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悲（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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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悲（十）
誰知到了第二日清晨，落梅仍然遲遲沒有回返。
今日要上演的一出戲本裏，他原本預定擔當了其中一個角色；堯祺班本就人手緊缺，一個蘿蔔幾個坑，他這一缺席，連帶著當天的演出都無法進行下去。
落梅平素算是個審慎的人，縱然喜好一些風花雪月的樂趣，還不至於流連忘返到耽擱了正事。
這種情形頗為罕見，便連安寒笙也覺著了不對勁，開門見山的問秋娘：“昨日他離開前，跟你說去辦私事，是那種私事嗎？去哪裏辦了？”
秋娘見隱瞞不住，只好如實交代：“寒爺，他……落梅擔心你拒絕陸家邀約，昨兒個自作主張去陸家回信了。”
“……”安寒笙楞了楞，半晌輕嘆一聲，“你們連人家底細都不清楚，擅自答應，萬一陸家存有其他心思呢？何況，我原也沒說一定會拒絕對方，只是想多打聽探問一番，了解陸家在當地的口碑與名聲，知己知彼，應對起來才不至捉襟見肘。”
秋娘抖抖索索問：“那陸家財大氣粗，再如何，總不至於為難他一個戲子吧？”
安寒笙沒正面回答，他想了想，道：“先將人找到再說。你告訴小齊，讓他抓緊時間去陸家走一趟，不管落梅答應了人家什麽，平安把人帶回來是首要。”
“小齊……可是小齊今天不也要上場嗎？落梅失蹤，小齊也不上場，今日的戲不唱了？”
秋娘這時才有幾分六神無主起來，暗暗懊惱自己昨天多嘴，藏不住事，若不同落梅說陸家拜帖，哪來這麽多節外生枝。
安寒笙道：“小齊的戲份我來頂，落梅的唱白不太多，另外找一個人……”
他目光落到城隍廟前一個身影身上，那身影手臂上正掛著一只貍花貓，貍花貓寧死不屈的用四只爪子牢牢攥住他衣袖，嘴裏還不離不棄的叼著一塊小魚幹。
藺恭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只越來越肥胖的貓從自己身上拔下來，像剝離一塊黏稠的糖塊一般，好不容易把它轉移到了地上。還未擡起身來，安寒笙笑容可掬的俊臉就出現在眼前。
“兄臺，”他聲音像摻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一雙明眸裏像綴了漫天星子，盈盈閃閃的望著藺恭如，“昨日你說為堯祺班護臺百無聊賴，無事可幹，今日恐怕就需要勞煩一下大駕了。”
藺恭如無語，我什麽時候說過我百無聊賴、無事可幹？
“你想說什麽？”藺恭如問，“有人要找你麻煩嗎？”
他眼角餘光看見秋娘將班裏那個沈默寡言的年輕男子，似乎是叫小齊的，拉到一邊語氣急促的說了些什麽，那年輕人面色微微變了變，匆匆忙忙從廟裏出去了。
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到堯祺班上戲的時候，看戲的人們正陸陸續續從城裏往這邊趕，小齊為何選擇這個時候離開？
他也沒有看到落梅，從昨日傍晚開始就沒見著。
藺恭如道：“出什麽事了”
安寒笙道：“確實有些小情況發生，但目前當務之急，是要將眼下這場應付過去。小齊和落梅都不在，我們缺一個人手飾演戲本裏的紈絝少爺。”
藺恭如怔然片刻，指了指自己。
安寒笙眼中映出的男人蓬頭亂發，一臉灰撲撲活像在泥土裏打過滾的狗，跟“紈絝少爺”這四個字無論哪個字都沾不上邊，就連半片衣角都摸不著。
但他仍然違背良心的點了點頭。
非常誠懇的請求：“救場如救火，兄臺，少不得要委屈你一二了。”
藺恭如默了默：“我不會唱戲。”
“不需要太多唱白，你只有幾句臺詞，說完再做幾個動作即可。”
安寒笙看起來是鐵了心要纏上他，也不管他樂意不樂意，徑直就往他耳朵裏灌入今日戲本的內容。
這戲份是老套的才子佳人戲碼，一對傾心相戀的年輕男女遭到家人拆散，女方被強行許配給一戶浪蕩子弟，不甘受辱而相約私奔，半途中遭遇浪蕩子弟攔截，危急關頭一直照料這對戀人的少女的兄長挺身而出，最終幫助這對小情人終成眷屬。
“非常套路的劇情，在民間戲本裏可謂信手拈來，閉著眼睛都能猜想到惡少攔路時會說哪幾句，哪怕同臺本上寫的不一樣也無妨。”安寒笙道，“你盡管發揮，錯不到哪裏去。”
某種意義上，他其實瞎貓撞到了死耗子，以藺恭如那種不務正業不事生產，天天架鷹鬥狗的前世經驗，扮演個把強搶民女的惡少完全能夠做到本色出演。他前世亦包養過不少面容姣美身段玲瓏的戲子，對他們在臺上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再清楚不過，模仿並非難事。
男人眼角抽了抽，很想一口拒絕掉，卻見安寒笙眸中含笑的背後，藏了一絲淡淡的焦慮。
這點焦慮或許不僅僅是出於堯祺班旗號維護的心理，還在於他想早早打發了今日這場戲，騰出心思去查找他手下的人如今身在何處，是否安全。
藺恭如目光觸及他那竭力隱藏的一點焦慮與不安，心中微微一動，不由自主心軟了下來。
“僅此一次。”
安寒笙大大松了口氣，將人拉到廟裏，邊道：“兄臺對堯祺班情深義重，安寒笙先代大家謝過兄臺。時辰不早，我來替你畫妝。”
他將藺恭如輕輕按坐在凳子上，打來一盆清水，用巾帕蘸了水，一點點擦去男人面上泥塵。
藺恭如原本的膚色慢慢露了出來，擦凈了面上灰塵與汙垢後，現出一張冠玉般俊朗的容貌。微微上揚的桃花眼狹長，藏在長而濃密睫毛下的眼波靈動而含著若有若無的幽深光芒，望進去仿佛一潭幽深湖水，底下藏著萬千晦暗難明的秘密。高挺的鼻梁如刀削般立體深邃，薄唇微抿，帶著幾分抗拒又似乎隱忍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冷峻。
他竟然這般好看，剃去下巴上青青的胡茬後，人更是年輕了好幾歲，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
安寒笙給他擦拭面龐的手不知不覺頓了下來，吃驚的同時，又不由得生起一股愛美之念，他想，他有這般玉樣的長相，即便反串女角亦不在話下，為何苦苦隱藏自己在邋遢糊塗的外表之下？
又恍恍惚惚的想，都說薄唇的男人薄情易負心，他怕不是——在哪裏負過什麽，譬如身上有血色蓮花印記之人，因而一生都在逃避隱匿罷？
藺恭如等了好一會，安寒笙給他擦拭清洗的動作卻是越來越慢。城隍廟外，人聲已漸漸多了起來，應是快要上場的時候了。
他擡起頭，抓住對方懸在空中的手腕，疑問道：“怎麽了。”
安寒笙給他一抓，驟然哆嗦了一下，猛然回過神來。
對上男人疑問的目光，——他現在沒有了長而蓬亂的頭發遮掩，面目清清澈澈的露出來，詫異微微偏頭的模樣怎麽看怎麽俊俏，安寒笙心裏不聽話的重重跳動好幾下，就如同先前被他護在身後的場景重現，好一陣難以喘息。
他慌忙將手中的胭脂水粉往藺恭如手裏一塞，搪塞道：“你……你自己塗抹一下，小生的妝不用過濃，差不多塗白點面色就成。我先去秋娘那邊上妝。”便逃也似的急急往秋娘那頭走去。
藺恭如低下頭，那只一直纏著他的貍花貓，習慣了他人不人鬼不鬼的糟踐樣子，乍一同一個容貌周正幹凈，眉眼不笑自春的男人對上視線，驚得渾身毛都炸了起來，示威性的沖他嗞起牙，繼而喵嗚一聲，一個箭步躥到後廟壓驚去了。
“……我的變化真有這麽大？”
他摸摸被安寒笙倒飭得整潔平滑的面頰，再望望不遠處，秋娘和琪丫頭兩個女人也都是一臉見到鬼的表情看著他。
那琪丫頭平素最愛“叫花子”“臭乞丐”的叫他，如今猝不及防的同他一照面，一張粉嫩白皙的小臉，竟然慢慢飛上了一層好看的紅霞，跺了跺腳，不知生氣什麽的急忙轉了過身去。
“……”他將銅鏡拿過來給自己上白色妝粉，鏡子裏印出的那張暌違已久的面目，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熟悉的眉眼口鼻，熟悉的神色表情，陌生的卻是早已不負風流含情，顧盼生輝的那種浪蕩勁頭。他在這應墨閆一手造就的輪回煉獄裏兜兜轉轉了五世，遭遇如此多無法回首的片段與前塵，再輕薄飛揚的性子，也要給一層層碾壓成不堪負荷的沈重石片。
安寒笙看見的是從乞丐搖身一變為俊朗青年的藺恭如，以為這便是他的真實面目；卻不知曉真正剝除了這金玉般叫人目眩神迷的外殼後，那流落破廟心如死灰的乞丐樣貌，才是這人用於示人的，內心最為真實的模樣。
琪丫頭與小武相攜著上臺，兩人在急急的鼓點之下作奔逃狀，琪丫頭手臂上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裹，被小武攬在懷裏，深一腳淺一腳的跑。
安寒笙在二人其後上臺，先在臺邊揚起聲調，唱了一段曲折婉轉的前情提要，以半旁白半敘述的口吻說明自己要去追上這對小情人，替他二人謀個花好月圓。
他並不常唱戲腔，聲線清和婉約，如書卷墨香，給本應由小齊飾演的這個武夫般的角色，增添了一絲文人內秀之氣。臺下觀眾聽得真切，也覺新鮮，一陣轟然叫好聲就先給了出來。
這三人在臺上唱作了一番，作兩路會合之狀，正戚戚切切的商量同去何處避難。
便聽一聲悠然冷笑，一人踏著絲竹隱隱的靡靡之音，搖著一把檀木折扇款款而上。未開口，聲勢已至，折扇一分遮住臉面，慢條斯理：“小娘子欲往何方？舍下紅燭已備，合巹酒亦溫，龍鳳呈祥被暖香薰，只待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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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到了第二日清晨，落梅仍然遲遲沒有回返。
今日要上演的一出戲本裏，他原本預定擔當了其中一個角色；堯祺班本就人手緊缺，一個蘿蔔幾個坑，他這一缺席，連帶著當天的演出都無法進行下去。
落梅平素算是個審慎的人，縱然喜好一些風花雪月的樂趣，還不至於流連忘返到耽擱了正事。
這種情形頗為罕見，便連安寒笙也覺著了不對勁，開門見山的問秋娘：“昨日他離開前，跟你說去辦私事，是那種私事嗎？去哪裏辦了？”
秋娘見隱瞞不住，只好如實交代：“寒爺，他……落梅擔心你拒絕陸家邀約，昨兒個自作主張去陸家回信了。”
“……”安寒笙楞了楞，半晌輕嘆一聲，“你們連人家底細都不清楚，擅自答應，萬一陸家存有其他心思呢？何況，我原也沒說一定會拒絕對方，只是想多打聽探問一番，了解陸家在當地的口碑與名聲，知己知彼，應對起來才不至捉襟見肘。”
秋娘抖抖索索問：“那陸家財大氣粗，再如何，總不至於為難他一個戲子吧？”
安寒笙沒正面回答，他想了想，道：“先將人找到再說。你告訴小齊，讓他抓緊時間去陸家走一趟，不管落梅答應了人家什麽，平安把人帶回來是首要。”
“小齊……可是小齊今天不也要上場嗎？落梅失蹤，小齊也不上場，今日的戲不唱了？”
秋娘這時才有幾分六神無主起來，暗暗懊惱自己昨天多嘴，藏不住事，若不同落梅說陸家拜帖，哪來這麽多節外生枝。
安寒笙道：“小齊的戲份我來頂，落梅的唱白不太多，另外找一個人……”
他目光落到城隍廟前一個身影身上，那身影手臂上正掛著一只貍花貓，貍花貓寧死不屈的用四只爪子牢牢攥住他衣袖，嘴裏還不離不棄的叼著一塊小魚幹。
藺恭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只越來越肥胖的貓從自己身上拔下來，像剝離一塊黏稠的糖塊一般，好不容易把它轉移到了地上。還未擡起身來，安寒笙笑容可掬的俊臉就出現在眼前。
“兄臺，”他聲音像摻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一雙明眸裏像綴了漫天星子，盈盈閃閃的望著藺恭如，“昨日你說為堯祺班護臺百無聊賴，無事可幹，今日恐怕就需要勞煩一下大駕了。”
藺恭如無語，我什麽時候說過我百無聊賴、無事可幹？
“你想說什麽？”藺恭如問，“有人要找你麻煩嗎？”
他眼角餘光看見秋娘將班裏那個沈默寡言的年輕男子，似乎是叫小齊的，拉到一邊語氣急促的說了些什麽，那年輕人面色微微變了變，匆匆忙忙從廟裏出去了。
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到堯祺班上戲的時候，看戲的人們正陸陸續續從城裏往這邊趕，小齊為何選擇這個時候離開？
他也沒有看到落梅，從昨日傍晚開始就沒見著。
藺恭如道：“出什麽事了”
安寒笙道：“確實有些小情況發生，但目前當務之急，是要將眼下這場應付過去。小齊和落梅都不在，我們缺一個人手飾演戲本裏的紈絝少爺。”
藺恭如怔然片刻，指了指自己。
安寒笙眼中映出的男人蓬頭亂發，一臉灰撲撲活像在泥土裏打過滾的狗，跟“紈絝少爺”這四個字無論哪個字都沾不上邊，就連半片衣角都摸不著。
但他仍然違背良心的點了點頭。
非常誠懇的請求：“救場如救火，兄臺，少不得要委屈你一二了。”
藺恭如默了默：“我不會唱戲。”
“不需要太多唱白，你只有幾句臺詞，說完再做幾個動作即可。”
安寒笙看起來是鐵了心要纏上他，也不管他樂意不樂意，徑直就往他耳朵裏灌入今日戲本的內容。
這戲份是老套的才子佳人戲碼，一對傾心相戀的年輕男女遭到家人拆散，女方被強行許配給一戶浪蕩子弟，不甘受辱而相約私奔，半途中遭遇浪蕩子弟攔截，危急關頭一直照料這對戀人的少女的兄長挺身而出，最終幫助這對小情人終成眷屬。
“非常套路的劇情，在民間戲本裏可謂信手拈來，閉著眼睛都能猜想到惡少攔路時會說哪幾句，哪怕同臺本上寫的不一樣也無妨。”安寒笙道，“你盡管發揮，錯不到哪裏去。”
某種意義上，他其實瞎貓撞到了死耗子，以藺恭如那種不務正業不事生產，天天架鷹鬥狗的前世經驗，扮演個把強搶民女的惡少完全能夠做到本色出演。他前世亦包養過不少面容姣美身段玲瓏的戲子，對他們在臺上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再清楚不過，模仿並非難事。
男人眼角抽了抽，很想一口拒絕掉，卻見安寒笙眸中含笑的背後，藏了一絲淡淡的焦慮。
這點焦慮或許不僅僅是出於堯祺班旗號維護的心理，還在於他想早早打發了今日這場戲，騰出心思去查找他手下的人如今身在何處，是否安全。
藺恭如目光觸及他那竭力隱藏的一點焦慮與不安，心中微微一動，不由自主心軟了下來。
“僅此一次。”
安寒笙大大松了口氣，將人拉到廟裏，邊道：“兄臺對堯祺班情深義重，安寒笙先代大家謝過兄臺。時辰不早，我來替你畫妝。”
他將藺恭如輕輕按坐在凳子上，打來一盆清水，用巾帕蘸了水，一點點擦去男人面上泥塵。
藺恭如原本的膚色慢慢露了出來，擦凈了面上灰塵與汙垢後，現出一張冠玉般俊朗的容貌。微微上揚的桃花眼狹長，藏在長而濃密睫毛下的眼波靈動而含著若有若無的幽深光芒，望進去仿佛一潭幽深湖水，底下藏著萬千晦暗難明的秘密。高挺的鼻梁如刀削般立體深邃，薄唇微抿，帶著幾分抗拒又似乎隱忍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冷峻。
他竟然這般好看，剃去下巴上青青的胡茬後，人更是年輕了好幾歲，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
安寒笙給他擦拭面龐的手不知不覺頓了下來，吃驚的同時，又不由得生起一股愛美之念，他想，他有這般玉樣的長相，即便反串女角亦不在話下，為何苦苦隱藏自己在邋遢糊塗的外表之下？
又恍恍惚惚的想，都說薄唇的男人薄情易負心，他怕不是——在哪裏負過什麽，譬如身上有血色蓮花印記之人，因而一生都在逃避隱匿罷？
藺恭如等了好一會，安寒笙給他擦拭清洗的動作卻是越來越慢。城隍廟外，人聲已漸漸多了起來，應是快要上場的時候了。
他擡起頭，抓住對方懸在空中的手腕，疑問道：“怎麽了。”
安寒笙給他一抓，驟然哆嗦了一下，猛然回過神來。
對上男人疑問的目光，——他現在沒有了長而蓬亂的頭發遮掩，面目清清澈澈的露出來，詫異微微偏頭的模樣怎麽看怎麽俊俏，安寒笙心裏不聽話的重重跳動好幾下，就如同先前被他護在身後的場景重現，好一陣難以喘息。
他慌忙將手中的胭脂水粉往藺恭如手裏一塞，搪塞道：“你……你自己塗抹一下，小生的妝不用過濃，差不多塗白點面色就成。我先去秋娘那邊上妝。”便逃也似的急急往秋娘那頭走去。
藺恭如低下頭，那只一直纏著他的貍花貓，習慣了他人不人鬼不鬼的糟踐樣子，乍一同一個容貌周正幹凈，眉眼不笑自春的男人對上視線，驚得渾身毛都炸了起來，示威性的沖他嗞起牙，繼而喵嗚一聲，一個箭步躥到後廟壓驚去了。
“……我的變化真有這麽大？”
他摸摸被安寒笙倒飭得整潔平滑的面頰，再望望不遠處，秋娘和琪丫頭兩個女人也都是一臉見到鬼的表情看著他。
那琪丫頭平素最愛“叫花子”“臭乞丐”的叫他，如今猝不及防的同他一照面，一張粉嫩白皙的小臉，竟然慢慢飛上了一層好看的紅霞，跺了跺腳，不知生氣什麽的急忙轉了過身去。
“……”他將銅鏡拿過來給自己上白色妝粉，鏡子裏印出的那張暌違已久的面目，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熟悉的眉眼口鼻，熟悉的神色表情，陌生的卻是早已不負風流含情，顧盼生輝的那種浪蕩勁頭。他在這應墨閆一手造就的輪回煉獄裏兜兜轉轉了五世，遭遇如此多無法回首的片段與前塵，再輕薄飛揚的性子，也要給一層層碾壓成不堪負荷的沈重石片。
安寒笙看見的是從乞丐搖身一變為俊朗青年的藺恭如，以為這便是他的真實面目；卻不知曉真正剝除了這金玉般叫人目眩神迷的外殼後，那流落破廟心如死灰的乞丐樣貌，才是這人用於示人的，內心最為真實的模樣。
琪丫頭與小武相攜著上臺，兩人在急急的鼓點之下作奔逃狀，琪丫頭手臂上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裹，被小武攬在懷裏，深一腳淺一腳的跑。
安寒笙在二人其後上臺，先在臺邊揚起聲調，唱了一段曲折婉轉的前情提要，以半旁白半敘述的口吻說明自己要去追上這對小情人，替他二人謀個花好月圓。
他並不常唱戲腔，聲線清和婉約，如書卷墨香，給本應由小齊飾演的這個武夫般的角色，增添了一絲文人內秀之氣。臺下觀眾聽得真切，也覺新鮮，一陣轟然叫好聲就先給了出來。
這三人在臺上唱作了一番，作兩路會合之狀，正戚戚切切的商量同去何處避難。
便聽一聲悠然冷笑，一人踏著絲竹隱隱的靡靡之音，搖著一把檀木折扇款款而上。未開口，聲勢已至，折扇一分遮住臉面，慢條斯理：“小娘子欲往何方？舍下紅燭已備，合巹酒亦溫，龍鳳呈祥被暖香薰，只待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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