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恐（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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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恐（十四）
這個預感讓他害怕，怕得他喪失了直視藺恭如的勇氣。如果當真是他猜想的那樣，同藺恭如接觸過密，會導致的唯一下場就是——
他在被子裏僵硬了半晌，終於是胡亂套好了道袍，強行把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按下。別開目光不再看窗邊站著的應墨閆，故作輕松道：“昨夜我確實在自己房間裏，一步也不曾離開過，一覺睡到你粗魯的來叫我起床。你見到的那個‘辛蕪’，有沒有可能是其他人假扮的？”
藺恭如其實真正懷疑的就是他，辛蕪左肩看起來有舊傷，無巧不成書，駱凰左肩受掌櫃女兒所刺，同樣有傷口。這遠近唯一知曉他同葉明訣他們過往的，除了面前這個道士外再無第二人，委實找不著其他人假扮辛蕪接近他的理由。
但是如果昨夜的辛蕪和前天晚上的葉明訣，都是駱凰假扮來哄他，又是出於什麽目的？
難道他就純粹只是一片好心，因為受了感動，想要一力出演來慰他相思？
別說修道人清心寡欲，沒有這份悲天憫人的心思，就算他有，藺恭如打死不相信這個一臉戲謔玩笑的道長，當真能纖毫畢現的將那截然不同的兩人演繹得這般活靈活現。
他是使用了怎樣的障眼法，竟然連他都能瞞得過去——
駱凰口風頗緊，藺恭如一時拿不準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畢竟沒能確鑿的抓住他狐貍尾巴，只好順著他話意，順水推了一把舟。
道：“這麽說來，昨夜月色不明，我也未能看得真切。”
兩個人各懷鬼胎，互相猜疑，又誰都不肯率先揭開底牌，都想先從對方那裏搜尋足夠多的證據，占據上風地位。
駱凰掀開被子下了床，藺恭如緊緊追著他身影，提出進房前早就打好的腹稿：“道長今日要去何處鎮邪招魂？我沒有他事在身，想跟著一同去瞧瞧熱鬧。”
只怕看熱鬧是假，查探他的虛實是真。
駱凰心裏明鏡似的，他一方面急於甩開藺恭如，將那個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測盡量拖延；一方面又莫名心虛，不敢同應墨閆單獨相處。他的記憶其實只到同應墨閆交談的那段就戛然而止，再清醒過來時，就是方才藺恭如野蠻到暴躁的叫早服務了。
昨夜他到底是不是在這間房裏入睡的，恐怕真相只有那個地府之主一清二楚。
他不能再被他牽著鼻子走。
思及此，道士在心裏暗暗擬定了一個策略，他捏著滿手心的汗，對藺恭如莞爾一笑：“行，正好今日要去的地方有些路途，路上有你作伴，打發打發時間亦是不錯。你將這兩日夜間所見所聞都同貧道再詳說一遍，雖然貧道未必能幫上大忙，或許也能聊助分析。”
藺恭如道：“如此已是感激不盡。”
兩人對話時，駱凰全程側過身，避開應墨閆若有所思的視線，仿佛一夜之間失了對這位閻君的興趣。
比起插手他收集七情的過程，駱凰忽然覺得，古人誠不我欺，明哲保身才是延年益壽之道。
他匆匆下了樓，找到阿亮，低聲同他如此這般的耳語了一陣。
藺恭如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下樓，坐在一旁的桌邊，將人安安穩穩的放在視線範圍內。
阿亮聽了他那席話，錯愕的擡眼看了看他，發覺自己這位幼時好友一臉嚴肅，到嘴邊的嬉笑之詞又咽了回去。他悄聲道：“你確定？不是你說，這個白頭發的男人，是你那位‘好兄弟’朝思暮想要見面的對象，你想幫他倆鴛夢重溫嗎？怎麽——”
駱凰壓著他手，愈加小聲，幾乎是用鼻子發音：“噓……太大聲了。我同你說，行俠仗義見義勇為，可是必須以自己小命無虞為前提的。”
阿亮一直嘴頭神棍長神棍短的喊他，對好友的決定倒是鮮少質疑。他雖然困惑不已，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會依計行事。
就是有點可惜，好不容易在這小鎮上打出了一點名氣，有不少客源主動送上門來。
罷了罷了，留得神棍在，哪會沒柴燒呢。
駱凰同阿亮商量底定，目送他去樓上收拾行囊，自己給自己鼓了勁，笑靨如花的到得藺恭如身旁坐下。
“距離此地七十裏處有座義莊，昨日有官府中人捎來風聲，說最近這陣子義莊裏不大太平，商請貧道前去查看一二。貧道琢磨著，義莊當中多半是未來得及安葬的靈柩骨殖，怨氣深重，此行大抵兇險。你若是自願跟去，凡事一定要聽貧道主張，切記不能魯莽行事。”
藺恭如立刻道：“藺某明白。”
他心裏有了猜忌，註視道士的目光就多了分專註和火熱。
駱凰同他目光一碰，心裏有點虛，頗不自在的轉過身去。他暗想可不是貧道算計你，你身手厲害，即便看不見那些陰氣沖天的玩意，全身而退也不成問題。
等待的功夫有點難熬，尤其是坐在藺恭如和應墨閆一人一鬼中間，這份難熬隨著時間的延長就愈顯得磨人。那倆雖然誰也不看誰，卻出奇一致的將關註點都投放在他身上，道士只好假借著埋頭吃早飯掩飾自己心內活動，裝出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眼角餘光能夠留意到應墨閆看他的神情，這個已經坑了藺恭如六世也坑了六個自己的地府之主，如今神情平淡近乎冷漠，他懷疑其實早在他同藺恭如說出那些話的時刻，這家夥就已然洞穿了他那點不上臺面的小心思。
管他的，駱凰心一橫，螻蟻尚且偷生，我有手有腳，活得有滋有味，哪怕是有那一成的幾率踩到狗屎，也要全力以赴的逃離開去。
“東西差不多收拾齊全了。”
阿亮聲音剛響起，駱凰就像屁股上安了釘子般彈了起來，如蒙大赦的緊緊攥住他胳膊：“走走走，我們即刻動身。”
這座城鎮的義莊為官府出資興建，用來收殮無名無姓的屍首，或是為家境貧寒、無力安葬親屬的貧民百姓提供暫時安放遺骸的所在。
原本義莊有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徒孫，兩人共同負責屍身的擦洗、換裝、搬運和下葬，但近陣子也不知是哪裏出了差錯，義莊突然開始夜夜陰風慘慘，蓋了棺蓋的棺材板子裏總傳來各種奇怪的叫人牙齦發酸的聲音，直把活了大半輩子的老頭子嚇出了心梗。
徒孫也嚇了個半死，又找不見蹊蹺的源頭，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背著老頭子去鎮上找大夫，兼向官府求助，那義莊便幾日無人打理了。
駱凰前日確實是收到了官府的委托，這點他並未說謊，只是官府來人說得十分委婉，覺著以這年輕道士一己之力，恐怕未必鎮得住那義莊乍起的妖邪，畢竟這在整個鎮上也屬於百年難得一見的古怪事情。
對方商請了他，同他私底下交了底，近幾日還會再去鄰鎮多邀幾名道長和大師，一同來義莊做法。言下之意，是不讚成他孤身獨往。
駱凰心思活絡得很，他原本的打算是等那邊召集齊了有道行的同行，一起有驚無險的賺這筆白花花銀子；但經過這兩日的形勢變化，他決定不沾這個穩賺不賠的生意了。
古人有借火遁、水遁之策，他今日就打算來個金蟬脫殼，借這個鬧鬼的地方，把藺恭如有多遠甩多遠，最好這輩子不要再同他撞見。
雇來的車夫是本地人，在遠遠望見義莊漆黑的屋檐一角時，就勒住了馬韁繩，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
“仙長，你們幾個當真要去那義莊裏面？”
他拿了駱凰的銀子，挨個掃過一眼藺恭如、駱凰、阿亮三人，覺著這幾個看起來都很年輕懵懂，想必是被別人騙了過來。遂好心好意的提醒：“那地方這些時日可不幹凈吶，聽聞是沖撞了什麽地方的邪祟，在裏面興風作浪呢。原來莊子裏的老吳頭不知道看見了什麽東西，整個人厥過去，到今天都還神志不清。”
駱凰心道，就怕這裏面一切安然無恙，我還找不到機會渾水摸魚的溜走。
他瞟了眼應墨閆，後者微微擡眼註視著遠方義莊的方向，眉間略微有點皺褶，似乎在尋思著什麽。閻君看了一會，沒什麽表情的又將視線收回來，同駱凰對上。
其實這一路行來，應墨閆對駱凰做的每個決定，都不置一詞，即便明顯能夠看出他的心機，他也沒有阻攔他的打算。他更像是個只是跟隨著他的背後靈，有時候不看他似乎就能當他不存在。
在昨夜之前，駱凰亦是這麽覺得；但他失去了一整晚的記憶，這個背後靈的存在感就強得再難於忽視了。
他唰的一聲抽出腰間桃木劍，笑嘻嘻的對那好心的車夫道：“這位大哥，我們還就是沖著那些邪祟去的，要知道官府的酬金可是高得讓修行人也心動啊。”他擠了擠眼睛，捉狹笑道，“貧道要趕在其他同行前面，力挽狂瀾，獨自鎮服了這一方怨魂兇靈！”
他示意阿亮緊緊跟在自己身後，再同藺恭如打了聲招呼，幾個人步行朝那義莊走去。
隔著尚有幾十丈的距離，便見那義莊上空陰雲纏繞，道道灰色氣體盤旋呼嘯，竟然把好好一個正午耀眼的陽光侵吞得分毫不剩，猶如黃昏。
道聽途說畢竟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駱凰心裏登時就咯噔一下，有沒有搞錯，這陣仗玩得這般大？
一大片空曠的前坪種滿了傳說中留陰帶煞的大槐樹，樹影重重中無數道似有若無的影子張牙舞爪。這些影子就像烏雲般不斷翻騰滾動，將掩在其後的“義莊”兩個掉漆大字襯得猶如浮動的水面，一片黑漆可怖的蠕動。
應墨閆俊俏的眉峰皺得愈緊。
他只須粗略打量一番四周地形，便能看出這是傳說中極具兇煞和陰氣之地，四面環山，戾氣跑不出去；又種了如此多槐樹，“槐”字木旁有鬼，本就聚陰。兩相結合，配上這百鬼夜行的特殊時期，只怕是義莊當中起了不可小覷的異動。
這第七情心中打的算盤，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萬萬沒想到他為了躲避他和藺恭如，居然不惜將人引來這等陰邪之地。
應墨閆身形微側，從駱凰身旁，不露痕跡的朝藺恭如身側靠攏了些，薄唇輕輕抿了起來。
藺恭如與阿亮都是尋常人，自然都看不見這義莊彌漫著一股兇雲鬼霧的詭異場景，眼前只能看到一座黝黑寂靜的莊子和圍著莊子種下的枝繁葉茂的大槐樹，周遭靜得一絲鳥鳴、蟲叫都聽不見。
駱凰吞了吞口水，他已然有點後悔，想重新換個脫身計策。
身邊的阿亮卻心思粗得有如麻繩，他見這義莊安靜得過分，便擡腳上前，推了一把那扇合攏得嚴嚴實實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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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預感讓他害怕，怕得他喪失了直視藺恭如的勇氣。如果當真是他猜想的那樣，同藺恭如接觸過密，會導致的唯一下場就是——
他在被子裏僵硬了半晌，終於是胡亂套好了道袍，強行把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按下。別開目光不再看窗邊站著的應墨閆，故作輕松道：“昨夜我確實在自己房間裏，一步也不曾離開過，一覺睡到你粗魯的來叫我起床。你見到的那個‘辛蕪’，有沒有可能是其他人假扮的？”
藺恭如其實真正懷疑的就是他，辛蕪左肩看起來有舊傷，無巧不成書，駱凰左肩受掌櫃女兒所刺，同樣有傷口。這遠近唯一知曉他同葉明訣他們過往的，除了面前這個道士外再無第二人，委實找不著其他人假扮辛蕪接近他的理由。
但是如果昨夜的辛蕪和前天晚上的葉明訣，都是駱凰假扮來哄他，又是出於什麽目的？
難道他就純粹只是一片好心，因為受了感動，想要一力出演來慰他相思？
別說修道人清心寡欲，沒有這份悲天憫人的心思，就算他有，藺恭如打死不相信這個一臉戲謔玩笑的道長，當真能纖毫畢現的將那截然不同的兩人演繹得這般活靈活現。
他是使用了怎樣的障眼法，竟然連他都能瞞得過去——
駱凰口風頗緊，藺恭如一時拿不準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畢竟沒能確鑿的抓住他狐貍尾巴，只好順著他話意，順水推了一把舟。
道：“這麽說來，昨夜月色不明，我也未能看得真切。”
兩個人各懷鬼胎，互相猜疑，又誰都不肯率先揭開底牌，都想先從對方那裏搜尋足夠多的證據，占據上風地位。
駱凰掀開被子下了床，藺恭如緊緊追著他身影，提出進房前早就打好的腹稿：“道長今日要去何處鎮邪招魂？我沒有他事在身，想跟著一同去瞧瞧熱鬧。”
只怕看熱鬧是假，查探他的虛實是真。
駱凰心裏明鏡似的，他一方面急於甩開藺恭如，將那個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測盡量拖延；一方面又莫名心虛，不敢同應墨閆單獨相處。他的記憶其實只到同應墨閆交談的那段就戛然而止，再清醒過來時，就是方才藺恭如野蠻到暴躁的叫早服務了。
昨夜他到底是不是在這間房裏入睡的，恐怕真相只有那個地府之主一清二楚。
他不能再被他牽著鼻子走。
思及此，道士在心裏暗暗擬定了一個策略，他捏著滿手心的汗，對藺恭如莞爾一笑：“行，正好今日要去的地方有些路途，路上有你作伴，打發打發時間亦是不錯。你將這兩日夜間所見所聞都同貧道再詳說一遍，雖然貧道未必能幫上大忙，或許也能聊助分析。”
藺恭如道：“如此已是感激不盡。”
兩人對話時，駱凰全程側過身，避開應墨閆若有所思的視線，仿佛一夜之間失了對這位閻君的興趣。
比起插手他收集七情的過程，駱凰忽然覺得，古人誠不我欺，明哲保身才是延年益壽之道。
他匆匆下了樓，找到阿亮，低聲同他如此這般的耳語了一陣。
藺恭如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下樓，坐在一旁的桌邊，將人安安穩穩的放在視線範圍內。
阿亮聽了他那席話，錯愕的擡眼看了看他，發覺自己這位幼時好友一臉嚴肅，到嘴邊的嬉笑之詞又咽了回去。他悄聲道：“你確定？不是你說，這個白頭發的男人，是你那位‘好兄弟’朝思暮想要見面的對象，你想幫他倆鴛夢重溫嗎？怎麽——”
駱凰壓著他手，愈加小聲，幾乎是用鼻子發音：“噓……太大聲了。我同你說，行俠仗義見義勇為，可是必須以自己小命無虞為前提的。”
阿亮一直嘴頭神棍長神棍短的喊他，對好友的決定倒是鮮少質疑。他雖然困惑不已，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會依計行事。
就是有點可惜，好不容易在這小鎮上打出了一點名氣，有不少客源主動送上門來。
罷了罷了，留得神棍在，哪會沒柴燒呢。
駱凰同阿亮商量底定，目送他去樓上收拾行囊，自己給自己鼓了勁，笑靨如花的到得藺恭如身旁坐下。
“距離此地七十裏處有座義莊，昨日有官府中人捎來風聲，說最近這陣子義莊裏不大太平，商請貧道前去查看一二。貧道琢磨著，義莊當中多半是未來得及安葬的靈柩骨殖，怨氣深重，此行大抵兇險。你若是自願跟去，凡事一定要聽貧道主張，切記不能魯莽行事。”
藺恭如立刻道：“藺某明白。”
他心裏有了猜忌，註視道士的目光就多了分專註和火熱。
駱凰同他目光一碰，心裏有點虛，頗不自在的轉過身去。他暗想可不是貧道算計你，你身手厲害，即便看不見那些陰氣沖天的玩意，全身而退也不成問題。
等待的功夫有點難熬，尤其是坐在藺恭如和應墨閆一人一鬼中間，這份難熬隨著時間的延長就愈顯得磨人。那倆雖然誰也不看誰，卻出奇一致的將關註點都投放在他身上，道士只好假借著埋頭吃早飯掩飾自己心內活動，裝出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眼角餘光能夠留意到應墨閆看他的神情，這個已經坑了藺恭如六世也坑了六個自己的地府之主，如今神情平淡近乎冷漠，他懷疑其實早在他同藺恭如說出那些話的時刻，這家夥就已然洞穿了他那點不上臺面的小心思。
管他的，駱凰心一橫，螻蟻尚且偷生，我有手有腳，活得有滋有味，哪怕是有那一成的幾率踩到狗屎，也要全力以赴的逃離開去。
“東西差不多收拾齊全了。”
阿亮聲音剛響起，駱凰就像屁股上安了釘子般彈了起來，如蒙大赦的緊緊攥住他胳膊：“走走走，我們即刻動身。”
這座城鎮的義莊為官府出資興建，用來收殮無名無姓的屍首，或是為家境貧寒、無力安葬親屬的貧民百姓提供暫時安放遺骸的所在。
原本義莊有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徒孫，兩人共同負責屍身的擦洗、換裝、搬運和下葬，但近陣子也不知是哪裏出了差錯，義莊突然開始夜夜陰風慘慘，蓋了棺蓋的棺材板子裏總傳來各種奇怪的叫人牙齦發酸的聲音，直把活了大半輩子的老頭子嚇出了心梗。
徒孫也嚇了個半死，又找不見蹊蹺的源頭，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背著老頭子去鎮上找大夫，兼向官府求助，那義莊便幾日無人打理了。
駱凰前日確實是收到了官府的委托，這點他並未說謊，只是官府來人說得十分委婉，覺著以這年輕道士一己之力，恐怕未必鎮得住那義莊乍起的妖邪，畢竟這在整個鎮上也屬於百年難得一見的古怪事情。
對方商請了他，同他私底下交了底，近幾日還會再去鄰鎮多邀幾名道長和大師，一同來義莊做法。言下之意，是不讚成他孤身獨往。
駱凰心思活絡得很，他原本的打算是等那邊召集齊了有道行的同行，一起有驚無險的賺這筆白花花銀子；但經過這兩日的形勢變化，他決定不沾這個穩賺不賠的生意了。
古人有借火遁、水遁之策，他今日就打算來個金蟬脫殼，借這個鬧鬼的地方，把藺恭如有多遠甩多遠，最好這輩子不要再同他撞見。
雇來的車夫是本地人，在遠遠望見義莊漆黑的屋檐一角時，就勒住了馬韁繩，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
“仙長，你們幾個當真要去那義莊裏面？”
他拿了駱凰的銀子，挨個掃過一眼藺恭如、駱凰、阿亮三人，覺著這幾個看起來都很年輕懵懂，想必是被別人騙了過來。遂好心好意的提醒：“那地方這些時日可不幹凈吶，聽聞是沖撞了什麽地方的邪祟，在裏面興風作浪呢。原來莊子裏的老吳頭不知道看見了什麽東西，整個人厥過去，到今天都還神志不清。”
駱凰心道，就怕這裏面一切安然無恙，我還找不到機會渾水摸魚的溜走。
他瞟了眼應墨閆，後者微微擡眼註視著遠方義莊的方向，眉間略微有點皺褶，似乎在尋思著什麽。閻君看了一會，沒什麽表情的又將視線收回來，同駱凰對上。
其實這一路行來，應墨閆對駱凰做的每個決定，都不置一詞，即便明顯能夠看出他的心機，他也沒有阻攔他的打算。他更像是個只是跟隨著他的背後靈，有時候不看他似乎就能當他不存在。
在昨夜之前，駱凰亦是這麽覺得；但他失去了一整晚的記憶，這個背後靈的存在感就強得再難於忽視了。
他唰的一聲抽出腰間桃木劍，笑嘻嘻的對那好心的車夫道：“這位大哥，我們還就是沖著那些邪祟去的，要知道官府的酬金可是高得讓修行人也心動啊。”他擠了擠眼睛，捉狹笑道，“貧道要趕在其他同行前面，力挽狂瀾，獨自鎮服了這一方怨魂兇靈！”
他示意阿亮緊緊跟在自己身後，再同藺恭如打了聲招呼，幾個人步行朝那義莊走去。
隔著尚有幾十丈的距離，便見那義莊上空陰雲纏繞，道道灰色氣體盤旋呼嘯，竟然把好好一個正午耀眼的陽光侵吞得分毫不剩，猶如黃昏。
道聽途說畢竟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駱凰心裏登時就咯噔一下，有沒有搞錯，這陣仗玩得這般大？
一大片空曠的前坪種滿了傳說中留陰帶煞的大槐樹，樹影重重中無數道似有若無的影子張牙舞爪。這些影子就像烏雲般不斷翻騰滾動，將掩在其後的“義莊”兩個掉漆大字襯得猶如浮動的水面，一片黑漆可怖的蠕動。
應墨閆俊俏的眉峰皺得愈緊。
他只須粗略打量一番四周地形，便能看出這是傳說中極具兇煞和陰氣之地，四面環山，戾氣跑不出去；又種了如此多槐樹，“槐”字木旁有鬼，本就聚陰。兩相結合，配上這百鬼夜行的特殊時期，只怕是義莊當中起了不可小覷的異動。
這第七情心中打的算盤，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萬萬沒想到他為了躲避他和藺恭如，居然不惜將人引來這等陰邪之地。
應墨閆身形微側，從駱凰身旁，不露痕跡的朝藺恭如身側靠攏了些，薄唇輕輕抿了起來。
藺恭如與阿亮都是尋常人，自然都看不見這義莊彌漫著一股兇雲鬼霧的詭異場景，眼前只能看到一座黝黑寂靜的莊子和圍著莊子種下的枝繁葉茂的大槐樹，周遭靜得一絲鳥鳴、蟲叫都聽不見。
駱凰吞了吞口水，他已然有點後悔，想重新換個脫身計策。
身邊的阿亮卻心思粗得有如麻繩，他見這義莊安靜得過分，便擡腳上前，推了一把那扇合攏得嚴嚴實實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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