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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悲(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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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悲(十五)

用過午膳,陸府的客人們陸續從主宅來到了戲園子裏,在家丁的指引下找到各自座位入座。他們的女眷另外就座,方一落座,便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和輕聲私語,顯是彼此之間頗為熟稔。

安寒笙朝外望去,見眼前人頭攢動,個個喜氣洋洋,衣著錦繡,太太們人人珠光寶氣,同城隍廟前看戲的那些市井百姓全然不同。陸明奕果然有他的身家地位,這是衍城的顯貴們都集中在這一處了。

秋娘站在臺邊,替琪丫頭整理戲服,那邊小武和小齊已登上臺去。他倆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在街頭破廟之外的地方賣藝,年輕的面上露出一點緊張來,所幸脊梁骨始終挺得筆直。

落梅端了藥盞,鉆進帳子裏,同安寒笙道:“秋娘走不開,讓我給寒爺送藥來。”

安寒笙心思都在上臺的那幾個人身上,聽著茛叔的二胡慢慢拉起,又操心在不在調上,伸手接過藥盞,說了句:“有勞你了。”便飲了下去。

這藥不如平日腥苦,他咽下去之前在口腔裏抿了抿,轉頭看了看落梅,落梅笑道:“給寒爺添了些甘草,同藥性不沖突,易於下咽。”

落梅跟了他六年,是安寒笙同樹生當年流浪到江南的時候,撿到的一個失去了田地的農夫,這幾年來堯琪班人數雖不多,關系卻親似家人,安寒笙對於這幾個跟著自己到處唱戲賣藝的人從來不曾有過分毫懷疑。

他點點頭,便把註意力轉回了臺上,幕布拉起,琪丫頭的唱曲兒已如出谷黃鶯,嬌脆的迸發出來。

落梅持著那藥盞,耳邊浮現陸冶昨晚在後院同他說的話。

那少爺一臉真誠,握著他的手道:“上回我同你說的事情,現在仍然有效;寒爺一身劍舞絕藝,卻落得江湖飄零的下場,實在令人扼腕。只要你能幫本少把寒爺留下來,別說今後你吃喝不愁,寒爺和堯琪班住在我園子裏,要什麽有什麽,豈不是皆大歡喜?到時候,全衍城的頭面人物都會知曉寒爺大名,你們再不用寒寒磣磣節衣縮食的過日子。”

他將個薄薄藥包塞到他手裏。

落梅驚道:“這是什麽藥?”

陸冶咧嘴一笑:“這藥對他身子沒損害的,你放心,寒爺不是體虛畏寒嗎?我找我家裏大夫專門給他開的滋補藥方,益氣壯陽。”

落梅撚了點粉末放在嘴裏,陸冶笑瞇瞇的看著他。他等了約摸半個時辰,除了身上有些許發熱外,並不見其他異狀,這才收了起來。

“明日寒爺上臺,你可以給他放在藥裏,劍舞一場下來要消耗不少體力,這藥能助他撐下來。”陸冶笑得意味深長。

…………

落梅端詳著安寒笙的面色,寒爺面色一向透著點虛寒的蒼白,即便日日服藥,也不能多添一分血色。此時他服了那藥,神色似乎並不見什麽變化,仍然專註的眺望著臺上,眸子一瞬不瞬的關註著琪丫頭他們的演出。

落梅心裏的大石頭終於完全放下來,信了陸冶所說,不過是益氣固元的進補之物。

藺恭如跟著那傳喚的小廝,一路穿過戲園、經過偏院,走出陸府門外。陸府內張燈結彩,歌舞升平,府外冷冷清清,熱鬧都聚集到了裏頭去。

那小廝引著他出了大門,還往外走,從主街上人聲鼎沸,漸漸走到了一條偏僻安靜的巷子口。

藺恭如道:“還有多遠?”

小廝道:“很快了,就在前面。”腳下卻並不停步,直往巷子裏去。

那巷子不知有多深,兩面墻壁高聳,墻後大樹蔥蘢,林蔭茂密,將個大白天的巷子裏遮蔽得陰影憧憧,不見日頭。

藺恭如不欲離開陸府太遠,給自己估算了一個一炷/香/左右能夠趕回去的路程,到了那個距離便自發停了下來。冷冷道:“你說的人在哪裏?”

他舉目一望,心下頓時有了個計較,這裏不像是正大光明談事情的地方,倒極像私底下做什麽見不得光勾當的便宜之處,譬如殺人越貨,埋伏狙擊。兩頭高墻林立,只要堵住後面的入口,前方如果是條死路,就是活脫脫一場甕中捉鱉。

那小廝不答話,突然間猛然拔腿朝巷子裏一躥,像只兔子般飛快鉆入了枝繁葉茂的巷子深處,身影頃刻隱沒不見。

藺恭如伸手抓他沒抓住,暗罵一聲,抽身就要走。

剛邁了一步,突覺頭頂有什麽東西閃過,罩下一大團烏雲。他反應已算極快,直接矮身滾地,滾出六尺開外。

還未重新站直,聽得兩邊墻上噗通噗通往下跳下十個人,挨挨擠擠的將這條本就轉身不易的小巷子,前後左右全盤堵死。那些人手裏還拿著一個巨大的漁網,便是方才用來預備套牢他的物件,幸而被他身手矯健的避了開去。但看那些人胸有成竹的表情,個個手握森寒兵器,真刀實劍,顯然此次是打定主意叫他有來無回了。

藺恭如站在重重包圍的中央,面沈如水,看著那十名身著灰色衣衫的勁裝大漢,分明就是初次在堯琪班戲場裏找事的那夥人。

其中一人譏諷的嘲笑:“小叫花,換了身衣裝,居然就人模狗樣了起來,還認得大爺嗎?”

其他幾人獰笑著,慢慢朝藺恭如逼近。

男人紋絲不動,仿若全然沒有感受到漸漸逼近的殺機。

他挑眉,看向那個率先發話的家夥:“有蓮花印記的人,在哪裏?”

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在茛叔絲弦結束的一剎,爆發般響了起來,在戲園裏掀起一小片高聲讚譽。好幾位達官貴人的女眷在紗簾後偷偷用錦帕拭淚,被臺上精彩的戲份感動得眼圈紅了大半。

琪丫頭喘著氣,興奮不已的沖進堯琪班休息的帳子裏,連戲裝都來不及脫下,便撲向安寒笙。

“寒爺!你看到了嗎!他們都在鼓掌!我們大成功了!!”

安寒笙捉住她手臂,忍俊不禁:“你方才還一臉楚楚可憐梨花帶雨,轉背就這麽歡脫活潑,讓喜歡你臺上戲份的觀眾怎麽想?”他口中雖是這麽說,到底還是受了感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琪丫頭腦袋。

小武隨後也跟著進了帳篷,一臉喜氣洋洋不遑多讓:“寒爺,我們一腔心血果然沒白費,這出戲效果比料想中好太多了!”小齊抿著嘴,不似他二人一般鬧騰,臉上也掛著難以磨滅的笑意。

落梅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裏別提多歡喜;他想,區區一出折子戲,就獲得如此盛大的歡迎,到寒爺上場,艷驚四座,堯琪班終於要一炮而紅了!

秋娘喜得忍不住就要抹淚,抹了一半,又匆匆去找安寒笙的木劍,嘴裏道:“哎,你們別忙著纏住寒爺,快到寒爺上場了,你們讓他消停會。寒爺,你戲服再讓我替你整一整罷?”

安寒笙道:“不用,我已經整理好了,秋娘你替他們仨卸妝吧。”

他覺著胸口有些發悶,似乎有股隱約的熱氣升騰而上,擡手解開了衣襟處一顆盤扣,隱約露出小巧的鎖骨。

秋娘給他捧來了木劍,安寒笙伸手接過,手指一觸,秋娘哎呀了一聲:“寒爺,你手心怎麽這般燙?”

安寒笙奇道:“有嗎?”他自己並不覺得自己身上發燙,只是有些許燥熱,在這處暑的正午邊上,倒也不算什麽稀罕之事。

他向來體寒,時不時要咳喘半日,體溫能夠略微上升,反而是件值得慶幸之事。是以堯琪班眾人誰都沒有多心去想,目送著安寒笙掀開帳簾,自另一頭拾階上了戲臺。

他一露面,戲園子裏原本喧鬧的聲響便陡然一靜,男人們稍稍擡高了半邊身子,往臺上眺望這位傳聞中舞得一手精妙劍舞的男人,望見了這人身段頎長、容顏清俊,便先嘖嘖暗嘆了一番。

女眷們香扇遮面,吃吃笑著,輕聲交換對這位年輕男人的觀感,在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她們看來,擅使劍舞的理應是粗壯漢子或弱質纖纖的女流之輩,卻沒想到是這麽一個彬彬雅致的俊秀男子。

新鮮,也很養眼,因而更具有期待的價值。

最前方的一排戲座上,陸冶大搖大擺倚靠坐自己椅子上,侍女在他手邊剝著晶亮的葡萄,一顆顆送入他口中。他一廂舔舐著那葡萄汁水,一廂貪婪的,如狼似虎的盯著臺上,仿若獵人攝牢了他的獵物,就等著這獵物氣絕力空,倒在他的陷阱之中。

他目光熾熱而不加掩飾,毫不在意戲臺另一側,那叫南楊的戲子投來的又嫉又恨的視線,在他腦海裏,已然構築了一幅叫人血脈噴張的藍圖。

南楊算什麽?把這個吸引了全場目光,令人屏息凝神,不敢稍作眨眼的玉樣的男人擁入懷中,將他連骨頭帶肉拆吃入腹,才是真正夫覆何求!

安寒笙提起木劍,拈指作動,挽了個漂亮的劍花,一柄原為死物的木劍隨著鼓點聲響,舞出了翩若驚鴻的生機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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