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悲（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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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悲（十三）
七夕過後，堯琪班眾人皆覺得戲班裏的氣氛不對了。
準確說來，是他們班主同那個叫花子之間的氣氛不對了。
雖然藺恭如已經換下了那身襤褸破爛的衣衫，顯出翩翩公子的容貌來，甚至可說是百裏挑一的俊朗長相，然而戲班子裏的人習慣了叫花子叫花子的喊他，一時半會就算見到了他人模狗樣的真面目，這久已順口的稱呼還是不能登時就變更過來。
更叫人不能習慣的是，安寒笙同他兩人在七夕街會上，一直逛到翌日清晨，天光破曉了方姍姍歸來，一臉可疑的神清氣爽。
琪丫頭抱著小武的胳膊，伸長脖頸看著安寒笙揉撫藺恭如腦袋，後者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一般，乖乖的坐在他旁邊聽他說話，差點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寒爺他，他怎麽跟這個叫花子感情這麽好了？”不得不說，兩個人都長得眉目如畫，出現在一個畫面裏可謂賞心悅目。
小武皺著眉頭瞧著那倆，就見安寒笙接過秋娘拿過來的粥碗，不急著吃，反而分了一半給藺恭如，然後再拿藺恭如那份，原樣分了一半給自己，這才心滿意足的兩個人一同吃了起來。
——不都是一個鍋裏盛出來的粥，有必要這樣大費周章的秀恩愛？？
小武：“……可能是這幾日衣不解帶的照顧他，自己腦子也有些不清醒了罷。”
比他跟琪丫頭還辣眼睛。
樹生的表情活像精心養了二十多年的白菜被豬拱了，一張全天下欠他八百兩銀子的臉雪上加霜，看著藺恭如仿佛看見拖家帶口逃債的小癟三，恨不得提起拳頭上去暴揍一頓。他沈著臉，手裏端著的藥碗要捏出條細縫來，咯咯作響。
安寒笙回頭瞧見了，沖他揮手：“樹生，勞煩了。”
他就像突然間洩了氣的皮球，虎著臉沒精打采的走了過去。把碗狠狠一放，眼睛瞪著藺恭如。
藺恭如渾然不覺他要吃人的目光，看著那碗黑黝黝的藥湯：“你不舒服？我看你成天要喝藥。”
“小時候落下的病根，不是什麽大毛病。”安寒笙端起碗，“只要每天按時服藥就成了——唔，只是這藥真苦，這麽多年了始終不能適應。”
藺恭如目不轉睛的望著他把藥飲下，剛一放碗，就湊過去，在他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安寒笙：“……”
樹生：“……”
男人舔過他唇邊滲出的清亮藥液，勾舌嘗了嘗，道：“良藥苦口，只要方子沒錯，對身體有益，再苦也要堅持。”
堯琪班班主驀地漲紅了臉，低下頭去，輕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樹生&小武&琪丫頭：辣眼睛！
藺恭如把他的全部家產從後廟裏搬來了前廟，跟安寒笙挨在一起。
所謂的全部家產，其實就只有那只名叫茨球的貍花貓而已。剛開始那只貓還很不習慣換了地盤，總想著溜回後廟去；安寒笙就拿小魚幹一條條擺在路上，把它一步步又從後廟誘了回來。這樣，流浪漢和野貓，就此正式加入了堯琪班，成天在眾人面前大張旗鼓顯擺他們跟班主的裙帶關系。
樹生：要不要給你倆單獨拉個簾子，夜間就寢的時候方便行事？？
他用很嫌棄的口吻這麽說著，藺恭如表情非常自然的回道：不用，地方太小，施展不開。
儼然一臉君子坦蕩蕩。
安寒笙一口湯藥含在嘴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俊臉漲得通紅。
不過他們確實也暫時沒有私人時間去做一些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事情，陸家老太爺的壽辰迫在眉睫。
便連全城上下都知曉了這位布莊老板的父親過七十大壽，城裏有頭面的人家基本都收到了邀約，賀禮也陸陸續續送到了陸明奕府上，一時間出入陸府的車馬人流絡繹不絕。堯琪班由落梅當初口頭應承了會去陸府演出，安寒笙最終還是精心挑選了幾出劇目，寫成回帖送至陸家，同時也客氣的表明了會盡綿薄之力為陸老太爺生辰添彩。
堯琪班白天照常演戲、練劍、上臺，夜間也不得休憩，忙著排演即將在陸家登臺的幾場戲，幾個人一直忙到深夜方能躺下，全身筋骨都快累斷。
藺恭如幫不上別的忙，安寒笙對於讓他上臺參演一事似乎留下了比他還要深刻的心理陰影，只囑咐他如往常般在戲臺外護場，驅散一下混混流氓毛賊之類。他在戲臺裏走來走去，腦袋上頂著茨球，夜間便給安寒笙捏捏胳膊腿腳，讓他少受些肌肉酸痛之苦。
雖然不能有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兩個人卻好似經年默契的老夫老妻，並不急於一時。
在藺恭如，是上一次的/情/事/並非什麽值得驕傲的回憶，他強迫顧儉那一回說起來都讓人不齒；遇上一腔柔情的安寒笙，便只想能夠在最好的時候，最合適妥帖的照料到他的感受。
至於安寒笙，就是緊張羞窘多於期盼，甚而難於啟齒了。
陸老太爺生辰的前夕，陸家派了兩輛馬車過來接堯琪班。
陸家派來的人說：“老太爺的壽宴會持續七天七夜，城隍廟這裏有專人看守行頭，諸位帶上堂會需要的物品和服裝即可。”
藺恭如抱著茨球坐上第一輛馬車，陸家的人攔住他，道：“這位爺看來有些眼生，他也是堯琪班的人？還有這只貓……”
安寒笙落落大方回答：“這是我的隨身物品。”
堯琪班眾人：“……”
陸家來人：“……失禮了，諸位請。”
安寒笙上了車，在藺恭如身邊坐下，後者低聲道：“他們對你們有幾個人，長相如何，倒是打聽得一清二楚。”
安寒笙想了想，“陸家有否派人來看過我們的戲，尚且不清楚……落梅只說那陸家少爺對劍舞頗感興趣，壽宴上也點名要舞上三場。我們人手不夠，撐不起完整的堂會，剩餘的場次他們陸家自己養的伶人會上臺。”
藺恭如道：“你身子不好，七天內三場劍舞會不會吃不消？”
安寒笙朝他身邊倚了倚，微微闔起眼，微笑：“衍城全城有頭面的人物都到齊了，即便咬緊牙關也要撐下去啊。若是應了落梅的話，此次壽宴能夠一舉獲得陸家和其他大戶人家認可，就等於在衍城立穩腳跟，說不定日後大家就能在此地安家，再不用四處漂泊。”
他低聲道：“琪丫頭和小武的婚事，攢足銀錢就能給他倆選個好日子辦了，還有——”
還有什麽，他沒有說出口，藺恭如看著他垂下眸，長長羽睫染上一層粉色，心裏溫柔成一片。
低頭貼近他耳邊，悄聲替他說完：“我們也可置辦個小小的宅院，把茨球養在院子裏，無事遛遛貓，逗逗狗……你喜歡的話，再教幾個學生，把劍舞傳下去，這樣就不必次次事必躬親，還能好好養身體。”
安寒笙抿著唇，側頭看他，眼睛亮如星辰。
馬車行駛了一刻鐘左右，來到一棟氣派非凡的宅邸面前。白墻黑瓦，門楣高大，門前齊齊整整站著的守衛精神抖擻，一看便是訓練有素。
一位一身華貴衣裝的公子立在門前，身邊幾個小廝殷勤的給他打扇、遞巾帕和端茶。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小廝遞過來的茶只嘗了一口，就皺起眉叫人拿走，心神不寧的在門口走來走去。
聽見車輪聲逐漸接近，這位穿戴金貴的公子方露出喜色，快步走下臺階。
落梅先從後面的馬車上跳下來，一望見那公子，又驚又喜的主動迎上去：“陸少爺，今天又是少爺親自在門口迎接吶？”
那陸少爺同他寒暄了兩句，眼神一個勁往馬車上瞟，問道：“你們寒爺在哪輛車上？”
藺恭如下了馬車，擡手去扶安寒笙，將人攙下來，聞言看了那陸少爺一眼。
這陸少爺年歲看起來不大，或許剛剛行過弱冠，面上還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雖是竭力做出彬彬有禮的姿態，骨子裏卻仍有一種出身大戶人家、高高在上的不自知的氣勢。
世家少爺藺恭如從前見得多，陸少爺雖未必然夠得上世家子弟，卻也是一眼就能望穿的某種類型。
他當下微微皺起了眉，覺著這少爺親自出門迎接，殷勤歸殷勤，總有點說不出的不妥帖。
安寒笙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華貴少爺，拱手做了個禮，含笑道：“這位便是陸少爺罷？在下安寒笙，多有叨擾了。”
陸少爺大喜過望，徑直就朝他走過來，親親熱熱的想要去抓他的手，“久仰大名，不過還是聞名不如見面，堯琪班班主模樣比傳聞中更是俊俏……”
藺恭如不動聲色的伸出手掌，陸少爺一抓落空，直接抓到了藺恭如手心。
藺恭如微笑道：“陸少爺，時辰不早了，我們還要整理明日上臺的行頭和稍作梳洗，客套話可以明日再說。”
“……”那陸姓少爺面上掠過一絲不快，很快便掩藏下來，笑瞇瞇道，“說得也是，專程請諸位前來，可不能怠慢了客人。”轉身招呼那幾名跟在他身後的小廝，“替諸位將行李搬運進去，囑廚房開晚膳，送到堯琪班下榻的客房裏去。”
安寒笙道：“有勞。”
陸少爺主動引著他們往宅邸裏走，“鄙姓陸，名冶，班主可以直接喚我名字。”
安寒笙禮貌道：“陸少爺客氣了，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一行人穿過前院，經過兩座流水環繞的假山，又路過一個掛著“梨園”牌匾的小院落，裏頭隱隱傳來絲竹歌舞聲。
安寒笙朝裏頭望了一眼，陸冶主動道：“鄙宅養了幾個戲子，唱來唱去都是那一套，早都膩味了，見諒。”
“……”黃昏的天色遮掩了安寒笙面上表情，跟在他身邊的藺恭如敏銳察覺到，這陸少爺講的話中存有不自覺的輕薄貶低之意，讓同為唱伶一行的安寒笙聽在耳裏頗不是個滋味。
看來不僅僅是他對這個少爺的第一印象不好。
其他幾人似乎並沒意識到這陸冶有何不妥，一路行來，被陸家占地寬廣的庭院和布置精美的亭臺樓閣吸引，不斷發出輕聲驚嘆，渾似獲得了莫大恩寵。
到得一排廂房前，陸冶挑了最靠近主院的那一間，笑容滿面的讓安寒笙進去。
“鄙宅客房充裕，這排廂房都是提供給堯琪班的，各位可盡情挑選自己喜歡的房間。”他轉向藺恭如，“這位——”
他原意是想把這個在門口攪了他好事的家夥踢到最外面一間房去住，誰料藺恭如接過他的話，自動自覺的道：“我是編外人士，同他擠一間房即可。”便大搖大擺的跟在安寒笙身後進了房間。
陸冶笑容僵硬在面上，恨恨的暗地裏咬了咬牙，只好轉向其他人：“那麽諸位先請梳洗罷，晚膳稍後便會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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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過後，堯琪班眾人皆覺得戲班裏的氣氛不對了。
準確說來，是他們班主同那個叫花子之間的氣氛不對了。
雖然藺恭如已經換下了那身襤褸破爛的衣衫，顯出翩翩公子的容貌來，甚至可說是百裏挑一的俊朗長相，然而戲班子裏的人習慣了叫花子叫花子的喊他，一時半會就算見到了他人模狗樣的真面目，這久已順口的稱呼還是不能登時就變更過來。
更叫人不能習慣的是，安寒笙同他兩人在七夕街會上，一直逛到翌日清晨，天光破曉了方姍姍歸來，一臉可疑的神清氣爽。
琪丫頭抱著小武的胳膊，伸長脖頸看著安寒笙揉撫藺恭如腦袋，後者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一般，乖乖的坐在他旁邊聽他說話，差點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寒爺他，他怎麽跟這個叫花子感情這麽好了？”不得不說，兩個人都長得眉目如畫，出現在一個畫面裏可謂賞心悅目。
小武皺著眉頭瞧著那倆，就見安寒笙接過秋娘拿過來的粥碗，不急著吃，反而分了一半給藺恭如，然後再拿藺恭如那份，原樣分了一半給自己，這才心滿意足的兩個人一同吃了起來。
——不都是一個鍋裏盛出來的粥，有必要這樣大費周章的秀恩愛？？
小武：“……可能是這幾日衣不解帶的照顧他，自己腦子也有些不清醒了罷。”
比他跟琪丫頭還辣眼睛。
樹生的表情活像精心養了二十多年的白菜被豬拱了，一張全天下欠他八百兩銀子的臉雪上加霜，看著藺恭如仿佛看見拖家帶口逃債的小癟三，恨不得提起拳頭上去暴揍一頓。他沈著臉，手裏端著的藥碗要捏出條細縫來，咯咯作響。
安寒笙回頭瞧見了，沖他揮手：“樹生，勞煩了。”
他就像突然間洩了氣的皮球，虎著臉沒精打采的走了過去。把碗狠狠一放，眼睛瞪著藺恭如。
藺恭如渾然不覺他要吃人的目光，看著那碗黑黝黝的藥湯：“你不舒服？我看你成天要喝藥。”
“小時候落下的病根，不是什麽大毛病。”安寒笙端起碗，“只要每天按時服藥就成了——唔，只是這藥真苦，這麽多年了始終不能適應。”
藺恭如目不轉睛的望著他把藥飲下，剛一放碗，就湊過去，在他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安寒笙：“……”
樹生：“……”
男人舔過他唇邊滲出的清亮藥液，勾舌嘗了嘗，道：“良藥苦口，只要方子沒錯，對身體有益，再苦也要堅持。”
堯琪班班主驀地漲紅了臉，低下頭去，輕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樹生&小武&琪丫頭：辣眼睛！
藺恭如把他的全部家產從後廟裏搬來了前廟，跟安寒笙挨在一起。
所謂的全部家產，其實就只有那只名叫茨球的貍花貓而已。剛開始那只貓還很不習慣換了地盤，總想著溜回後廟去；安寒笙就拿小魚幹一條條擺在路上，把它一步步又從後廟誘了回來。這樣，流浪漢和野貓，就此正式加入了堯琪班，成天在眾人面前大張旗鼓顯擺他們跟班主的裙帶關系。
樹生：要不要給你倆單獨拉個簾子，夜間就寢的時候方便行事？？
他用很嫌棄的口吻這麽說著，藺恭如表情非常自然的回道：不用，地方太小，施展不開。
儼然一臉君子坦蕩蕩。
安寒笙一口湯藥含在嘴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俊臉漲得通紅。
不過他們確實也暫時沒有私人時間去做一些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事情，陸家老太爺的壽辰迫在眉睫。
便連全城上下都知曉了這位布莊老板的父親過七十大壽，城裏有頭面的人家基本都收到了邀約，賀禮也陸陸續續送到了陸明奕府上，一時間出入陸府的車馬人流絡繹不絕。堯琪班由落梅當初口頭應承了會去陸府演出，安寒笙最終還是精心挑選了幾出劇目，寫成回帖送至陸家，同時也客氣的表明了會盡綿薄之力為陸老太爺生辰添彩。
堯琪班白天照常演戲、練劍、上臺，夜間也不得休憩，忙著排演即將在陸家登臺的幾場戲，幾個人一直忙到深夜方能躺下，全身筋骨都快累斷。
藺恭如幫不上別的忙，安寒笙對於讓他上臺參演一事似乎留下了比他還要深刻的心理陰影，只囑咐他如往常般在戲臺外護場，驅散一下混混流氓毛賊之類。他在戲臺裏走來走去，腦袋上頂著茨球，夜間便給安寒笙捏捏胳膊腿腳，讓他少受些肌肉酸痛之苦。
雖然不能有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兩個人卻好似經年默契的老夫老妻，並不急於一時。
在藺恭如，是上一次的/情/事/並非什麽值得驕傲的回憶，他強迫顧儉那一回說起來都讓人不齒；遇上一腔柔情的安寒笙，便只想能夠在最好的時候，最合適妥帖的照料到他的感受。
至於安寒笙，就是緊張羞窘多於期盼，甚而難於啟齒了。
陸老太爺生辰的前夕，陸家派了兩輛馬車過來接堯琪班。
陸家派來的人說：“老太爺的壽宴會持續七天七夜，城隍廟這裏有專人看守行頭，諸位帶上堂會需要的物品和服裝即可。”
藺恭如抱著茨球坐上第一輛馬車，陸家的人攔住他，道：“這位爺看來有些眼生，他也是堯琪班的人？還有這只貓……”
安寒笙落落大方回答：“這是我的隨身物品。”
堯琪班眾人：“……”
陸家來人：“……失禮了，諸位請。”
安寒笙上了車，在藺恭如身邊坐下，後者低聲道：“他們對你們有幾個人，長相如何，倒是打聽得一清二楚。”
安寒笙想了想，“陸家有否派人來看過我們的戲，尚且不清楚……落梅只說那陸家少爺對劍舞頗感興趣，壽宴上也點名要舞上三場。我們人手不夠，撐不起完整的堂會，剩餘的場次他們陸家自己養的伶人會上臺。”
藺恭如道：“你身子不好，七天內三場劍舞會不會吃不消？”
安寒笙朝他身邊倚了倚，微微闔起眼，微笑：“衍城全城有頭面的人物都到齊了，即便咬緊牙關也要撐下去啊。若是應了落梅的話，此次壽宴能夠一舉獲得陸家和其他大戶人家認可，就等於在衍城立穩腳跟，說不定日後大家就能在此地安家，再不用四處漂泊。”
他低聲道：“琪丫頭和小武的婚事，攢足銀錢就能給他倆選個好日子辦了，還有——”
還有什麽，他沒有說出口，藺恭如看著他垂下眸，長長羽睫染上一層粉色，心裏溫柔成一片。
低頭貼近他耳邊，悄聲替他說完：“我們也可置辦個小小的宅院，把茨球養在院子裏，無事遛遛貓，逗逗狗……你喜歡的話，再教幾個學生，把劍舞傳下去，這樣就不必次次事必躬親，還能好好養身體。”
安寒笙抿著唇，側頭看他，眼睛亮如星辰。
馬車行駛了一刻鐘左右，來到一棟氣派非凡的宅邸面前。白墻黑瓦，門楣高大，門前齊齊整整站著的守衛精神抖擻，一看便是訓練有素。
一位一身華貴衣裝的公子立在門前，身邊幾個小廝殷勤的給他打扇、遞巾帕和端茶。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小廝遞過來的茶只嘗了一口，就皺起眉叫人拿走，心神不寧的在門口走來走去。
聽見車輪聲逐漸接近，這位穿戴金貴的公子方露出喜色，快步走下臺階。
落梅先從後面的馬車上跳下來，一望見那公子，又驚又喜的主動迎上去：“陸少爺，今天又是少爺親自在門口迎接吶？”
那陸少爺同他寒暄了兩句，眼神一個勁往馬車上瞟，問道：“你們寒爺在哪輛車上？”
藺恭如下了馬車，擡手去扶安寒笙，將人攙下來，聞言看了那陸少爺一眼。
這陸少爺年歲看起來不大，或許剛剛行過弱冠，面上還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雖是竭力做出彬彬有禮的姿態，骨子裏卻仍有一種出身大戶人家、高高在上的不自知的氣勢。
世家少爺藺恭如從前見得多，陸少爺雖未必然夠得上世家子弟，卻也是一眼就能望穿的某種類型。
他當下微微皺起了眉，覺著這少爺親自出門迎接，殷勤歸殷勤，總有點說不出的不妥帖。
安寒笙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華貴少爺，拱手做了個禮，含笑道：“這位便是陸少爺罷？在下安寒笙，多有叨擾了。”
陸少爺大喜過望，徑直就朝他走過來，親親熱熱的想要去抓他的手，“久仰大名，不過還是聞名不如見面，堯琪班班主模樣比傳聞中更是俊俏……”
藺恭如不動聲色的伸出手掌，陸少爺一抓落空，直接抓到了藺恭如手心。
藺恭如微笑道：“陸少爺，時辰不早了，我們還要整理明日上臺的行頭和稍作梳洗，客套話可以明日再說。”
“……”那陸姓少爺面上掠過一絲不快，很快便掩藏下來，笑瞇瞇道，“說得也是，專程請諸位前來，可不能怠慢了客人。”轉身招呼那幾名跟在他身後的小廝，“替諸位將行李搬運進去，囑廚房開晚膳，送到堯琪班下榻的客房裏去。”
安寒笙道：“有勞。”
陸少爺主動引著他們往宅邸裏走，“鄙姓陸，名冶，班主可以直接喚我名字。”
安寒笙禮貌道：“陸少爺客氣了，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一行人穿過前院，經過兩座流水環繞的假山，又路過一個掛著“梨園”牌匾的小院落，裏頭隱隱傳來絲竹歌舞聲。
安寒笙朝裏頭望了一眼，陸冶主動道：“鄙宅養了幾個戲子，唱來唱去都是那一套，早都膩味了，見諒。”
“……”黃昏的天色遮掩了安寒笙面上表情，跟在他身邊的藺恭如敏銳察覺到，這陸少爺講的話中存有不自覺的輕薄貶低之意，讓同為唱伶一行的安寒笙聽在耳裏頗不是個滋味。
看來不僅僅是他對這個少爺的第一印象不好。
其他幾人似乎並沒意識到這陸冶有何不妥，一路行來，被陸家占地寬廣的庭院和布置精美的亭臺樓閣吸引，不斷發出輕聲驚嘆，渾似獲得了莫大恩寵。
到得一排廂房前，陸冶挑了最靠近主院的那一間，笑容滿面的讓安寒笙進去。
“鄙宅客房充裕，這排廂房都是提供給堯琪班的，各位可盡情挑選自己喜歡的房間。”他轉向藺恭如，“這位——”
他原意是想把這個在門口攪了他好事的家夥踢到最外面一間房去住，誰料藺恭如接過他的話，自動自覺的道：“我是編外人士，同他擠一間房即可。”便大搖大擺的跟在安寒笙身後進了房間。
陸冶笑容僵硬在面上，恨恨的暗地裏咬了咬牙，只好轉向其他人：“那麽諸位先請梳洗罷，晚膳稍後便會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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