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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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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悲(七)

晚上,小武和琪丫頭從城裏回來,還意猶未盡,就聽說了戲場白天發生的事情。

兩個人瞪著兩雙一驚一乍的眼睛,聽茛叔繪聲繪色講述灰衣人尋隙挑釁、圍攻樹生、直接上場打人的驚險經過,琪丫頭捂著胸口,半天回不過神。

緊張兮兮的去查看安寒笙身上:“怎麽這麽快就有人來滋事!寒爺,你沒受傷吧!”

小武跺著腳,恨道:“要是我在就好了,打得那幫孫子爹媽都認不出來!”

秋娘道:“算了吧!連樹生都被他們算計,險些脫不了身,你在這裏也只是多一個攻擊目標而已。”

小齊道:“等我和落梅從外圍擠進去的時候,那幫人已經連滾帶爬逃走了,為首的家夥落下了一個東西。”

他攤開手掌,一個用金絲線修著的荷包躺在手心,一看便像是大戶人家常用的那種精致物什。裏面沈甸甸的擺著半錠黃金,用牙咬咬,真貨。

“沒有哪個小老百姓會懷裏揣著黃金來看戲,寒爺,這些人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安寒笙蹙起眉峰,接過那個金絲線鑲邊的荷包,翻過來看了看,內裏並沒有繡上能查明身份的標記。

他們堯祺班來衍城大半個月,風頭慢慢盛起來,無意中得罪了哪些同樣是靠這個買賣為生的人也是很有可能;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同行,下手竟然這般狠毒,不僅僅是要砸他們場子,還想一舉弄殘自己。

“那些人這次沒有得逞,一準咽不下這口氣,只怕有一就有二。”落梅憂心忡忡的看著那個荷包,擔心道,“就算咱幾個都在戲場裏,也未見得能夠打過今天那幾個家夥。若是他們改天糾集了更多人馬過來……寒爺,咱們要不要拿著這個荷包去報官?”

安寒笙掂著那半錠黃金,沈思著搖頭:“無憑無據,就算真是有人指使,拿不出證據,官府也不會受理。何況,若真是來頭不小,根深葉茂的人家,官府未見得願意為了一個江湖戲班子趟這趟渾水。”

他將黃金遞給秋娘,示意她收起來,自己拿了一壇桂花釀站起身。

小武見他拿著那壇從集市上買回來的桂花釀,立刻獻寶似的湊過去:“寒爺,我跟琪丫頭知道你不善飲酒,這壇桂花釀是我們找了許久找著的,據說是新雪兌著第一批新開的桂花釀成,是衍城特有的風物。你嘗嘗,酒味不會太濃!”

安寒笙輕輕搖晃那個酒壇,笑道:“難為你倆逛集市還惦記著寒爺,心意我收下了。”他道:“你們用你們的,我去去廟後頭。”

聞言,樹生張了張嘴,似是想攔阻,身子剛擡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悶聲不響。

小武奇怪道:“去廟後面作甚?難道是去看那個渾身發臭的叫花子?”

“你真笨,方才茛叔不是說了?白天給咱們解圍的就是那個傻子啊!”琪丫頭重重一拉他,悄聲道,“那叫花子身手不差,要是能給咱們堯祺班做給保鏢,就不怕再有人來鬧事了!”

小武恍然大悟,猶有些不放心:“話雖這樣,但是那瘋子不是愛扒人衣裳,他不會對寒爺……”

堯祺班其他人的竊竊私語沒能傳到安寒笙耳底,他越過前廟與後廟間的空坪,心跳微微加速的站在了後廟門口。

月華如洗,皎潔明亮的月光自身後打過來,在門檻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黑影。

他攏起手指,下意識理了理衣衫,輕咳一聲:“兄臺,叨饒了。”

立在門口等了片刻,廟內並沒有人出聲邀請他進入。

這種情況早在安寒笙預料之中,他從善如流地自我解圍:“既然兄臺沒有出言阻止,那在下就不請自入了。”

第二進廟宇同前面那一進廟宇一般破敗,人跡罕至,就連廟裏面的土地上都長滿了戚戚青草。

這裏衰落得更加徹底,窗欄脫落了一大半,風從豁了口的窗戶裏嗚嗚吹進來,無端在這夜晚添了一絲陰森詭譎的氣氛。

神像欲倒不倒的歪坐在神龕上,黑洞洞的註視著安寒笙走進來的方向,像個久住此地徘徊不去的幽靈。

安寒笙走了兩步,腳底忽然有什麽東西軟軟的纏上來,登時嚇了一跳。

他抓穩了手裏那壇桂花釀,註目往地上看去,那個纏著他的東西,發出了又軟又糯的喵嗚聲:“喵~~~~”

竟是那只一直逗留在城隍廟裏不走的貍花貓。

那只貍花貓平素也經常吃安寒笙給它的小魚幹,喝他準備的幹凈清水,三不五時還會叼幾只老鼠麻雀放到安寒笙面前,對他的氣味已然十分熟悉。

男人蹲xia身來,摸了摸貓兒腦袋,那貍花貓便舒舒服服的把腦袋抵在他掌心裏,撒嬌似的輕輕蹭了蹭。

他待將貓抱起來,貍花貓後退一步,輕巧的掙脫跑開了。

卻沒跑多遠,靈巧的蹲在了一坨黑乎乎的影子旁邊,低著腦袋,旁若無人的舔起了自己爪掌。

安寒笙站直身子,原本平靜下來的心跳又有點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試探著往那個黑影方向走了幾步,那個隱藏在黑暗裏的人猛然擡起頭,銳利的眼眸射出警告淩厲的光芒,威脅意味濃重。

眼眸深處泛起幽藍色光芒,像一團漸次暈開的瑩瑩火光,在幽暗的破廟中格外醒目。

安寒笙乖巧的止住腳步,在離他五步遠處挺直了身子。

“兄臺不必警醒,在下是特意前來向兄臺致謝的。今日承蒙兄臺出手搭救,要不是兄臺仗義,今日堯祺班恐怕不得善了。”他朝那個黑影拱了拱手,溫聲道,“我們戲班上下,對兄臺義舉銘感於心,希望能夠當面感謝。”

“……”

黑影無聲無息,仿佛掩在暗處的是尊不聞不問的雕像。

安寒笙其實也猜到了他不會正面回應自己。

他將手中桂花釀放下,輕輕拍開酒封,一股香醇濃郁的桂花香味混著幽深酒香,便在破廟中飄散開來。

笑吟吟道:“前些日子,兄臺拿去了一小壺酒水,想必也是個喜好美酒的性情中人。”將桂花釀往那人身前推了推,睜著眼睛說起了瞎話,“在下不才,浸淫美酒多年,對酒道還算略有心得。這壇桂花釀,是衍城百年傳承的上好之物,取初冬第一抹新雪,與春季最先綻放的一批桂花,揉碎釀造而成,乃酒中珍品,難得一見。兄臺若不見棄,可願同安寒笙一同共品佳釀?”

那桂花香味著實令人心曠神怡,並不多甜膩,卻泛著淡淡的誘人食指大動的清香,如千絲纏繞在人心頭,勾連纏綿。

那個黑影仍是無動於衷,仿佛聾了啞了,就是抱定主意不願搭理他。

安寒笙無比耐心的舉著那壇酒,任酒香與花香在鼻尖縈繞。

他其實是個極其不勝酒力的人,因為體虛的緣故,更是鮮少沾酒,只不過嗅聞了這麽短短頃刻功夫,白皙如玉的面龐便染上了一層醺然的緋色。

若是這人,當真一直不肯吭聲,不願他接近……

安寒笙有些忐忑不安的思慮著,忽覺手中酒壇微微一動。

他心中一喜,還未開聲,便已聽見喵嗚聲近在手邊。一根毛茸茸的貓尾巴輕輕擺來擺去,擦過他手背,羽毛般癢癢的。

原來人沒誘惑過來,倒是把只小饞貓惹到了。

貍花貓喵嗚喵嗚,十分感興趣的伸出軟舌,試圖舔舐自酒壇邊滲出來的酒水;剛舔了一口,覺得甜甜的滋味不錯,正要舔第二口時,一只手忽然從橫刺裏伸出,將貓提著後頸拎了起來。

貓兒憤恨不平的在半空中揮舞肉乎乎的爪子,輕輕的呼嚕著,既是撒嬌,又表示不滿。

拎著它的人,大半個身影從黑暗裏現了出來,露出那張亂發蓬蓬,下巴上還有一圈青青胡茬的面容。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望著半蹲在地上的安寒笙。後者目光同他一觸,便是心跳亂了半拍。

那個人淡淡道:“你喜歡這只貓?拿去。”

這是安寒笙第一次聽見這個叫花子說話。

男人聲音低沈,帶著點壓在嗓子裏的鼻音,似乎很長時間沒有與人對過話,有些捉摸不準說話的力度與氣聲。

他的聲線啞啞的,並不難聽,口吻中有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疏離。

又軟又暖和的貓兒被他一股腦扔進安寒笙懷裏,不甘心的發出喵嗚抗議。

安寒笙抱著貓,想了想,不大肯定的道:“你……要不要扒我衣裳檢查一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

那個身影明顯僵住。

下一刻,安寒笙連人帶貓,被一股大力提起。

男人將他緊緊拉至身前,眼眸暗沈,啞聲道:“你是什麽人?你都知道些什麽?!”

他身上陡然散發出毫不抑制的殺氣,原本冷靜漠然的眸子裏迸發出火星一樣熾熱激烈的光芒,直勾勾的瞪著安寒笙,像是想要通過那雙清亮的眸子看到他心底去。

貍花貓被兩人攬在中間,受驚躍起,嗷嗚一聲,伸出尖利的指甲,似乎想往男人面上抓;伸到半途,還沒觸及那人皮膚,陡然想起來這家夥和抱著自己的人合夥侍奉了自己好一陣子,指甲又憤憤的收了回去。

面對這陡然爆發出來的殺意,安寒笙不為所動,安撫的擡手摸了摸炸毛的貍花貓腦袋。

他站直身子正好到那個男人眉梢處,便微微仰起頭,溫和道:“你不用戒備我,我保證,我和堯祺班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威脅。”

他放柔了聲線:“行走江湖,受人之恩當湧泉相報,安寒笙只想陪兄臺喝喝酒,聊表感激之情。兄臺若是信不過在下,可以按照兄臺放心的方式,來——”

他這麽說,心裏存的只是以退為進的打算;眼前人神智清醒,甚至是個掩藏行跡的練家子,以他白天出手相救他們這些不相幹的人看來,心地應當還算不錯。

安寒笙將話說到這份上,自以為對方會自矜身份,不至於同他較真。

哪知道他那句場面上的客套話尚含在嘴裏,就覺得胸口一涼,一只手徑直探入他衣襟內。

繼而,輕微的布料撕開聲音,在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聽得見的破廟裏響了起來。

對方一雙暖熱的手,毫無顧忌的褪下了他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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