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悲（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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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悲（十八）
從昏昏沈沈中找回一點清明，再睜開眼時，安寒笙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顛簸的馬車內。
他被妥善的安置在一張柔軟床榻上，頭枕著一個溫暖臂彎，擡起頭，便對上一雙瞬也不瞬凝望著他的眼眸。
藺恭如近在咫尺的同他四目相對，男人手臂墊在他腦後，吹出的氣息拂過他長長睫毛，像柔軟羽毛撓在心上。
安寒笙只同他對視了一眼，一些原本模糊的記憶立時纖毫畢現的回返到了腦海裏，驀地漲紅了臉，恨不得將整個身子縮到蓋著自己的薄薄被子中去。
只聽藺恭如道：“身上可好些了？”
安寒笙不敢同他對視，垂著眸，抿著唇半晌說不出話。
他腰部酸軟乏力得很，後面某個不可啟齒的地方還泛著難以忽視的脹痛，稍微挪動一下都會覺得渾身像被馬車碾過般提不起勁。但腿間並沒有粘稠難受的感覺，身上也被細致認真的清洗過，想必是他昏睡期間，藺恭如將他抱去細細清理了一遍。他現下就像只剛剛給拎起做了全身梳毛按摩的貓兒，倦怠舒適得只想依偎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那人見他半晌不答話，誤以為他還有哪處不舒服，擡手就要去撫觸他身上。安寒笙輕呼一聲，按住了他亂動的手。
他窘迫的道：“無事，我……昨日……”他看看窗外，天光大亮，想是自己至少昏睡了一夜。聲音細若蚊吶，“是我太過大意，才會中了……中了……”
藺恭如把他往自己懷裏攬緊點，將人緊緊按在自己肩頭，像是不知饜足般貪婪的汲取他身上氣息，慢慢道：“不怨你。”他覆又擡起他臉頰，親吻他嘴唇，慢慢的又重覆一遍，“……從始至終都不怨你。”
堯祺班班主乖順的依偎在他懷裏，隔著衣物，聽見藺恭如清晰有力的心跳聲。他問：“這是哪裏？樹生他們離開陸府了嗎？”
藺恭如好似在走神，將頭擱在他發頂，只盯著床壁發呆。
安寒笙問了兩遍，他才回過神來般，道：“這裏是一家客棧。”他說完這句話，又沈默了好一會，安寒笙身上乏勁還未全消，在他的靜默中又要昏昏沈沈過去，聽見藺恭如說道：“離官道很遠，很偏僻的一個地方。陸家的人找不過來。”
“嗯……”他實在太倦了，身子本來就弱，受了陸冶那麽強勁的藥物作用，又在馬車裏被藺恭如狠狠折騰了近一個時辰，很快又模模糊糊起來。
他將自己靠得藺恭如更緊，往被子裏滑了滑，想尋個更加舒服的位置繼續闔眼養神。藺恭如卻好似不肯他好好休息，又將他從被子裏撈出來，咬著他頸子吮吻。
男人的吻急切又粗暴，像吃了這一頓就沒有下頓般迫切的、急急忙忙的啃噬他修長頸子，安寒笙給他咬得又痛，又有些心癢，不由得半睜了眸子笑著去推他：“別鬧，我很困……讓我再睡會。”
藺恭如給他一推，好像才從一陣魔怔狀態清醒過來，人怔忡了片刻，才低聲道：“嗯，你好生休息。”
他又靜靜攬了他片刻，爬起身來，將安寒笙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去，替他掖好被角。
安寒笙強抵著困意，看見藺恭如坐在床榻邊一動不動，伸手去拉他，聲音越來越小：“陪我一起……”
那人伸手撫摸他臉頰，聲音溫柔得有如絮語，很輕很輕的道：“睡吧。”
他猶豫了好一會，用比方才更低，更輕柔的聲音，安寒笙幾乎聽不著他的尾音：“……都是我不好。”
安寒笙迷迷瞪瞪往香甜的夢鄉裏墜去，他的思緒離他越來越遠，沈入幽冥的地域；卻在聽見藺恭如最後幾個字時，模糊的激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安穿透他心底方湧生不久的甜蜜、喜悅，被昏沈的黑暗蒙上了一層陰郁的灰影。
他竭力抵制那強烈的睡意，往藺恭如的方向再瞟了一眼，模糊中看見窗臺邊上燃著的淡淡香燭，看見藺恭如立在門邊，久久的望著自己，他甚至奇異的瞟到他攥得發青的指掌，掌心裏滲出了淋漓的鮮血。
安寒笙想喊他，卻徒勞無功的張不開口，只帶著一顆陡然惶急起來的心，昏然在迷香裏重新沈睡過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他在睡夢中也不踏實，總掙紮著想要清醒過來，每次快要睜開眼睛時，又被更深沈的睡意拉扯回去；這般反反覆覆，來回拉鋸，意識在清醒與昏沈間拉扯，不但沒能好生休養身體，反而愈加疲累乏力，比之平日一場劍舞更要消耗。
到得他終於咬緊牙關，唇邊咬出了血絲，一頭大汗的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張眼望見床榻邊坐著一個男人身影。
安寒笙不假思索，擡手就攥住了那人衣袖，嘶啞的開聲：“藺……”
他方吐出一個字，那守了他許久的男人驚喜的回過頭，“寒爺！寒爺你醒啦！！”
“……”安寒笙茫然的看了他一會，才辨認出是樹生。
房中其他人聽聞寒爺醒了，頓時一窩蜂圍了上來，小齊、小武、秋娘、琪丫頭、茛叔，一個不少。
落梅噗通一聲，就給安寒笙床前跪下了，左右開弓拼命扇起了自己耳光：“寒爺，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是我粗心大意，是我連累了寒爺和堯祺班——我要早知道那陸冶是那種畜生，打的竟然是那種下三濫的骯臟主意，我說什麽也不能把寒爺和大家往那財狼窩裏引，更不會，更不會在寒爺藥裏……”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其他人都惡狠狠的瞪著他。
安寒笙攥著樹生衣袖的手慢慢撒開，落梅說的話他其實早已想到，只是此刻竟然恍恍惚惚，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也無心計較。
他道：“藺恭如呢？你們瞧見他沒？”
琪丫頭搶道：“瞧見啦！就是他在路上攔住我們，告訴我們到這裏來找寒爺的！”
雖然經過了一番驚心動魄，但好在大家一個人也沒少，寒爺看起來也沒遭受什麽欺負的模樣，小丫頭聲音很快就歡快起來：“哎，我們跑出來時，還拿了陸府之前預付的定金，一路緊趕慢趕，終於是碰到藺恭如了！他說寒爺沒什麽大礙，他連離開這家客棧，下一步去哪裏都替我們考慮好了！”
樹生道：“寒爺，落梅瞅見那陸少爺的情況了，陸家的人不會善罷甘休。藺恭如說得對，這客棧不是久留之地，咱們會合後就要趕緊往另外的地方去。咱們現下已經出了城，往北走是遠離官道的小路……”
安寒笙問：“他怎麽沒同你們一起回客棧來？”
大家面面相覷，見到寒爺的渴望和期盼占據了上風，誰也沒想起來當時要問那個行色匆匆的男人一句。
琪丫頭猶豫著回答：“他說還要有些事情要去辦，讓我們先走。”她看見安寒笙的面色慢慢變白，趕緊補充了一句，“他肯定會追上來的啦，寒爺，你不用擔心，那叫花子，不是，藺恭如……那麽好的身手，別人拿不住他。”
安寒笙自是清楚，藺恭如雖然來路不明，一身剛柔並濟的武學功底確實不差，尋常練家子便是來上十幾二十個都未必能拿下他，按理不用再為這人過多憂心。
他說有事去辦，安心待他辦完回轉便是，何須如此耿耿於懷？這種強烈的不安又是從何而來……
他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來，姿勢改變間下/體一陣酸痛，險些體空力盡的又倒回去。
小齊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眼風無意識的一掃，望見自家班主修長頸側、肩頭滿是玫色紅痕，睡得散亂的衣襟微敞，雪白的胸口上亦是星星點點的艷色。年輕的男人心頭陡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
他離安寒笙太近，喉頭滾動的聲音竟然被安寒笙察覺到了。後者微微一怔，微紅了臉，下意識擡手就去整理自己衣衫，低頭的一瞬間卻陡然楞住。
他的視線，從自己鎖骨處慢慢下滑，然後像凝滯住了般，停留在某處再也不動。身子一點點顫抖起來，抓住衣襟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又好似綿軟無力，定格在那個古怪的姿勢上。
“寒爺？”小齊扶著他，卻再不敢正眼看他承歡後的模樣，忽覺男人身形繃緊，擔心的問了句。
那邊琪丫頭好似又想起了什麽，補充道：“對了，寒爺，藺恭如臨走的時候還把茨球也拿去了，說是去給它買些好吃的小魚幹。估摸著是咱們要去的地方太偏僻，買不到它平時愛吃的那種吧！這貓也是金貴，明明跟人一樣流浪了那麽久，還吃什麽小……”
她的聲音陡然收住，望著安寒笙慘白慘白的面容，駭然道，“寒爺，你……你臉色……”
安寒笙垂著眸，目光像被凍住了般，凝著自己心口下方，那處嫣紅的、小巧而精致的，他從藺恭如口中聽說過無數次的，血色蓮花。那蓮花印記，他此前從未在自己身上看見過，卻熟悉到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我……”他喃喃道，“原來，是我。”
“寒爺？”
安寒笙慢慢合攏了衣襟，慢慢擡起頭，把房間裏每個人一個個看過來。他出了很長時間的神，直到房間裏眾人個個神情惶惶，他才像猛然想起什麽事一般，慢慢道：“收拾東西，我們走吧。”
“那藺恭如呢？”
安寒笙輕輕地笑了笑。
“——他不會回來了。”
陸明奕府上亂成了一鍋粥，哭的哭，喊的喊，圍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陸冶，吵翻了天。
“報官！立刻去官府裏報官，請人捉拿那批戲子！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這些下流貨——”
跑出去的家丁，沒多久又屁滾尿流的跑了回來，“老爺，我們出不去啊——”聲音裏帶著哭腔，“十幾個兄弟都被打殘了扔在門口——”
陸府當家震怒，一提衣袍顛顛的往前院走，“什麽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堵我陸府門——”
他家兒子被人斷了子孫根，老太爺好好的堂會攪得大亂，老爺子氣急攻心暈厥過去，陸府上下簡直成了一盤散沙，居然還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挑事？在衍城呼風喚雨慣了，陸府還沒受過這檔子窩囊氣。
他氣呼呼的還未踏出門檻，就被迎面飛來一柄小刀釘入袖口，將人一並釘在了身後的大門上。
“我不在乎殺人。”他聽到一個從未聽過的森寒語氣在半空響起，仿若自寒冰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發出低沈嘲諷的冷冷尖笑聲，每個字落到地上都化作冰塊。“今日誰出這道門，誰死。”
“你，你……”
陸明奕驚駭的望著那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他想起來了，這個人是跟著堯祺班那個班主安寒笙的，兩人自進陸府來大多數時候形影不離。
這姓藺的男人明明有一張冠玉般剔透俊朗的臉，眉眼生得靈動風流，此時的神色卻猙獰如十道修羅。
他手裏持著一柄染滿鮮紅的長劍，衣襟、袖擺上都是血跡，腳底趴著一堆鼻青臉腫的家丁——正是此前派出去官府報官的那幾批——肩膀上還蹲著一只眼睛有銅鈴那麽大的貍花貓，那貓同樣目光森然，好似成精。
陸明奕想將自己從門板上扯下來，好幾個跟著他的小廝上來幫忙，橫七豎八用了好大力，才終於把老爺同與門板的親密接觸中解救出來。但是也只敢做到這裏為止，被那一臉煞氣的男人所懾，竟然誰也不敢踏出門檻半步。
陸明奕鼓足勇氣，沖他嚷道：“我陸府，同這位英雄好漢無冤無仇，你收了堯祺班什麽好處，要為他們賣命——”
“問問你那寶貝兒子，又對堯祺班做了什麽好事？”
陸明奕心頭一驚，陸冶那倒黴孩子的性情，沒有比自家老子更清楚的，難不成他又腦子發熱，做了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情，才惹來這麽一個煞神？
平時做了一些不上臺面的勾當，擦擦屁股也就過去了，反正陸府家大業大；這回怕是踢到了鐵板……
藺恭如道：“我本來，打算放過他一馬。”
他面上突兀的露出一個微笑，那微笑古怪之至，說是笑容，卻是說不出的悲愴蒼涼，說不出的痛苦絕望，笑起來就像是在哭，眼神裏最後的溫度都在笑容裏慢慢褪去。
他笑得很開，也很用力，到最後，陸明奕簡直要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瘋了，什麽人能保持笑容在面上半個時辰不變的？
他吞了口口水，目光從地上哀叫不止的家丁們身上掠過，心驚膽戰道：“要不，我們，我們進府去談，壯士要什麽，我們好商好量……”
藺恭如仍然在笑，他慢慢道：“我再沒有什麽想要的了。”
說好的流年不忘，
最後還是水月鏡花一場。
那個人就像做的一場夢，夢醒了，什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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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昏昏沈沈中找回一點清明，再睜開眼時，安寒笙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顛簸的馬車內。
他被妥善的安置在一張柔軟床榻上，頭枕著一個溫暖臂彎，擡起頭，便對上一雙瞬也不瞬凝望著他的眼眸。
藺恭如近在咫尺的同他四目相對，男人手臂墊在他腦後，吹出的氣息拂過他長長睫毛，像柔軟羽毛撓在心上。
安寒笙只同他對視了一眼，一些原本模糊的記憶立時纖毫畢現的回返到了腦海裏，驀地漲紅了臉，恨不得將整個身子縮到蓋著自己的薄薄被子中去。
只聽藺恭如道：“身上可好些了？”
安寒笙不敢同他對視，垂著眸，抿著唇半晌說不出話。
他腰部酸軟乏力得很，後面某個不可啟齒的地方還泛著難以忽視的脹痛，稍微挪動一下都會覺得渾身像被馬車碾過般提不起勁。但腿間並沒有粘稠難受的感覺，身上也被細致認真的清洗過，想必是他昏睡期間，藺恭如將他抱去細細清理了一遍。他現下就像只剛剛給拎起做了全身梳毛按摩的貓兒，倦怠舒適得只想依偎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那人見他半晌不答話，誤以為他還有哪處不舒服，擡手就要去撫觸他身上。安寒笙輕呼一聲，按住了他亂動的手。
他窘迫的道：“無事，我……昨日……”他看看窗外，天光大亮，想是自己至少昏睡了一夜。聲音細若蚊吶，“是我太過大意，才會中了……中了……”
藺恭如把他往自己懷裏攬緊點，將人緊緊按在自己肩頭，像是不知饜足般貪婪的汲取他身上氣息，慢慢道：“不怨你。”他覆又擡起他臉頰，親吻他嘴唇，慢慢的又重覆一遍，“……從始至終都不怨你。”
堯祺班班主乖順的依偎在他懷裏，隔著衣物，聽見藺恭如清晰有力的心跳聲。他問：“這是哪裏？樹生他們離開陸府了嗎？”
藺恭如好似在走神，將頭擱在他發頂，只盯著床壁發呆。
安寒笙問了兩遍，他才回過神來般，道：“這裏是一家客棧。”他說完這句話，又沈默了好一會，安寒笙身上乏勁還未全消，在他的靜默中又要昏昏沈沈過去，聽見藺恭如說道：“離官道很遠，很偏僻的一個地方。陸家的人找不過來。”
“嗯……”他實在太倦了，身子本來就弱，受了陸冶那麽強勁的藥物作用，又在馬車裏被藺恭如狠狠折騰了近一個時辰，很快又模模糊糊起來。
他將自己靠得藺恭如更緊，往被子裏滑了滑，想尋個更加舒服的位置繼續闔眼養神。藺恭如卻好似不肯他好好休息，又將他從被子裏撈出來，咬著他頸子吮吻。
男人的吻急切又粗暴，像吃了這一頓就沒有下頓般迫切的、急急忙忙的啃噬他修長頸子，安寒笙給他咬得又痛，又有些心癢，不由得半睜了眸子笑著去推他：“別鬧，我很困……讓我再睡會。”
藺恭如給他一推，好像才從一陣魔怔狀態清醒過來，人怔忡了片刻，才低聲道：“嗯，你好生休息。”
他又靜靜攬了他片刻，爬起身來，將安寒笙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去，替他掖好被角。
安寒笙強抵著困意，看見藺恭如坐在床榻邊一動不動，伸手去拉他，聲音越來越小：“陪我一起……”
那人伸手撫摸他臉頰，聲音溫柔得有如絮語，很輕很輕的道：“睡吧。”
他猶豫了好一會，用比方才更低，更輕柔的聲音，安寒笙幾乎聽不著他的尾音：“……都是我不好。”
安寒笙迷迷瞪瞪往香甜的夢鄉裏墜去，他的思緒離他越來越遠，沈入幽冥的地域；卻在聽見藺恭如最後幾個字時，模糊的激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不安穿透他心底方湧生不久的甜蜜、喜悅，被昏沈的黑暗蒙上了一層陰郁的灰影。
他竭力抵制那強烈的睡意，往藺恭如的方向再瞟了一眼，模糊中看見窗臺邊上燃著的淡淡香燭，看見藺恭如立在門邊，久久的望著自己，他甚至奇異的瞟到他攥得發青的指掌，掌心裏滲出了淋漓的鮮血。
安寒笙想喊他，卻徒勞無功的張不開口，只帶著一顆陡然惶急起來的心，昏然在迷香裏重新沈睡過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他在睡夢中也不踏實，總掙紮著想要清醒過來，每次快要睜開眼睛時，又被更深沈的睡意拉扯回去；這般反反覆覆，來回拉鋸，意識在清醒與昏沈間拉扯，不但沒能好生休養身體，反而愈加疲累乏力，比之平日一場劍舞更要消耗。
到得他終於咬緊牙關，唇邊咬出了血絲，一頭大汗的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張眼望見床榻邊坐著一個男人身影。
安寒笙不假思索，擡手就攥住了那人衣袖，嘶啞的開聲：“藺……”
他方吐出一個字，那守了他許久的男人驚喜的回過頭，“寒爺！寒爺你醒啦！！”
“……”安寒笙茫然的看了他一會，才辨認出是樹生。
房中其他人聽聞寒爺醒了，頓時一窩蜂圍了上來，小齊、小武、秋娘、琪丫頭、茛叔，一個不少。
落梅噗通一聲，就給安寒笙床前跪下了，左右開弓拼命扇起了自己耳光：“寒爺，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是我粗心大意，是我連累了寒爺和堯祺班——我要早知道那陸冶是那種畜生，打的竟然是那種下三濫的骯臟主意，我說什麽也不能把寒爺和大家往那財狼窩裏引，更不會，更不會在寒爺藥裏……”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其他人都惡狠狠的瞪著他。
安寒笙攥著樹生衣袖的手慢慢撒開，落梅說的話他其實早已想到，只是此刻竟然恍恍惚惚，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也無心計較。
他道：“藺恭如呢？你們瞧見他沒？”
琪丫頭搶道：“瞧見啦！就是他在路上攔住我們，告訴我們到這裏來找寒爺的！”
雖然經過了一番驚心動魄，但好在大家一個人也沒少，寒爺看起來也沒遭受什麽欺負的模樣，小丫頭聲音很快就歡快起來：“哎，我們跑出來時，還拿了陸府之前預付的定金，一路緊趕慢趕，終於是碰到藺恭如了！他說寒爺沒什麽大礙，他連離開這家客棧，下一步去哪裏都替我們考慮好了！”
樹生道：“寒爺，落梅瞅見那陸少爺的情況了，陸家的人不會善罷甘休。藺恭如說得對，這客棧不是久留之地，咱們會合後就要趕緊往另外的地方去。咱們現下已經出了城，往北走是遠離官道的小路……”
安寒笙問：“他怎麽沒同你們一起回客棧來？”
大家面面相覷，見到寒爺的渴望和期盼占據了上風，誰也沒想起來當時要問那個行色匆匆的男人一句。
琪丫頭猶豫著回答：“他說還要有些事情要去辦，讓我們先走。”她看見安寒笙的面色慢慢變白，趕緊補充了一句，“他肯定會追上來的啦，寒爺，你不用擔心，那叫花子，不是，藺恭如……那麽好的身手，別人拿不住他。”
安寒笙自是清楚，藺恭如雖然來路不明，一身剛柔並濟的武學功底確實不差，尋常練家子便是來上十幾二十個都未必能拿下他，按理不用再為這人過多憂心。
他說有事去辦，安心待他辦完回轉便是，何須如此耿耿於懷？這種強烈的不安又是從何而來……
他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來，姿勢改變間下/體一陣酸痛，險些體空力盡的又倒回去。
小齊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眼風無意識的一掃，望見自家班主修長頸側、肩頭滿是玫色紅痕，睡得散亂的衣襟微敞，雪白的胸口上亦是星星點點的艷色。年輕的男人心頭陡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
他離安寒笙太近，喉頭滾動的聲音竟然被安寒笙察覺到了。後者微微一怔，微紅了臉，下意識擡手就去整理自己衣衫，低頭的一瞬間卻陡然楞住。
他的視線，從自己鎖骨處慢慢下滑，然後像凝滯住了般，停留在某處再也不動。身子一點點顫抖起來，抓住衣襟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又好似綿軟無力，定格在那個古怪的姿勢上。
“寒爺？”小齊扶著他，卻再不敢正眼看他承歡後的模樣，忽覺男人身形繃緊，擔心的問了句。
那邊琪丫頭好似又想起了什麽，補充道：“對了，寒爺，藺恭如臨走的時候還把茨球也拿去了，說是去給它買些好吃的小魚幹。估摸著是咱們要去的地方太偏僻，買不到它平時愛吃的那種吧！這貓也是金貴，明明跟人一樣流浪了那麽久，還吃什麽小……”
她的聲音陡然收住，望著安寒笙慘白慘白的面容，駭然道，“寒爺，你……你臉色……”
安寒笙垂著眸，目光像被凍住了般，凝著自己心口下方，那處嫣紅的、小巧而精致的，他從藺恭如口中聽說過無數次的，血色蓮花。那蓮花印記，他此前從未在自己身上看見過，卻熟悉到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我……”他喃喃道，“原來，是我。”
“寒爺？”
安寒笙慢慢合攏了衣襟，慢慢擡起頭，把房間裏每個人一個個看過來。他出了很長時間的神，直到房間裏眾人個個神情惶惶，他才像猛然想起什麽事一般，慢慢道：“收拾東西，我們走吧。”
“那藺恭如呢？”
安寒笙輕輕地笑了笑。
“——他不會回來了。”
陸明奕府上亂成了一鍋粥，哭的哭，喊的喊，圍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陸冶，吵翻了天。
“報官！立刻去官府裏報官，請人捉拿那批戲子！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這些下流貨——”
跑出去的家丁，沒多久又屁滾尿流的跑了回來，“老爺，我們出不去啊——”聲音裏帶著哭腔，“十幾個兄弟都被打殘了扔在門口——”
陸府當家震怒，一提衣袍顛顛的往前院走，“什麽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堵我陸府門——”
他家兒子被人斷了子孫根，老太爺好好的堂會攪得大亂，老爺子氣急攻心暈厥過去，陸府上下簡直成了一盤散沙，居然還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挑事？在衍城呼風喚雨慣了，陸府還沒受過這檔子窩囊氣。
他氣呼呼的還未踏出門檻，就被迎面飛來一柄小刀釘入袖口，將人一並釘在了身後的大門上。
“我不在乎殺人。”他聽到一個從未聽過的森寒語氣在半空響起，仿若自寒冰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發出低沈嘲諷的冷冷尖笑聲，每個字落到地上都化作冰塊。“今日誰出這道門，誰死。”
“你，你……”
陸明奕驚駭的望著那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他想起來了，這個人是跟著堯祺班那個班主安寒笙的，兩人自進陸府來大多數時候形影不離。
這姓藺的男人明明有一張冠玉般剔透俊朗的臉，眉眼生得靈動風流，此時的神色卻猙獰如十道修羅。
他手裏持著一柄染滿鮮紅的長劍，衣襟、袖擺上都是血跡，腳底趴著一堆鼻青臉腫的家丁——正是此前派出去官府報官的那幾批——肩膀上還蹲著一只眼睛有銅鈴那麽大的貍花貓，那貓同樣目光森然，好似成精。
陸明奕想將自己從門板上扯下來，好幾個跟著他的小廝上來幫忙，橫七豎八用了好大力，才終於把老爺同與門板的親密接觸中解救出來。但是也只敢做到這裏為止，被那一臉煞氣的男人所懾，竟然誰也不敢踏出門檻半步。
陸明奕鼓足勇氣，沖他嚷道：“我陸府，同這位英雄好漢無冤無仇，你收了堯祺班什麽好處，要為他們賣命——”
“問問你那寶貝兒子，又對堯祺班做了什麽好事？”
陸明奕心頭一驚，陸冶那倒黴孩子的性情，沒有比自家老子更清楚的，難不成他又腦子發熱，做了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情，才惹來這麽一個煞神？
平時做了一些不上臺面的勾當，擦擦屁股也就過去了，反正陸府家大業大；這回怕是踢到了鐵板……
藺恭如道：“我本來，打算放過他一馬。”
他面上突兀的露出一個微笑，那微笑古怪之至，說是笑容，卻是說不出的悲愴蒼涼，說不出的痛苦絕望，笑起來就像是在哭，眼神裏最後的溫度都在笑容裏慢慢褪去。
他笑得很開，也很用力，到最後，陸明奕簡直要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瘋了，什麽人能保持笑容在面上半個時辰不變的？
他吞了口口水，目光從地上哀叫不止的家丁們身上掠過，心驚膽戰道：“要不，我們，我們進府去談，壯士要什麽，我們好商好量……”
藺恭如仍然在笑，他慢慢道：“我再沒有什麽想要的了。”
說好的流年不忘，
最後還是水月鏡花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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