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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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三）
“讓我來，你去休息。”藺恭如聲音微啞，輕柔的勸慰他，“你忙了這麽久，應該累了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應墨閆不肯放開那把鐵鏟，他好像維護什麽珍貴至極的東西，雙手死死抓著不放。
藺恭如目光下移，看見他掌心滿是打磨出來的血泡，虎口處一片青紫，不知在這裏機械麻木的挖了多久。
他眼角發酸，一眼都不敢看坑洞旁躺著的小小的白色包裹，唯恐看上一眼，就連搶奪應墨閆手中鐵鏟的力氣都要失去。
他小心翼翼的哄著他：“我比你力氣大，很快就能辦好，你相信我。”
應墨閆看了他半晌，大概真的是累了，終於被藺恭如一點點將鐵鏟奪了去。
他好像疲乏得不行，垂下頭，身體卻仍然筆直的站立著，沒有到一旁休息的意思。
眼睛只直勾勾的看著腳邊的包裹，靜了片刻，他朝那包裹走去，彎下腰，慢慢抱在懷裏。
藺恭如把他的舉動盡收眼底，簡直快把自己的牙根都咬碎。
緊緊抿著唇，忍著心頭劇烈躥上的慟然，埋著頭，一下又一下狠狠鏟挖地面，黃土飛揚。
風沙起得更大了，嗚嗚作響，裹挾了大堆黃沙，往挖出的坑洞裏填。他雖然動作既快又重，居然趕不上風沙填埋的速度，眼看那方挖好的坑洞，又漸漸堆積起了黃土。
應墨閆抱著那雪白布帛裹成的一團，鬼魅般站在旁邊，臉色蒼白，一語不發。
他仍然赤著腳站著，黃沙卷埋過來，漸漸在他足踝處也掩起了一層薄薄黃土，沒過腳面；而他渾然未覺。
藺恭如咬著牙，不回頭看他表情，只拼命的，中了邪似的同那越加肆虐的沙塵對抗，手下運轉飛快，只把渾身解數都用在刨坑上。
到後來，索性縱身躍入那坑洞裏，跟那沙塵較量，越挖越深，不知不覺竟而將一個淺淺坑洞挖到了腰身處。
應墨閆在旁看著，默不作聲，也不出言阻止，只抱著白色裹褓，呆呆凝望。
他好像很疑惑又很無辜的註視著藺恭如，仿佛想等著看，他會不會將自己也一同填埋到這個小小的墳墓中去。
藺恭如手上力度越大，身子越陷越深。
他忽而聽見一陣細微的嬰兒啼哭聲，從應墨閆懷抱的布帛中傳來。
攥著鐵鏟的手猛然一僵，就像給咬住了致命穴位，分毫不敢動彈。
而應墨閆聽著懷裏那若有若無的細細哭聲，面上神情依舊不變，只擡起腳步，緩慢朝他走過來。走得近了，便稍微欠了欠身，將那布帛包成的物件，朝他懷裏遞來。
藺恭如這時才真真切切看清，那是一個繡工精致的嬰兒繈褓，外面猶如新雪一般潔白，打眼望到裏面，卻是沁著一圈圈暗褐色的花紋。越往繈褓深處，看見的那暗色花紋越明顯，看到許久，才遲鈍的反應過來，哪裏是什麽暗褐色花紋，竟是一片片斑駁幹涸的血跡。
繈褓裏的哭聲，還在哀哀切切的響起。應墨閆將那繈褓遞到一半，又好像舍不得一般，要往回收。
藺恭如劈手便奪了過來，啞聲道：“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對你們照顧不周。”
他方將那空蕩蕩的繈褓抱在懷中，便覺腳底一沈，之前費盡辛苦想要挖掘的坑洞驟然裂開，沈出一個極大極深的地陷來，一股莫名吸引力將他兇猛的朝地底拽去。
應墨閆朝他伸出手，要抓住他。
藺恭如死死抱著那個從裏面漸漸滲出血色來的繈褓，咬著牙，看著應墨閆蒼白悲慟的面龐。
腳底沙塵隨著他迅速往下沈陷，身體也在下沈。
應墨閆始終麻木空洞的面色終於有了點動靜，他顯得有點慌張，又朝他伸長了手臂，想要拉住他。
藺恭如對他道：“我會好好安葬我們的孩子，你等我回來。”
旋即沈入柔軟流沙之中，沒頂不見。
原地一片黃沙卷起，推動沙塵半空飛舞，一絲人影也不覆存在。
——————
“他怎麽還沒出來？”
那些圍坐在灘塗上的琢靈族孩童，已經換過了好幾種等待的姿勢；又留了霞汐觀望，跑去玩了一圈回來，仍然不見那個異族男人的蹤影。
不免你看我我看你，躊躇起來：“聖泉不會真的覺得他配不上應墨閆，把他強留住了罷？”
“好歹也是個威風八面的將軍，他要真的想跑，不至於一點動靜也發不出來？”
霞汐跺了跺腳，懊惱道：“再過半個時辰不出來，應墨閆來問我們要人，我們可去哪裏尋他。原本每個人遇見的聖泉都不一致的，就算應墨閆去，也找他不回啊。這可怎麽辦。早知道，就不同他開這個玩笑了。”
“再不然，我們都進去找他？”
“怎麽可能找得到！”
“——什麽不可能找到？”
諾斐接了族長指示，來找藺恭如一同出席接風宴，想著他同族內這些孩子玩了大半個時日，該是多少親密一些了。
一路找來，聽聞他們來了聖泉，還未走近，就聽得這些孩子議論紛紛，卻是沒見藺恭如蹤影。
他奇怪道：“你們將他支使到哪裏去了？”
看見諾長老來到，那幾個孩子也不敢再隱瞞。
含含糊糊的擡起手，均是指向了聖泉的方向。
諾斐臉色一變，斥道：“胡鬧！你們怎麽讓一個異族人，冒冒失失去闖聖泉？”
霞汐不甘心挨罵，嘟噥著給自己辯解說：“他同應墨閆，本來也是要去聖泉裏面完禮的，我們不過讓他提前去了而已……”
“他與應墨閆一道去，是有本族人在身旁，聖泉默認了氣息，自是無恙；只身進入，意義就大不相同，聖泉若是將他視作客人倒罷；當成威脅，你們可知後果嚴重？”
諾斐氣笑了，在霞汐腦門上毫不留情，狠狠拍了一巴掌，厲聲道，“霞汐，在這幫孩子當中你算是天資最為聰穎的一個，族長本指望你能早些成熟，今年的成人儀式或許能讓你得一名額。你帶著他們這般盡著性子胡來，讓我同族長如何向長老會推舉你？你便一直保持著孩子面目罷了！！”
霞汐被他一頓訓斥，哭喪著臉，也自知自己這回玩鬧大了，不敢做聲。
諾斐著實將他們一幫人喝斥了一番，又問清楚藺恭如進去了聖泉多久，有無動靜傳來。
問清楚了，便命令誰也不得擅自離開聖泉附近，若有族人前來聖泉祈福，暫且攔阻下。
他心知事情越拖越是不好處置，做好交代便將他們撇下，去找族長商議對策。
哪知腳步匆忙的回了自家房舍，還沒望見族長，就看到房舍前黑壓壓聚集了一大片族人，族中幾大長老都現身在人群中，本來空曠的前坪擠得水洩不通。
即便是族長初次生產那次，屋前也不曾圍攏過這麽多人，不過幾名長老在門口等候罷了。
如今鬧這麽大陣仗，顯見是出事了。
諾斐心底一沈，第一個念頭是惦記自家那位的安危，撥開人群就急急朝屋舍裏面走。
族長正站在房舍前，面沈如水，聽著身側一名族人飛快的說著什麽。
擡眼看見諾斐，神色一動。
先是沖他輕輕搖頭，表示並不是自己或孩子出了什麽狀況。
諾斐剛把心一寬，就聽見他道：“班胥損毀了牢獄，打傷了看守他的幾名族人，將應墨閆一並挾持走了。他曾經在外面犯下忤逆天帝的極重罪愆，這次萬萬不可讓他再逃出族去。發令下去，全族搜尋，務必將人找回來。”
——————
班胥攬抱著應墨閆腰身，腳不沾地，朝聖泉方向疾奔。
他手上力道不重，卻恰到好處的掐死應墨閆反抗的力氣，把人牢牢摟住，不得掙脫。
他是現任族長親弟，對族內地形稔熟於心，專挑避開人煙的路走。
一路上並未遇見多少族人，偶爾聽見孩童們嬉鬧聲響傳來，也是立即就能掉頭折返，遠遠避開。
應墨閆自是認得這條路通往哪裏，他倆自小玩鬧在一處，其中最為他倆津津樂道的游戲就是“猜猜聖泉今天什麽模樣”。
玩在一處，長在一處，就連當年成人儀式，亦是被長老們同一批選/拔/出/來，唯二的兩個名額。班胥心中作何想法，沒有人能比應墨閆知曉得更加真切；他甚至能夠從他細微的眉眼動作裏，猜測出他當時的心情是好是壞。
當年做出離族決定，要去族外見識天寬地遠的，同樣只有他二人。
他去了清和書院進修，班胥去了風光奇特的南疆，天南海北，卻神奇的心有靈犀。
這麽多年，也以為會一直保持這種兩小無猜、白首相知的狀態。
應墨閆仍然一手護住自己小腹，另一手扳在班胥手臂上，竭盡所能的想要脫身。
——卻怎樣都沒想到，他對他終於還是有一件事走漏了眼；沒想到他對他竟然會有如此狂熱的執著，竟是超出了兄弟情誼。
班胥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被耳畔急促掠過的風吹得零散，像在譏笑。
“你在後悔，來牢獄看我？”
“……”應墨閆道，“我後悔當年你偷走族內聖物時，不曾攔阻於你。”
感覺腰身上摟抱著的手一緊，他繼續道，“你不離開琢靈，就不會去南疆，不會在那裏受人唆使，挑撥是非，引起紛爭；就不會引來藺恭如帶兵征伐，不會同我陣前相見；我也不會為了你，費盡心思同藺恭如交好，以致如今種種……”
班胥腳步未停，卻是偏頭望向他。目光灼灼，應墨閆甚至能感覺到他灼熱的氣息就灑在自己耳邊。
這種同幼時好友奇異的親近感，讓他心裏既陌生，又有種抵觸的不適。
他蹙起眉，將頭扭向一旁，不欲同他對視。
卻聽班胥沈聲道：“你若真是為了我，哪怕當日神魂俱滅，散在了南疆，我心裏亦是歡喜的。可是你撒謊的時候，眼底總會有暗藏的愧疚，是如何也瞞不過我。”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其實我也後悔了，當年拿走那三件寶物，怎沒順手將你一同帶了出去？”
他猛然止住朝前掠奔的身形，把應墨閆按入自己懷中，旋身躲入濃密的樹蔭之後。
正前方，通往聖泉的那片幹涸灘塗，已漸漸潤上了水光。
潮水從極深的地底慢慢掩了上來，將原本四平八穩袒露在外的鵝卵石一一沒過。
幾個琢靈族的孩童聚集在一起，不安的交頭接耳著，目光均投向灘塗盡頭處，聖泉的方向。
班胥聽見他們的聲音遙遠傳來：“起潮了，聖泉快要進不得，出不能了。諾長老他們怎麽還沒帶人來？”
“不然，不然我們還是，還是進去看看吧？”
應墨閆雖然被他制住，耳力還是靈敏的。聽得那些孩子當中有霞汐的聲音，又聽見他說起潮了，要去聖泉裏看一眼，心裏驟然一驚。
他此時還未想到藺恭如會同聖泉有什麽關系，只在意著潮漫上了後，聖泉便會全然封閉；封閉多久，便連族長也預測不定。
若是放任這些玩心大的孩子進去了，就算聖泉照拂他們，不出什麽危險，這些孩子的父親們難免焦灼不安上好一段時日。
他曲起指節，掌心翻飛出無數只簇擁在一處的黑色冥蝶，上下蹁躚飛舞，自樹後朝那些孩童飛去。
班胥看了他一眼。許是猜著了他的心思，並未出手制止。
來自冥府的沈黑蝴蝶盤旋在灘塗上空，灰色磷粉自翅翼上抖落，陰氣燒著起一小團一小團藍色火焰，成功吸引了那幾個孩子的註意力。
霞汐擡頭，看著這奇異的冥蝶飛舞燃燒的畫面，驚喜道：“是應墨閆！他說諾長老在找我們，讓我們趕緊回族長那裏去。”
此時灘塗上的潮水已經漸漸逼近。
這幾個孩子一邊商量著，一邊不得不從原來站立的地方後退，褲腳被潮水打濕了幾分。
班胥壓低嗓音，對應墨閆道：“你縱然不刻意將他們引開，我也不會傷害他們。何必浪費力氣同他們撒謊？”
男人不答，掌心飛出冥蝶愈多，在灘塗上方催促得越急，一團團燃盡了的蝶影隨著磷粉撲簌簌掉落。
霞汐他們迫於潮水起得太急，在灘塗上早已找不著立足之地；又看見應墨閆的冥蝶催得如此急切，唯恐在惹怒了諾長老後，又將應墨閆也得罪了。只得且退，且朝聖泉那頭張望。
望著望著，忽而眼前一花。
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懷中攔腰抱著一個同樣熟悉的身影，眉目依稀，自眼前一晃而過，兩人筆直投向灘塗盡頭的漫漫聖泉。
霞汐猛然剎住後退的身形，一把抓住最靠近自己的小夥伴，驚叫了一聲：“那是應墨閆……和，和班胥？班胥不是給關在最深處了嗎？”
他眼睜睜看著那二人身影沒入聖泉的瞬間，整片灘塗被大水淹沒。
洶湧的潮浪矗立起一尺多高，朝著他們當頭打來。
聖泉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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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來，你去休息。”藺恭如聲音微啞，輕柔的勸慰他，“你忙了這麽久，應該累了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應墨閆不肯放開那把鐵鏟，他好像維護什麽珍貴至極的東西，雙手死死抓著不放。
藺恭如目光下移，看見他掌心滿是打磨出來的血泡，虎口處一片青紫，不知在這裏機械麻木的挖了多久。
他眼角發酸，一眼都不敢看坑洞旁躺著的小小的白色包裹，唯恐看上一眼，就連搶奪應墨閆手中鐵鏟的力氣都要失去。
他小心翼翼的哄著他：“我比你力氣大，很快就能辦好，你相信我。”
應墨閆看了他半晌，大概真的是累了，終於被藺恭如一點點將鐵鏟奪了去。
他好像疲乏得不行，垂下頭，身體卻仍然筆直的站立著，沒有到一旁休息的意思。
眼睛只直勾勾的看著腳邊的包裹，靜了片刻，他朝那包裹走去，彎下腰，慢慢抱在懷裏。
藺恭如把他的舉動盡收眼底，簡直快把自己的牙根都咬碎。
緊緊抿著唇，忍著心頭劇烈躥上的慟然，埋著頭，一下又一下狠狠鏟挖地面，黃土飛揚。
風沙起得更大了，嗚嗚作響，裹挾了大堆黃沙，往挖出的坑洞裏填。他雖然動作既快又重，居然趕不上風沙填埋的速度，眼看那方挖好的坑洞，又漸漸堆積起了黃土。
應墨閆抱著那雪白布帛裹成的一團，鬼魅般站在旁邊，臉色蒼白，一語不發。
他仍然赤著腳站著，黃沙卷埋過來，漸漸在他足踝處也掩起了一層薄薄黃土，沒過腳面；而他渾然未覺。
藺恭如咬著牙，不回頭看他表情，只拼命的，中了邪似的同那越加肆虐的沙塵對抗，手下運轉飛快，只把渾身解數都用在刨坑上。
到後來，索性縱身躍入那坑洞裏，跟那沙塵較量，越挖越深，不知不覺竟而將一個淺淺坑洞挖到了腰身處。
應墨閆在旁看著，默不作聲，也不出言阻止，只抱著白色裹褓，呆呆凝望。
他好像很疑惑又很無辜的註視著藺恭如，仿佛想等著看，他會不會將自己也一同填埋到這個小小的墳墓中去。
藺恭如手上力度越大，身子越陷越深。
他忽而聽見一陣細微的嬰兒啼哭聲，從應墨閆懷抱的布帛中傳來。
攥著鐵鏟的手猛然一僵，就像給咬住了致命穴位，分毫不敢動彈。
而應墨閆聽著懷裏那若有若無的細細哭聲，面上神情依舊不變，只擡起腳步，緩慢朝他走過來。走得近了，便稍微欠了欠身，將那布帛包成的物件，朝他懷裏遞來。
藺恭如這時才真真切切看清，那是一個繡工精致的嬰兒繈褓，外面猶如新雪一般潔白，打眼望到裏面，卻是沁著一圈圈暗褐色的花紋。越往繈褓深處，看見的那暗色花紋越明顯，看到許久，才遲鈍的反應過來，哪裏是什麽暗褐色花紋，竟是一片片斑駁幹涸的血跡。
繈褓裏的哭聲，還在哀哀切切的響起。應墨閆將那繈褓遞到一半，又好像舍不得一般，要往回收。
藺恭如劈手便奪了過來，啞聲道：“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對你們照顧不周。”
他方將那空蕩蕩的繈褓抱在懷中，便覺腳底一沈，之前費盡辛苦想要挖掘的坑洞驟然裂開，沈出一個極大極深的地陷來，一股莫名吸引力將他兇猛的朝地底拽去。
應墨閆朝他伸出手，要抓住他。
藺恭如死死抱著那個從裏面漸漸滲出血色來的繈褓，咬著牙，看著應墨閆蒼白悲慟的面龐。
腳底沙塵隨著他迅速往下沈陷，身體也在下沈。
應墨閆始終麻木空洞的面色終於有了點動靜，他顯得有點慌張，又朝他伸長了手臂，想要拉住他。
藺恭如對他道：“我會好好安葬我們的孩子，你等我回來。”
旋即沈入柔軟流沙之中，沒頂不見。
原地一片黃沙卷起，推動沙塵半空飛舞，一絲人影也不覆存在。
——————
“他怎麽還沒出來？”
那些圍坐在灘塗上的琢靈族孩童，已經換過了好幾種等待的姿勢；又留了霞汐觀望，跑去玩了一圈回來，仍然不見那個異族男人的蹤影。
不免你看我我看你，躊躇起來：“聖泉不會真的覺得他配不上應墨閆，把他強留住了罷？”
“好歹也是個威風八面的將軍，他要真的想跑，不至於一點動靜也發不出來？”
霞汐跺了跺腳，懊惱道：“再過半個時辰不出來，應墨閆來問我們要人，我們可去哪裏尋他。原本每個人遇見的聖泉都不一致的，就算應墨閆去，也找他不回啊。這可怎麽辦。早知道，就不同他開這個玩笑了。”
“再不然，我們都進去找他？”
“怎麽可能找得到！”
“——什麽不可能找到？”
諾斐接了族長指示，來找藺恭如一同出席接風宴，想著他同族內這些孩子玩了大半個時日，該是多少親密一些了。
一路找來，聽聞他們來了聖泉，還未走近，就聽得這些孩子議論紛紛，卻是沒見藺恭如蹤影。
他奇怪道：“你們將他支使到哪裏去了？”
看見諾長老來到，那幾個孩子也不敢再隱瞞。
含含糊糊的擡起手，均是指向了聖泉的方向。
諾斐臉色一變，斥道：“胡鬧！你們怎麽讓一個異族人，冒冒失失去闖聖泉？”
霞汐不甘心挨罵，嘟噥著給自己辯解說：“他同應墨閆，本來也是要去聖泉裏面完禮的，我們不過讓他提前去了而已……”
“他與應墨閆一道去，是有本族人在身旁，聖泉默認了氣息，自是無恙；只身進入，意義就大不相同，聖泉若是將他視作客人倒罷；當成威脅，你們可知後果嚴重？”
諾斐氣笑了，在霞汐腦門上毫不留情，狠狠拍了一巴掌，厲聲道，“霞汐，在這幫孩子當中你算是天資最為聰穎的一個，族長本指望你能早些成熟，今年的成人儀式或許能讓你得一名額。你帶著他們這般盡著性子胡來，讓我同族長如何向長老會推舉你？你便一直保持著孩子面目罷了！！”
霞汐被他一頓訓斥，哭喪著臉，也自知自己這回玩鬧大了，不敢做聲。
諾斐著實將他們一幫人喝斥了一番，又問清楚藺恭如進去了聖泉多久，有無動靜傳來。
問清楚了，便命令誰也不得擅自離開聖泉附近，若有族人前來聖泉祈福，暫且攔阻下。
他心知事情越拖越是不好處置，做好交代便將他們撇下，去找族長商議對策。
哪知腳步匆忙的回了自家房舍，還沒望見族長，就看到房舍前黑壓壓聚集了一大片族人，族中幾大長老都現身在人群中，本來空曠的前坪擠得水洩不通。
即便是族長初次生產那次，屋前也不曾圍攏過這麽多人，不過幾名長老在門口等候罷了。
如今鬧這麽大陣仗，顯見是出事了。
諾斐心底一沈，第一個念頭是惦記自家那位的安危，撥開人群就急急朝屋舍裏面走。
族長正站在房舍前，面沈如水，聽著身側一名族人飛快的說著什麽。
擡眼看見諾斐，神色一動。
先是沖他輕輕搖頭，表示並不是自己或孩子出了什麽狀況。
諾斐剛把心一寬，就聽見他道：“班胥損毀了牢獄，打傷了看守他的幾名族人，將應墨閆一並挾持走了。他曾經在外面犯下忤逆天帝的極重罪愆，這次萬萬不可讓他再逃出族去。發令下去，全族搜尋，務必將人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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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胥攬抱著應墨閆腰身，腳不沾地，朝聖泉方向疾奔。
他手上力道不重，卻恰到好處的掐死應墨閆反抗的力氣，把人牢牢摟住，不得掙脫。
他是現任族長親弟，對族內地形稔熟於心，專挑避開人煙的路走。
一路上並未遇見多少族人，偶爾聽見孩童們嬉鬧聲響傳來，也是立即就能掉頭折返，遠遠避開。
應墨閆自是認得這條路通往哪裏，他倆自小玩鬧在一處，其中最為他倆津津樂道的游戲就是“猜猜聖泉今天什麽模樣”。
玩在一處，長在一處，就連當年成人儀式，亦是被長老們同一批選/拔/出/來，唯二的兩個名額。班胥心中作何想法，沒有人能比應墨閆知曉得更加真切；他甚至能夠從他細微的眉眼動作裏，猜測出他當時的心情是好是壞。
當年做出離族決定，要去族外見識天寬地遠的，同樣只有他二人。
他去了清和書院進修，班胥去了風光奇特的南疆，天南海北，卻神奇的心有靈犀。
這麽多年，也以為會一直保持這種兩小無猜、白首相知的狀態。
應墨閆仍然一手護住自己小腹，另一手扳在班胥手臂上，竭盡所能的想要脫身。
——卻怎樣都沒想到，他對他終於還是有一件事走漏了眼；沒想到他對他竟然會有如此狂熱的執著，竟是超出了兄弟情誼。
班胥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被耳畔急促掠過的風吹得零散，像在譏笑。
“你在後悔，來牢獄看我？”
“……”應墨閆道，“我後悔當年你偷走族內聖物時，不曾攔阻於你。”
感覺腰身上摟抱著的手一緊，他繼續道，“你不離開琢靈，就不會去南疆，不會在那裏受人唆使，挑撥是非，引起紛爭；就不會引來藺恭如帶兵征伐，不會同我陣前相見；我也不會為了你，費盡心思同藺恭如交好，以致如今種種……”
班胥腳步未停，卻是偏頭望向他。目光灼灼，應墨閆甚至能感覺到他灼熱的氣息就灑在自己耳邊。
這種同幼時好友奇異的親近感，讓他心裏既陌生，又有種抵觸的不適。
他蹙起眉，將頭扭向一旁，不欲同他對視。
卻聽班胥沈聲道：“你若真是為了我，哪怕當日神魂俱滅，散在了南疆，我心裏亦是歡喜的。可是你撒謊的時候，眼底總會有暗藏的愧疚，是如何也瞞不過我。”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其實我也後悔了，當年拿走那三件寶物，怎沒順手將你一同帶了出去？”
他猛然止住朝前掠奔的身形，把應墨閆按入自己懷中，旋身躲入濃密的樹蔭之後。
正前方，通往聖泉的那片幹涸灘塗，已漸漸潤上了水光。
潮水從極深的地底慢慢掩了上來，將原本四平八穩袒露在外的鵝卵石一一沒過。
幾個琢靈族的孩童聚集在一起，不安的交頭接耳著，目光均投向灘塗盡頭處，聖泉的方向。
班胥聽見他們的聲音遙遠傳來：“起潮了，聖泉快要進不得，出不能了。諾長老他們怎麽還沒帶人來？”
“不然，不然我們還是，還是進去看看吧？”
應墨閆雖然被他制住，耳力還是靈敏的。聽得那些孩子當中有霞汐的聲音，又聽見他說起潮了，要去聖泉裏看一眼，心裏驟然一驚。
他此時還未想到藺恭如會同聖泉有什麽關系，只在意著潮漫上了後，聖泉便會全然封閉；封閉多久，便連族長也預測不定。
若是放任這些玩心大的孩子進去了，就算聖泉照拂他們，不出什麽危險，這些孩子的父親們難免焦灼不安上好一段時日。
他曲起指節，掌心翻飛出無數只簇擁在一處的黑色冥蝶，上下蹁躚飛舞，自樹後朝那些孩童飛去。
班胥看了他一眼。許是猜著了他的心思，並未出手制止。
來自冥府的沈黑蝴蝶盤旋在灘塗上空，灰色磷粉自翅翼上抖落，陰氣燒著起一小團一小團藍色火焰，成功吸引了那幾個孩子的註意力。
霞汐擡頭，看著這奇異的冥蝶飛舞燃燒的畫面，驚喜道：“是應墨閆！他說諾長老在找我們，讓我們趕緊回族長那裏去。”
此時灘塗上的潮水已經漸漸逼近。
這幾個孩子一邊商量著，一邊不得不從原來站立的地方後退，褲腳被潮水打濕了幾分。
班胥壓低嗓音，對應墨閆道：“你縱然不刻意將他們引開，我也不會傷害他們。何必浪費力氣同他們撒謊？”
男人不答，掌心飛出冥蝶愈多，在灘塗上方催促得越急，一團團燃盡了的蝶影隨著磷粉撲簌簌掉落。
霞汐他們迫於潮水起得太急，在灘塗上早已找不著立足之地；又看見應墨閆的冥蝶催得如此急切，唯恐在惹怒了諾長老後，又將應墨閆也得罪了。只得且退，且朝聖泉那頭張望。
望著望著，忽而眼前一花。
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懷中攔腰抱著一個同樣熟悉的身影，眉目依稀，自眼前一晃而過，兩人筆直投向灘塗盡頭的漫漫聖泉。
霞汐猛然剎住後退的身形，一把抓住最靠近自己的小夥伴，驚叫了一聲：“那是應墨閆……和，和班胥？班胥不是給關在最深處了嗎？”
他眼睜睜看著那二人身影沒入聖泉的瞬間，整片灘塗被大水淹沒。
洶湧的潮浪矗立起一尺多高，朝著他們當頭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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