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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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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回春

他松開應墨閆,後者慌忙倚著廊柱站穩,手忙腳亂把被男人拉扯下來的大氅整理好,緊緊攏著,戒備的看著單膝跪在地上,不住咳嗽的人。

他背對著他,應墨閆看不清他發生了什麽事,只聽得他的咳嗽悶在嗓子裏,似乎來得突兀又劇烈。

應墨閆的唇瓣還微微腫著,泛著水光,嘴裏還有腥甜的血氣。

整個人還沈浸在被摁倒強行辦事的餘悸中不曾回過神,胸口不斷起伏,一顆心驚得噗通亂跳。

他瞪著藺恭如背影,那個人垂著頭,毫無設防的將後背空門露給他,遲遲沒有轉過身來。

他將目光迅速移轉到門外,看見金色丹鳳拖著那駕車輦,仍然慢條斯理的立在他們下車的那處。神鳥對門內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正用嘴喙井井有條的梳理著自己身上璀璨的羽毛。

不若趁此時,駕上丹鳳離去;便是藺恭如恢覆過來,想要禦風而追,也未必追趕得上這日行千裏的坐騎——

只要離開天庭地域,到得閻羅殿,藺恭如也拿他無法……

他再看向藺恭如,男人維持著跪姿,頭垂得更低,垂放身側的那只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節發白。另一只手藏在他看不見的死角裏,身體輕不可察的發著顫。

他朝門外走了兩步,提防著他會來阻攔,卻半晌沒有動靜。

應墨閆已然走到了門邊,再一步就能跨出門檻去。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還是無法忽視自己內心對這人的感情,掉轉身去,問他:“你……你怎麽了?”

藺恭如分明聽見了他整理衣著,匆匆離開的腳步聲,還以為經歷了方才那百般淩/辱的一幕,這人會迫不及待奪門而出,有多遠避開自己多遠;豈知道他居然停在了門檻邊。

他耳邊聽見他遲疑卻明顯含著關心的詢問,那聲音遙遠得就像漫雪湖邊隔了數百年傳來的尾聲,又清晰得近在咫尺,只要他伸手,就可以輕易捉住。

可是他如何還有顏面伸手去捉住他。

他跪在那裏,身體越來越沈重,全身血氣在某種不知名的物體引動下,一直在往心口處攢走。眼前景物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又有無數幀扭曲變形的畫面在眼前走馬燈晃過。

得而覆失的記憶就像潮水一般急急湧來,他尚不及看清每一個碎片裏蘊含的信息,就被周身流竄的痛楚拉扯回神智,渾身筋脈如同放在火上炙烤般燙熱,唇邊不斷湧出大口大口鮮血。

他雖經過數月刻苦修行,到底不及從前底子深厚,這猝不及防的異狀一起,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心裏清明,怕不是被誰暗地裏動了手腳。

至少不能在小書呆面前出事……

這是他開始變得模糊的腦海裏,掠過的唯一一個念頭。

應墨閆見他久久不回話,仿佛僵硬在原地,心裏莫名有點惶急。

自己還未意識到,已經伸手過去抓住他肩膀:“藺恭如——”

藺恭如垂在身側的那只手忽然擡起來,緊緊攥住他手腕,用的力道極大,幾乎要拗斷他腕子。

應墨閆疼得臉龐微微扭曲,就聽那個攥著他的人,頭也不回,冷冷的擠出幾個字:“還不走,莫非,閻君大人……是對方才之事,意猶未盡?”

應墨閆驀地臉色漲得通紅,不敢置信地道,“你簡直混賬——”

不等他罵完,藺恭如忽而手上一用力,將他狠狠朝外一推。

應墨閆收勢不穩,那人手勁又極大,這一下便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朝大敞著的門外跌了出去。

眼睜睜看著藺恭如直起身來,身形一晃,一道勁風從眼前刮過,將他又推出去好幾丈遠。沒等他站穩,將軍府大門轟然一聲,當著他面重重闔上。

府門一關,就像重新回到了沒有主人的荒涼淒清裏,四下頓生蕭瑟離索。

原本逃得遠遠的各色雜草野花,又開始試試探探的,朝將軍府前掩了過來。

應墨閆勉強穩住身形,瞪著那兩扇棺材板般嚴絲密縫的大門,心頭又惱又急。

足底一沈,寒氣四溢,那些挨挨擠擠湊過來的花草吃了一驚,覆又四散逃遁開去。

斥道:“人還在裏頭,你們湊什麽熱鬧?!”

他也不知自己哪根筋不對,被那人這般粗暴的對待,又無所顧忌的推出門外,按理就該拂袖一走了之,卻還在分神給他驅趕鳩占鵲巢的花草。

就像被什麽釘在了地上,心裏踏實不下來。

總覺得自己若是就這麽走了,會發生什麽極其可怕的事件。

藺恭如前後態度截然不同,轉變的契機似乎就在他那極短又極快的一次出神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金色丹鳳忽然停止了打理羽毛的動作,偏過腦袋,驚愕的朝緊閉大門看去。

空氣中重新開始聚集起隱隱冰寒之意,森冷氣息自門內一絲絲透了出來,便連它都感覺到,短暫回春的將軍府,似乎又要重歸沈睡封存的原樣。

應墨閆較它更敏銳的察覺到空氣中寒意,心底陡然一沈。

主人分明已然回歸了,為何將軍府又開始昏昏欲睡?

“藺恭如?”他猛然趨前,去拍將軍府大門,揚聲,“你在裏面做什麽?給我開門!”

裏頭一片死寂,沒有人應聲,也沒人走動的聲響。

他如今氣虛體弱,要強行震開那兩扇門幾乎是不可為之的事情;連拍了好幾下,發覺那門不僅不開,後頭似乎還落了閘,牢牢封死了。

應墨閆又驚又怒,忽聽身後丹鳳一聲長嘯,拍打著翅膀飛了起來。

巨大的黑影帶著千鈞之勢卷天而來,頭頂上黑壓壓遮蓋了一大片,宛如烏雲罩頂;呼呼作響的風聲裏夾雜著巨獸噴吐鼻息的聲音,還有聲聲雷鳴般的咆哮。

一只渾身披羽、肋生雙翼、頭頂長著六雙眼睛的異獸從天而降,落地砸出四個足坑,揚起一大片塵土飛揚。

它身側,已然騰飛到半空的金色丹鳳不滿的拍打著翅膀,作勢沖它尖嘯片刻,頭也不回的旋天而去。

那異獸方一落地,就從上面連滾帶爬跳下來兩個身影,定睛一看,居然又是那總被喝來喚去的兩位倒黴功曹。

李丙、黃承乙跳下地來,連虛禮客套都顧不上,沖應墨閆一個搶一個的道:“我們順著丹鳳氣息找來——”“藺將軍在哪裏——”

轉背看見門戶緊閉的將軍府,再看裏頭凍氣縈繞,一層白霜慢慢從門裏透出來,大驚失色:“不好,快進門裏去!”

應墨閆不由自主跟著他們緊走幾步,銳聲道:“發生何事?”

那倆你看我我看你,也曉得瞞終究是瞞不過去,又不敢說得太深入,只含糊道:“我們奉了帝君旨意,火速趕來給藺將軍送一種藥……”

“藥?”應墨閆心底一沈,“什麽藥?”

“是,是救命的藥……”

二位功曹在門邊,使盡了渾身解數,真咒、法力、甚而肉搏都用上,將軍府大門兀自屹立不動,萬夫莫開。

就在急得跳腳的時候,忽而聽見他們騎來的那頭巨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一回頭,看見應墨閆已然跳上了巨大的神獸脊背。

那巨獸本就野性難馴,陡然間被生人騎上身軀,登時勃然大怒,四肢胡亂刨著地,扭頭張開血盆大口,就沖它背上的應墨閆咬來。

這可要出大事,裏頭那個還沒救著,這個又要血濺當場。

直把那倆功曹嚇得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叫道:“閻君大人!切莫亂來!這可是帝君的坐騎——”

應墨閆充耳不聞,面對撲咬而下的獠牙利齒,不閃不避,眼睛只盯著那兩扇緊闔的大門,渾身黑氣沖霄而起,厲聲道:“走!”

黑氣如同千萬道利劍,朝著森森白牙錚然射/去,就聽那巨獸痛鳴一聲,滿口尖牙猶如爆裂開來的米花,散裂開了一地。

它嗚嗚的銳叫幾聲,望見自己背上的人一雙清眸裏頭透出駭人異光,心頭便是一個哆嗦。

神獸識人,知曉哪些得罪得起,哪些是打算拼了命。

當下再不敢反抗,嗚嗚叫著回轉頭,乖乖就著應墨閆的指示,張開巨大羽翼,離地飛起半尺。

忽而加速,朝著藺恭如將軍府的大門重重撞去。

轟——!!

所幸及時跳開三丈遠,沒被巨獸撞門的強大沖勁波及到;猶是如此,李丙、黃承乙還是覺得雙耳嗡嗡作響,腳底像踩著棉花般東倒西歪,把持不住身形。

將軍府的門搖晃了幾下,還企圖再僵持片刻。應墨閆撥轉獸頭,異獸龐大身軀整只壓在了岌岌可危的門扇上。

那兩扇門終於是再抵不住這超量級的體重,茍延殘喘了數息,便發出沈滯的悶響,脫離門框,直直倒在已然結成薄薄冰層的地上。

府內寒氣四溢,冰棱一點點聚集在屋檐下方,潺潺溪流已然凍上了一半,竟然像是要恢覆成他們剛剛來時一般模樣。

應墨閆從神獸身上滑下,張眼所及便是如此異象,心頭巨震,“藺恭如!!”

發生什麽事?到底出了什麽事??

李丙、黃承乙氣喘籲籲追進門來,他們顯然比應墨閆更清楚此地發生何事,迅速分成東西方向朝院落裏疾奔。

不消一刻,便聽見黃承乙在東進院落大喊:“在這裏!!”

應墨閆身上黑氣還未全散,聞聲掠身而入,望見一座用西湖石堆疊而成的精巧假山旁,半坐半靠著一個身影,蜷縮成一團,正不住的咳血,地面染紅了一片。

黃承乙跪在那個身影旁邊,手忙腳亂的從自己懷裏掏著藥瓶,邊道:“藺將軍,藺將軍!”

應墨閆只覺那身影有說不出的違和,一時又說不出奇怪在哪裏。

待他掠至假山邊,低頭望去,雙眸不禁微微張大,倒抽了一口冷氣。

眼前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一頭烏黑長發,五官俊逸,長長睫毛像受驚雀兒般難受的眨著,緊緊抱著膝蓋,唇邊還在不斷往外溢出殷紅血液。

是年少版的藺恭如,修長有力的手掌上薄繭消失得幹幹凈凈,變得細膩平滑,隨著血液大量流失,身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變小。

黃承乙拔開瓶塞,忙亂著要給藺恭如灌藥。

然而那少年模樣的男人雖是早已沒了意識,仍然緊緊抱著自己,牙關咬得死死,倔強得就像一個關緊了的蚌殼。

任黃承乙如何使了吃奶的力氣,也撬不開他牙齒。

應墨閆震驚的瞪著他的期間,男人已變得只有十一二歲的孩童那般大小,俊朗的輪廓開始變得微微豐潤起來,抿著唇,一張小臉看起來正在朝肉嘟嘟轉化。

還……還蠻、可愛的……

他震驚過度的想。

李丙也滿頭大汗的趕到了,跟黃承乙二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撬不開藺恭如唇齒,急得都快哭出來。

直道:“閻君大人!大人!你莫在旁發呆了!再由得他縮小變化下去,怕是什麽都不剩下了!!”

應墨閆猛然驚醒過來,一把奪過黃承乙手中藥瓶,將內中液體一仰脖,含入自己口中。

再將空瓶一拋,雙手捧住那已然變成十歲孩童的男人臉龐,狠狠吻了上去。

藺恭如的掙紮戛然而止。

小小的孩童睜開滿是汗水的眼睛,怔怔望了望他,繼而非常乖順、老實的張開口,把他渡過來的藥液一滴不剩咽了下去。

等他把藥喝完,應墨閆正要退開,那孩童兀地將手臂一張,緊緊攬住了他脖頸。

喉嚨因為方才的劇烈咳嗽還嘶啞著,卻又透著成長期獨有的清脆聲線。

藺恭如清了半天嗓子,隨即,應墨閆從未聽過的那個人少年時期的嗓音,在他耳側響了起來,帶著鼻音和一點委屈撒嬌的意味:“小書呆……小書呆——”

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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