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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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察心
幽深寬廣的閻羅殿裏，拘魂使押著一幹新魂，自邊門魚貫而入。
鬼魂們或一臉茫然，或神情麻木，或忐忑不安，四下打量。目光遇上肅立兩側的鬼兵，皆是嚇得一個哆嗦，趕忙將視線收回去，重新垂下頭顱，聽任殿上判官逐一宣讀生前諸般事由。
待判官宣讀完畢，再將提呈如何處置這批新魂的本子，奏到正襟危坐的閻君手邊。那十殿之主朱筆判下，便定了是去十獄受苦，還是發往投生。
秩序井然，沈寂無聲。
閻羅殿呆板枯燥一如往常。
應墨閆將這撥魂魄身前事一一看過，對判官的判詞略添改幾筆，善者酌情寬待，惡者嚴懲追究。慢慢將這些魂們都發落幹凈，不覺殿上明燭已短。
本欲再招一撥新魂進殿，尚未下達宣令，一名鬼差急急自殿後步入，附耳在判官旁邊說了幾句什麽。
判官愕然，道：“天庭新任督查使？咱們有這個官職嗎？”
那鬼差攤了攤手，慘白臉上現著跟他上司同樣的疑惑。
判官想了想，終究是不敢得罪天庭來者，只好躬身向座上應墨閆道：“閻君，天庭有使者來訪，卑職且去應酬一二，稍後回稟大人。”
應墨閆擱了朱筆，揉了揉眉心，道：“你去罷。”
他精力比起從前大是不濟，今日不過上殿查點了兩撥新魂，便覺疲倦。撐著額頭，一手支在面前的桌案上，不一會兒竟然昏昏欲睡起來。
判官退了大殿，新魂又都擁簇在殿外，這殿內其他陪席之鬼官，便也悄無聲息靜靜隱去身形，留他們的閻君在一襲屏風後小憩片刻。
閻羅殿內愈加寂靜無聲。
應墨閆昏昏蒙蒙間，元神又入了夢境，望見從前同藺恭如那些過往。
他白日裏越是不想去琢磨回憶那些過去，一俟松懈下來進入睡夢，就會變本加厲翻湧上來，反倒是在夢境裏看得愈發真切了。
不僅夢到清和書院的交往，漫雪湖的定情，誅仙臺最後一眼，蜷縮在束魂通天索裏度日如年的焦灼漫長；還有七情分離後，每一世同藺恭如的重逢，從小少爺、墨發醫者、桀驁深沈的王爺、乖順忠誠的影衛……一一眼中看去，那個人一路坎坷輾轉來的樣子。
他到如今，再去重新檢視那七世變遷，恍惚間又重歷了一遍。
心中感受，就如冰凍三尺後，一日日疊加的化不開的寒意;只是那寒意累積起來後，全數是悲慟苦楚，替藺恭如一次次瀝血剮心的疼痛。
若當日他初見藺恭如，不將他當做一個孟浪輕浮之輩，輕率加以利用，那人也就用不著經了這麽多磨難。
他口中說是各退一步，彼此冷靜；實質上，仍是自己過不去自己心中這道坎。
應墨閆昏昏沈沈，闔著眼，不知夢裏來回拉扯了多久，只掙脫不出那一世又一世的轉變。
心頭難受得緊，恍惚間，只覺得有濕意慢慢透過睫毛浸潤出來，像入了魘般動彈不得。
忽而，有個氣息溫暖的物體湊近了他，指腹輕輕拭去他眼角濕潤。
應墨閆陡然從夢境裏驚醒，擡手去抓，便捉住一只比自己手掌略小的、少年人的手心。
再一照眼，便是藺恭如踮起腳尖，一手撐住桌邊，一手給他捉在手心，笑吟吟的面龐近在咫尺。他的黑發懶洋洋的垂落下來，落在他肘邊，輕輕搔癢。
“……”
應墨閆松開他，迅速抹了把自己臉面，不讓面上倦容和那夢裏惆悵痛苦的神情顯露半分。
他別過臉去不望他。
藺恭如遺憾的收回手，不自覺看了看指腹微濕的痕跡。
“小書呆，你方才做噩夢了？”
應墨閆不回答他，卻道：“你吃了藥了？”
他方才雖然只是匆匆一眼，卻也將他如今身形容貌看了個清楚。數日不見，他雖仍是少年容貌，五官卻出挑了些，顯見還是長開了點。
那李丙與黃承乙曾說，這藥物用上七七四十九天，便可逐漸恢覆原狀；他原還心裏有些擔憂，不知穩妥與否。
今日見到了，這人還有心思趁他小憩時偷偷摸進閻羅殿來，皆之神采奕奕，比他氣色不知好了多少，那顆提著的心便放下了。
但他仍舊不知該如何同他面對說話。便始終撇過臉，問話的語氣也淡淡的，同他判令殿下新魂去處殊無不同。
藺恭如絲毫不覺得被他態度冷落到，笑嘻嘻的道：“嗯，每日都有按時服用。小書呆擔心我，又不來將軍府找我，只好我過來同你匯報啦。”
他說著，很自然的去摸他臉面，應墨閆後仰了一下，避開他。
“閻羅殿是議事的地方，不是游玩賞景的去處。即便是從前的天護將軍，與地府也是涇渭分明，不可隨意越界。你如何進來的？”
那人踮著腳尖，越過桌案去夠總夠不著他，頗覺費力。索性繞過那桌案，跑到他面前來站穩了。
他也同他答非所問：“我想你了。”
“……”
藺恭如抓住他垂放在膝蓋上的兩手，看著他眼睛，問：“你方才做了什麽噩夢？怎麽一直蹙著眉頭，極難過的樣子？聽說你這陣子都睡不好。”
少年手掌覆蓋在他手背上，溫熱傳來。
應墨閆瑟縮了一下，想往回抽手，動作一大，身後便靠上了桌案。
他不便在這殿上鬧出太大動靜，垂著眸，靜了片刻，道：“……沒有，只是睡得淺了些。”
藺恭如仰著頭看他：“我從天帝老兒那裏索了些金楓白露過來，是太上星君爐子裏供出來的丸藥，珍稀得很，都帶在了身邊。一會叫人給你送到寢殿去。”
“地府亦有自己的醫官，無須將軍費心。”應墨閆匆匆道，“如無他事，本君尚要繼續公務，就不奉陪將軍——”
話未說完，判官自屏風後探出一個腦袋，對應墨閆道：“閻君大人，天庭來的使者不在會客堂裏，卑職正在遣人找尋，是否……”
一眼看見半趴在應墨閆身上的藺恭如，大吃一驚，到嘴邊的話頓時吞回半截。
趕忙繞過屏風，朝藺恭如見了禮：“卑職見過督查使大人。”
應墨閆呆了一呆，不由得低頭看了去，正對上藺恭如一雙黑漆漆的眸子，裏頭一閃而過狡黠與笑意。
藺恭如從他身上退開幾步，整了整自己衣裝。
應墨閆這才註意到，他身上穿著的是一身正式的官服，是貼著身材精心剪裁過的上好衣料。
如今雖則顯得年紀小身板薄，到底眉清目朗，擺起架子來還頗有那麽一股軒然不讓的氣勢。
藺恭如對判官微微點了點頭，打起官腔，慢悠悠道：“不必客氣。”
下句話卻是瞧著應墨閆說的，唇角微微揚起。
“本使奉帝君旨意，督查地府近年來功過判令事宜，今日起到任，少不得要叨擾貴地一段時日。還請閻君大人，同麾下眾仙官大力支持本使工作。”
應墨閆咬牙：“……藺恭如，你在玩什麽把戲。”
“本使奉命而來，絕非兒戲。”那少年邊說，邊從懷裏摸出一個官印來，遞到他面前。
應墨閆不接，判官便從旁邊瞅了瞅那上面的印泥和字樣，端方楷正，確實是出自天界之主的手筆。
“天庭從未設有督查使一職，你放著好好的天護將軍不當，偏生要往本君這陰曹地府湊作甚！”
藺恭如把官印隨手塞到了判官手裏，後者手忙腳亂接好了，唯恐摔掉。
就看那唇紅齒白的少年盈盈笑道：“哎呀，小書呆你也知道的，我剛剛找回記憶，以前的那些事一時半會也接不上手。將軍府又早就人去樓空，我自個兒待著怪寂寞的，就跟帝君打了個商量，來找你——來地府幫點忙。”
應墨閆生硬道：“不要叫我小書呆。”
判官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他久居地府，對天庭的一些人情掌故本來知之甚少；所幸托轉輪王薛這位同僚的福，對自家閻君同藺恭如的過往還是知曉一點。
數日前聽聞帝君下令軟禁了瑤蓮仙子，將她禁錮在居所內，不許其步出瑤池半步。個中緣由眾說紛紜，大半猜測同藺恭如與應墨閆脫不了幹系。
他自覺這倆之間氣氛詭異，不算情人間的繾綣暧昧，卻也決談不上公事公辦。
自覺不該在此處久待，正尋思著找個什麽機會溜走，讓他二人獨處，應墨閆已轉向他道：“督查使大人見也見過了，你便安排其他人接待大人，讓下一撥待判之魂進殿來罷。早些辦完，那些飄零日久的魂魄也有了合當的去處。”
藺恭如搶先道：“正是，閻君公務繁忙，早些處理了這些瑣事，才能放心休息。我來盡一臂之力。”
“不必。”
那人卻全然無視了他的拒絕，笑瞇瞇對判官道：“勞煩在閻君寢殿裏收拾一間客房出來，若是閻君覺得不便，在寢殿旁就近安排一間也可。本使對下榻環境毫不挑剔，能睡就行。”
應墨閆眉尖一跳，對上他笑容可掬的臉，只覺得頭隱隱作痛起來，“你還要在這裏住？”
藺恭如理直氣壯：“帝君命我以一月為期，詳盡督辦十殿歷年各色卷宗。我想閻君上任即將滿百年，鎮日處理公務又這般勤勉敬業，若不就近住在此地，只怕十個藺恭如，也看不完如此多的卷案。少不得只好叨擾各位了。”
應墨閆瞪著他，“……”
明知道他是借題發揮，判官手裏的官印又確鑿無誤，挑不出一點瑕疵。
那帝君想來因為瑤蓮仙子一事，對藺恭如心頭有愧，對他這種不痛不癢的要求自然樂得成全。
將他扔來閻羅殿，也能暫時杜絕天庭眾仙的悠悠之口。
畢竟仙人長生不死，活得久了自然健忘，過陣子怕就將藺恭如和瑤蓮仙子那些破事都扔到腦後，不再議論。
“更何況，”藺恭如忽然湊近一步，正了容色，道，“小書呆，莫忘了你我二人，在帝君面前是受過賜婚的。你自己當日親口應承我，要死心塌地同我綁在一起，我記得清清楚楚。就算你再想躲我，我也是斷然不肯！”
他轉換話題如此之快，又神情莊重，一點不似往日輕佻戲謔。
應墨閆猝不及防，驀然間就漲紅了一張臉，連著耳根都鮮紅了起來。
居然張了張口，半晌找不出話來駁他。
他恨恨的把目光調轉，對已經驚呆一邊的判官惱恨道：“……撤了屏風，叫鬼使帶他們入殿聽判！！”
“是、是！”
判官張著嘴出去了。
不多時，黑白鬼使領著第三撥鬼魂陸續進了殿。
剛一進殿，就覺得今日氣氛好似哪裏不尋常。
擡頭看閻君，仍舊冷面森嚴的端坐在上方，目光冷峻平靜，穩如泰山。
判官在他右側，一臉強行忍住什麽的痛苦表情，眼光總在往閻君身後亂飄，又不敢做得太明顯。
再看四周陳設擺件，同往常並無區別，那這空氣中浮動著的莫名溫暖氣息是什麽？
藺恭如盤膝坐在應墨閆身後，他此時身形尚在十三四歲年紀，身材修長的閻君大人遮住他並不費力。
他也並不喧嘩惹事，當真抱了幾本前兩撥判寫好的生死簿在看。
神色間又恢覆少年的純凈，柔軟的黑發垂在臉側，模樣乖巧得很，好似並沒有方才同應墨閆大聲告白的莊重。
只是他總是要隔三差五的，探手過去輕輕給應墨閆揉一下腰身——那人始終挺得筆直，一絲不茍的聽判官宣讀和自己判寫辭令——手法輕柔，力道正好。
應墨閆便每每在他伸手過來揉撫自己時，不由自主的輕顫一下，把本要說出的話，在喉間滯了一息，才漲紅著臉繼續說得下去。
他垂著眸，深埋心底的那些纏綿苦痛，同著身後那人靜靜的呼吸交錯在一起，漸漸彌散消失到了四方空氣裏。
作者有話要說：
應墨閆：我走過最長的路，就是藺恭如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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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寬廣的閻羅殿裏，拘魂使押著一幹新魂，自邊門魚貫而入。
鬼魂們或一臉茫然，或神情麻木，或忐忑不安，四下打量。目光遇上肅立兩側的鬼兵，皆是嚇得一個哆嗦，趕忙將視線收回去，重新垂下頭顱，聽任殿上判官逐一宣讀生前諸般事由。
待判官宣讀完畢，再將提呈如何處置這批新魂的本子，奏到正襟危坐的閻君手邊。那十殿之主朱筆判下，便定了是去十獄受苦，還是發往投生。
秩序井然，沈寂無聲。
閻羅殿呆板枯燥一如往常。
應墨閆將這撥魂魄身前事一一看過，對判官的判詞略添改幾筆，善者酌情寬待，惡者嚴懲追究。慢慢將這些魂們都發落幹凈，不覺殿上明燭已短。
本欲再招一撥新魂進殿，尚未下達宣令，一名鬼差急急自殿後步入，附耳在判官旁邊說了幾句什麽。
判官愕然，道：“天庭新任督查使？咱們有這個官職嗎？”
那鬼差攤了攤手，慘白臉上現著跟他上司同樣的疑惑。
判官想了想，終究是不敢得罪天庭來者，只好躬身向座上應墨閆道：“閻君，天庭有使者來訪，卑職且去應酬一二，稍後回稟大人。”
應墨閆擱了朱筆，揉了揉眉心，道：“你去罷。”
他精力比起從前大是不濟，今日不過上殿查點了兩撥新魂，便覺疲倦。撐著額頭，一手支在面前的桌案上，不一會兒竟然昏昏欲睡起來。
判官退了大殿，新魂又都擁簇在殿外，這殿內其他陪席之鬼官，便也悄無聲息靜靜隱去身形，留他們的閻君在一襲屏風後小憩片刻。
閻羅殿內愈加寂靜無聲。
應墨閆昏昏蒙蒙間，元神又入了夢境，望見從前同藺恭如那些過往。
他白日裏越是不想去琢磨回憶那些過去，一俟松懈下來進入睡夢，就會變本加厲翻湧上來，反倒是在夢境裏看得愈發真切了。
不僅夢到清和書院的交往，漫雪湖的定情，誅仙臺最後一眼，蜷縮在束魂通天索裏度日如年的焦灼漫長；還有七情分離後，每一世同藺恭如的重逢，從小少爺、墨發醫者、桀驁深沈的王爺、乖順忠誠的影衛……一一眼中看去，那個人一路坎坷輾轉來的樣子。
他到如今，再去重新檢視那七世變遷，恍惚間又重歷了一遍。
心中感受，就如冰凍三尺後，一日日疊加的化不開的寒意;只是那寒意累積起來後，全數是悲慟苦楚，替藺恭如一次次瀝血剮心的疼痛。
若當日他初見藺恭如，不將他當做一個孟浪輕浮之輩，輕率加以利用，那人也就用不著經了這麽多磨難。
他口中說是各退一步，彼此冷靜；實質上，仍是自己過不去自己心中這道坎。
應墨閆昏昏沈沈，闔著眼，不知夢裏來回拉扯了多久，只掙脫不出那一世又一世的轉變。
心頭難受得緊，恍惚間，只覺得有濕意慢慢透過睫毛浸潤出來，像入了魘般動彈不得。
忽而，有個氣息溫暖的物體湊近了他，指腹輕輕拭去他眼角濕潤。
應墨閆陡然從夢境裏驚醒，擡手去抓，便捉住一只比自己手掌略小的、少年人的手心。
再一照眼，便是藺恭如踮起腳尖，一手撐住桌邊，一手給他捉在手心，笑吟吟的面龐近在咫尺。他的黑發懶洋洋的垂落下來，落在他肘邊，輕輕搔癢。
“……”
應墨閆松開他，迅速抹了把自己臉面，不讓面上倦容和那夢裏惆悵痛苦的神情顯露半分。
他別過臉去不望他。
藺恭如遺憾的收回手，不自覺看了看指腹微濕的痕跡。
“小書呆，你方才做噩夢了？”
應墨閆不回答他，卻道：“你吃了藥了？”
他方才雖然只是匆匆一眼，卻也將他如今身形容貌看了個清楚。數日不見，他雖仍是少年容貌，五官卻出挑了些，顯見還是長開了點。
那李丙與黃承乙曾說，這藥物用上七七四十九天，便可逐漸恢覆原狀；他原還心裏有些擔憂，不知穩妥與否。
今日見到了，這人還有心思趁他小憩時偷偷摸進閻羅殿來，皆之神采奕奕，比他氣色不知好了多少，那顆提著的心便放下了。
但他仍舊不知該如何同他面對說話。便始終撇過臉，問話的語氣也淡淡的，同他判令殿下新魂去處殊無不同。
藺恭如絲毫不覺得被他態度冷落到，笑嘻嘻的道：“嗯，每日都有按時服用。小書呆擔心我，又不來將軍府找我，只好我過來同你匯報啦。”
他說著，很自然的去摸他臉面，應墨閆後仰了一下，避開他。
“閻羅殿是議事的地方，不是游玩賞景的去處。即便是從前的天護將軍，與地府也是涇渭分明，不可隨意越界。你如何進來的？”
那人踮著腳尖，越過桌案去夠總夠不著他，頗覺費力。索性繞過那桌案，跑到他面前來站穩了。
他也同他答非所問：“我想你了。”
“……”
藺恭如抓住他垂放在膝蓋上的兩手，看著他眼睛，問：“你方才做了什麽噩夢？怎麽一直蹙著眉頭，極難過的樣子？聽說你這陣子都睡不好。”
少年手掌覆蓋在他手背上，溫熱傳來。
應墨閆瑟縮了一下，想往回抽手，動作一大，身後便靠上了桌案。
他不便在這殿上鬧出太大動靜，垂著眸，靜了片刻，道：“……沒有，只是睡得淺了些。”
藺恭如仰著頭看他：“我從天帝老兒那裏索了些金楓白露過來，是太上星君爐子裏供出來的丸藥，珍稀得很，都帶在了身邊。一會叫人給你送到寢殿去。”
“地府亦有自己的醫官，無須將軍費心。”應墨閆匆匆道，“如無他事，本君尚要繼續公務，就不奉陪將軍——”
話未說完，判官自屏風後探出一個腦袋，對應墨閆道：“閻君大人，天庭來的使者不在會客堂裏，卑職正在遣人找尋，是否……”
一眼看見半趴在應墨閆身上的藺恭如，大吃一驚，到嘴邊的話頓時吞回半截。
趕忙繞過屏風，朝藺恭如見了禮：“卑職見過督查使大人。”
應墨閆呆了一呆，不由得低頭看了去，正對上藺恭如一雙黑漆漆的眸子，裏頭一閃而過狡黠與笑意。
藺恭如從他身上退開幾步，整了整自己衣裝。
應墨閆這才註意到，他身上穿著的是一身正式的官服，是貼著身材精心剪裁過的上好衣料。
如今雖則顯得年紀小身板薄，到底眉清目朗，擺起架子來還頗有那麽一股軒然不讓的氣勢。
藺恭如對判官微微點了點頭，打起官腔，慢悠悠道：“不必客氣。”
下句話卻是瞧著應墨閆說的，唇角微微揚起。
“本使奉帝君旨意，督查地府近年來功過判令事宜，今日起到任，少不得要叨擾貴地一段時日。還請閻君大人，同麾下眾仙官大力支持本使工作。”
應墨閆咬牙：“……藺恭如，你在玩什麽把戲。”
“本使奉命而來，絕非兒戲。”那少年邊說，邊從懷裏摸出一個官印來，遞到他面前。
應墨閆不接，判官便從旁邊瞅了瞅那上面的印泥和字樣，端方楷正，確實是出自天界之主的手筆。
“天庭從未設有督查使一職，你放著好好的天護將軍不當，偏生要往本君這陰曹地府湊作甚！”
藺恭如把官印隨手塞到了判官手裏，後者手忙腳亂接好了，唯恐摔掉。
就看那唇紅齒白的少年盈盈笑道：“哎呀，小書呆你也知道的，我剛剛找回記憶，以前的那些事一時半會也接不上手。將軍府又早就人去樓空，我自個兒待著怪寂寞的，就跟帝君打了個商量，來找你——來地府幫點忙。”
應墨閆生硬道：“不要叫我小書呆。”
判官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他久居地府，對天庭的一些人情掌故本來知之甚少；所幸托轉輪王薛這位同僚的福，對自家閻君同藺恭如的過往還是知曉一點。
數日前聽聞帝君下令軟禁了瑤蓮仙子，將她禁錮在居所內，不許其步出瑤池半步。個中緣由眾說紛紜，大半猜測同藺恭如與應墨閆脫不了幹系。
他自覺這倆之間氣氛詭異，不算情人間的繾綣暧昧，卻也決談不上公事公辦。
自覺不該在此處久待，正尋思著找個什麽機會溜走，讓他二人獨處，應墨閆已轉向他道：“督查使大人見也見過了，你便安排其他人接待大人，讓下一撥待判之魂進殿來罷。早些辦完，那些飄零日久的魂魄也有了合當的去處。”
藺恭如搶先道：“正是，閻君公務繁忙，早些處理了這些瑣事，才能放心休息。我來盡一臂之力。”
“不必。”
那人卻全然無視了他的拒絕，笑瞇瞇對判官道：“勞煩在閻君寢殿裏收拾一間客房出來，若是閻君覺得不便，在寢殿旁就近安排一間也可。本使對下榻環境毫不挑剔，能睡就行。”
應墨閆眉尖一跳，對上他笑容可掬的臉，只覺得頭隱隱作痛起來，“你還要在這裏住？”
藺恭如理直氣壯：“帝君命我以一月為期，詳盡督辦十殿歷年各色卷宗。我想閻君上任即將滿百年，鎮日處理公務又這般勤勉敬業，若不就近住在此地，只怕十個藺恭如，也看不完如此多的卷案。少不得只好叨擾各位了。”
應墨閆瞪著他，“……”
明知道他是借題發揮，判官手裏的官印又確鑿無誤，挑不出一點瑕疵。
那帝君想來因為瑤蓮仙子一事，對藺恭如心頭有愧，對他這種不痛不癢的要求自然樂得成全。
將他扔來閻羅殿，也能暫時杜絕天庭眾仙的悠悠之口。
畢竟仙人長生不死，活得久了自然健忘，過陣子怕就將藺恭如和瑤蓮仙子那些破事都扔到腦後，不再議論。
“更何況，”藺恭如忽然湊近一步，正了容色，道，“小書呆，莫忘了你我二人，在帝君面前是受過賜婚的。你自己當日親口應承我，要死心塌地同我綁在一起，我記得清清楚楚。就算你再想躲我，我也是斷然不肯！”
他轉換話題如此之快，又神情莊重，一點不似往日輕佻戲謔。
應墨閆猝不及防，驀然間就漲紅了一張臉，連著耳根都鮮紅了起來。
居然張了張口，半晌找不出話來駁他。
他恨恨的把目光調轉，對已經驚呆一邊的判官惱恨道：“……撤了屏風，叫鬼使帶他們入殿聽判！！”
“是、是！”
判官張著嘴出去了。
不多時，黑白鬼使領著第三撥鬼魂陸續進了殿。
剛一進殿，就覺得今日氣氛好似哪裏不尋常。
擡頭看閻君，仍舊冷面森嚴的端坐在上方，目光冷峻平靜，穩如泰山。
判官在他右側，一臉強行忍住什麽的痛苦表情，眼光總在往閻君身後亂飄，又不敢做得太明顯。
再看四周陳設擺件，同往常並無區別，那這空氣中浮動著的莫名溫暖氣息是什麽？
藺恭如盤膝坐在應墨閆身後，他此時身形尚在十三四歲年紀，身材修長的閻君大人遮住他並不費力。
他也並不喧嘩惹事，當真抱了幾本前兩撥判寫好的生死簿在看。
神色間又恢覆少年的純凈，柔軟的黑發垂在臉側，模樣乖巧得很，好似並沒有方才同應墨閆大聲告白的莊重。
只是他總是要隔三差五的，探手過去輕輕給應墨閆揉一下腰身——那人始終挺得筆直，一絲不茍的聽判官宣讀和自己判寫辭令——手法輕柔，力道正好。
應墨閆便每每在他伸手過來揉撫自己時，不由自主的輕顫一下，把本要說出的話，在喉間滯了一息，才漲紅著臉繼續說得下去。
他垂著眸，深埋心底的那些纏綿苦痛，同著身後那人靜靜的呼吸交錯在一起，漸漸彌散消失到了四方空氣裏。
作者有話要說：
應墨閆：我走過最長的路，就是藺恭如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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