人面上露出甜蜜的笑,上前幾步,聲音也是甜潤好聽,“等了那麽些日子,總算把你等來了。”

她沒有叫端木瑾主子,即便是在外身份不能明說,但尊卑是不能忽略,即便是有外人在,柳絮和玲瓏沒有直接叫公主殿下,也都換成了主子,可是這個女子卻直接省去了尊稱,直接稱端木瑾為你,如果不是因為這裏人多不方便行禮,這個連沈畫扇都不怎麽願意相信的借口,那就是,這個美人,不是端木瑾的丫鬟。

如此有氣質有風範的女子,若是做丫鬟,那也太屈才了,雖說柳絮也很有氣質,但是柳絮來給端木瑾端茶遞水,沒有一點違和感,柳絮在端木瑾面前是低姿態的,但這個美人卻沒有。

“蓬鎮地小,可容得了你這株玉菩提。”端木瑾擡頭,看向眼前的美人,眼中帶著笑意。

“我哪裏需要那麽多的地方,你漏漏小指頭縫,不就容得下我嗎?”美人坐在下座,端起茶來,聞了一下茶香,對端木瑾展顏一笑,“我來這裏也沒備什麽好茶,不比你用的,幸有一些翠山輝,應該還不錯。”

端木瑾端起茶微微抿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

“這位妹子是?”美人眼光轉到沈畫扇的身上,話卻還是問著端木瑾。

“喚她畫扇便是,是與我一道去江南的。”端木瑾淡淡道,轉頭對沈畫扇道:“此人便是鏡娘,路上你不是對她多有好奇嗎?現在我們暫住幾日,有什麽好奇的可以直接問她了。”

原來她就是鏡娘,沈畫扇眨眼問道:“你為什麽要叫鏡娘呢?”

美人嫣然一笑,“真是個有趣的小丫頭。”她並沒有回答沈畫扇的問題,而是嬌嗔打趣端木瑾,“怎麽天底下有意思的人都被你尋來了,我可要找柳絮好好說道說道。”

“她姓秦,你讀讀名字聽聽?”端木瑾對沈畫扇說。

“秦鏡?”沈畫扇讀了一遍,並沒有感覺有什麽,不過她敏銳註意到了丫鬟們聽到這個名字不自覺身體抖了一下,這讓她心裏犯嘀咕了,這個名字有那麽可怕嗎?

“畫扇妹妹一路也勞累了吧,我這裏房間準備得都差不多了,要不要去看看?”美人喚道:“櫻蕊,帶畫扇妹妹去房間看看還有哪些沒準備好的,需要添置的東西。”

門外進來一個鵝黃色衣衫的女子,面容沈靜,朝沈畫扇行了個禮,聲音柔柔的,“畫扇小姐,請隨我來。”

沈畫扇一看這又是要支開自己的架勢,上一次柳絮也是帶自己出去吃飯,她並沒有感覺什麽不舒服,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在這裏,她就是感覺不自在,有美人在這裏,感覺自己一舉一動都被放在炭火之上,沈畫扇起身跟著櫻蕊出去了。

“畫扇小姐,這裏準備的有五間客房,您看您喜歡哪一間?”櫻蕊帶著沈畫扇踩著木樓梯上了二樓,這裏的房子是環著院子有三面,房間很多,還有掏空墻做的露臺,露臺邊生有一株大樹,只是冬日葉子都落光,枝芽上對著大團的雪,也看不出來是什麽樹。露臺的另一邊對著一處街道,沈畫扇站到那一面,看見隔了沒多遠張燈結彩,與周圍店鋪截然不同的一座樓,上面掛著的牌匾寫著,春風醉,看看那門內進進出出的樣式,不用想就知道是什麽場所了。

沈畫扇看見青樓就沒有好感,轉身走了,她問櫻蕊,“你們給她準備的是哪一間?”

“誰?”櫻蕊一時沒明白沈畫扇指的人,沈畫扇也不知道怎麽跟她描述端木瑾,就說:“就是跟鏡娘說話的人啊。”

“你是說程小姐啊,她的居所是秦姨親自布置的,並不在這裏,所以我也不清楚。”櫻蕊不好意思地笑笑。

“親自布置?為什麽?”沈畫扇問。

櫻蕊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秦姨也只在這裏呆了半個月,我並不熟。”

半個月,半月之前,端木瑾也只是到了庭臺山吧,那時候秦鏡就來到了蓬鎮,一定是為了端木瑾的事,那柳絮姐也差不多那個時候到了林州去找玲瓏姐,玲瓏姐似乎是長期居住在林州,她們來都是為了給端木瑾做事吧,會做什麽事呢。沈畫扇搖了搖頭,把腦子裏的胡思亂想全都搖出來,她們要做的事,跟她一個小老百姓也沒關系,操心那個做什麽。

“就把挨著露臺的這間房給我住吧。”沈畫扇隨手一指。

用午飯的時候,是櫻蕊直接把飯菜給她送到了房間裏,瞧這菜色肯定不是柳絮的手藝,因為沈畫扇在土豆絲上找到了一根頭發,她頓時沒了胃口,拎了一把椅子坐在露臺上發呆,挨著那棵裝滿了雪的樹,無聊地去捧一把雪在欄桿上捏東西玩,不過她手藝也不巧,捏了一堆四不像,沈畫扇就掐了一根樹枝,攢了雪球往上面串,楞是做出來一個大號的雪葫蘆串。

“畫扇小姐,我瞧屋子裏沒人,您怎麽在這裏啊?”櫻蕊走到這裏,看見沈畫扇在玩雪,便問道:“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您怎麽都沒吃啊,秦姨派我過來,看看畫扇小姐如果不想吃的話,就一道下去用飯吧。”

“下去用飯?難道你們吃飯都是一起的?”沈畫扇盯著櫻蕊。

櫻蕊也不知道是什麽,老實答道:“是秦姨和程姑娘一起的,秦姨想著擔心畫扇小姐吃不好,讓我來請畫扇小姐下去,是跟著程姑娘來的柳絮姐燒得菜色。”

這個秦鏡,把自己的飯菜單做出來,打發到房間裏吃,然後她就和端木瑾坐在一起用飯,還吃著柳絮姐燒得菜,分明在搶自己位置嘛。

沈畫扇心頭一陣悶氣,又問櫻蕊,“那程姑娘說什麽了?”

櫻蕊想了想,“程姑娘並沒有說什麽啊,畫扇小姐還是快下去吧,飯菜涼了多不好。”

“我不去了,我要出去逛逛,晚上我再回來,不用給我留飯,你下去的時候幫我帶這話吧。”沈畫扇站起來,直接走到了露臺對著街道的一邊,翻著欄桿跳了下去。

櫻蕊驚呼著跑上來,看見沈畫扇安然無恙落在地上,才微微松了一口氣,原來畫扇小姐會武功的,那便不用擔心了,她急匆匆跑下去向秦姨匯報去。

蓬鎮只是一個小鎮子,而且緊挨著陽江,沈畫扇買了一些小零食吃著,轉悠到了陽江口,蓬鎮這裏有碼頭,碼頭規模也不算小,江上果然沒有結冰,頂多靠近岸邊的地方有些薄冰,還會隨著水波浮動呢,江上白茫茫的,還帶著霧氣,盡管太陽出來了,遠處還籠罩在一片煙霧中,看不真切。

“唉,爹啊,也不知道你走到哪裏了,你應該還不知道我離開庭臺山的消息吧,等我安安全全到了梅隴鎮,就可以證明我是可以獨立行走江湖,不給人拖累的了,有人帶著,有人罩著又怎麽樣,該吃的苦我都能吃。”沈畫扇坐在江邊的石階上,看著底下的江水喃喃自語,“你總是教育我,沈家沒有懦弱的兒郎,我一點也不懦弱啊,我只是被你關在庭臺山,沒什麽見識罷了,這一次我收獲很多,可惜不能飛雁傳書告訴你我這一路的經歷。”

坐了一會,她覺得有點冷,站起來,看見一個紫衣女子站在江邊,正慢慢往水裏走,沈畫扇一驚,連忙上去喊道:“姑娘,你在做什麽?”

紫衣女子聽見沈畫扇的呼喊,一點反應也沒有,繼續往江水裏走,江水已經到了她的腰間,沈畫扇怎麽能眼見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她飛快跑過去拉住那個女子,嘴裏勸道:“你為什麽要往裏面走,很危險的,你不要想不開啊。”

那個女子被她抓住,驚訝回頭,臉上還帶著淚痕,面容憔悴不過還算嬌艷,發絲淩亂,雙眼紅腫,被沈畫扇抓住手腕時,她用力掙紮,哭喊著:“你放開我,你不要管我,讓我死了,讓我死了。”

“你冷靜一下,尋死做什麽,你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訴我,看看我能不能幫上忙?”沈畫扇十分熱心,堅持把紫衣女子拉回去,紫衣女子身子嬌弱,也抵不過她力氣大,只好放棄掙紮被她拉到了岸邊。

出了江水,紫衣女子打了一個哆嗦,沈畫扇連忙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包住她的身體,說道:“這裏太冷了,我帶你找個客棧坐著吧。”

紫衣女子聲音輕細,“不必了,那邊有個酒館,我們去那裏面吧。”

正是中午飯的時候,才過年不久,酒館也沒什麽生意,很清靜,點了幾道菜,紫衣女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花雕,一飲而盡,她飲酒的動作十分熟練,慢慢地,臉上開始回暖。

沈畫扇看她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小心問道:“可以告訴我你是發生什麽事了?”

紫衣女子盯著她反問,“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沈畫扇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

紫衣女子道:“我是個青樓女子,女兒家最好離我遠點,對你的名聲不好。”

原來紫衣女子是猜縫她是蓬鎮哪家的小姐,蓬鎮地方小,熟人遍地都是,要是被人認出來與青樓女子在一起吃飯,對一個女兒家的名聲是很有影響的,畢竟物以類聚這詞不是空穴來風的說法。

沈畫扇了然之後說:“你不必擔心,我只是個過路人,在這裏沒有認識的人。”

“過路人,真好,自由自在。”紫衣女子又飲了一杯酒,“橫豎能夠在我死前遇見你也算緣分,如果你要聽我的故事,我也不會隱瞞,至少我不是白來這世上走一回,我死了,也能有人記得我活過。”

沈畫扇聽她說得這樣悲涼,忍不住出言安慰道:“世上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呢,你不要這麽難過,也許聽了我的話,你會重新找到新生活呢。”

紫衣女子淒慘笑笑,搖了搖頭。

“我原名葉寧,是石浦營子的人,出了蓬鎮往西走三十裏便是,那裏很窮,地裏都是石頭,種出來的糧食只夠糊口,也沒有山也沒有水,雖然日子過得很苦,但是我一點也不抱怨,因為我和石大哥一起長大,他很照顧我,我父母久病臥床,打柴添水都是他幫忙做的,我還有個弟弟,比我小一歲,從小頑劣,在我十六歲那年,開始準備我的嫁衣,我父母對石大哥比較滿意,石大哥家裏條件好,他父母不同意,石大哥堅持要娶我,為了表明決心,他用刀在胳膊上刻著我的名字,石嬸和石伯只得答應了。我本以為幸福就這樣來了,誰知我弟弟被人哄騙著去賭錢,欠了人二百兩銀子,那人家裏有錢,卻不是做正經生意來的,早就對我有企圖,有意讓人哄我弟去借錢,他們來我家打砸一通,找不到錢,就把我給捆走了,說要抵債。”

“天底下竟有這樣無恥的人,那你最後怎麽辦了?”沈畫扇咬牙切齒,為什麽世上這樣的歹毒心腸的男人那麽多,她又想起了李大郎,這些男人的惡念一動,總是讓女人付出一生的代價,肆意碾壓她們的人生,到底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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