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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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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悲(一)

“近日人間新死之魂,一千有二,其中死於非命者一百二十三人,病重身亡者七十六人,頤養天年者三百九十三,自盡者四十五,意外提前結束壽元者二十五人,……”判官念至一半,擔心的停了下來,看著座上面色蒼白的應墨閆,“閻君,有什麽問題嗎?大人的臉色很不好看。”

閻羅殿前排端坐著的十殿閻羅,聞言紛紛擡頭向他們的閻君大人看了過去。果不其然,應墨閆本就蒼白端肅的面龐,在兩側引魂燈的照耀下不知何時變得越發慘白,一言不發的唇瓣緊緊抿著,唇色嫣紅中透著一絲烏色。

應墨閆藏在寬大袍袖下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仍然筆直的挺直身板,用冷靜無波的聲音回覆:“無事,繼續。”

判官看了看他,他同應墨閆站得最近,能夠感覺得到從半個時辰前開始,閻君的面色就變得有些不對勁起來,細看似乎身子還有點微微顫抖。但他留神註意,又發現不了更明顯的跡象。

其他人因為離閻王座較遠,又各自掩映在陰影裏,聽閻君的聲音無恙,態度一如既往端莊,便沒往心裏去。待判官公布完新魂數量,將整理好的功德簿分發下去,大殿裏響起了輕微的評判聲。

判官一一聆聽清楚,用朱砂筆記下,再轉呈遞給應墨閆。

應墨閆一只手掩在案下,另一只手擱在桌案上,面無表情的接過判詞諫本。他的手很穩,眼神仍然是睥睨而冷淡,無所用心的樣子,翻過諫本掃上一眼,便提筆落註。

應墨閆將自己掩飾得極好,縱然半個時辰前,從腹部傳來一陣奇異又劇烈的縮痛,而且愈演愈烈,險些要讓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按壓腹部——他面上也依然是不顯山露水,冷靜得仿佛正承受奇怪痛楚的這具身軀不是自己的。

除去面色蒼白了些,他看起來如往常沒有什麽兩樣。

直到這場漫長的議事會議結束,應墨閆撐著桌案站起身來的一瞬,腹中狠狠一抽,閻君一雙清冷眸子才狠狠顫動了一下,閃過一絲痛楚的光芒。所幸他及時抓住了桌案一角,垂下頭,長長青絲落到面頰邊,掩去了俊朗面龐上泛起的一個細微痛苦表情。

怎麽會……這麽疼的。

他沿著長長的殿廊走回自己寢宮,揮退了所有下人,腳步踉蹌地走到床榻邊,滿頭是汗的跪了下去。

水鏡上印出晏殊離在風雪山洞中高高仰起頭的模樣,玄甲將軍繃緊的身形和腹中一陣緊過一陣的疼痛,與這頭應墨閆攥著薄被,緊緊咬著唇瓣的情形竟是驚人的相似。

寢宮中沒有第二人在側,應墨閆再不用像在殿堂上那般辛苦忍耐,他咬著唇,重重的挺起身子,發出輕微的,壓抑的喘息。

“唔……”汗水順著高挺的鼻尖滑落,應墨閆被一陣勝過一陣的疼痛緊緊拉扯,雙腿跪得打顫不止,眼前蒙上一陣陣白霧。

他知曉晏殊離腹內有子,卻不明白為何留下這個孩子的人會是藺恭如?確切的說,是第一世的藺恭如,被扔下誅仙臺,第一次入輪回的藺恭如——

從藺恭如到了那一世開始,他便直接與晏殊離產生了身體上的感應聯系,晏殊離發作起來,疼痛起來時,他亦陪著疼痛不已。

慢慢從不知痛楚與情感波動的仙者,變為能夠體味到人心之苦、人身之痛,

這便是七情逐漸回歸,所要承受的麽——

晏殊離劇烈的喘息漸漸歸於虛弱平靜,應墨閆虛脫的靠在床榻邊,冷汗浸透了身上厚重的大氅。他甚至沒有力氣再看一眼水鏡,直到晏殊離執著藺恭如長/槍,在雪地上自盡身亡時,他方回過身去,茫茫然地註視著這註定的一幕。

他心頭沒有什麽觸動,他知曉這都是命定的結局。

然而藺恭如抱著晏殊離,深一腳,淺一腳,慢慢往雪山深處走去;藺恭如跪在齊膝深的雪地裏,十指摳入其中,生生刨出一個大洞,鮮紅的血跡在雪面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他抱著呼吸全無的晏殊離,輕而慎重的將人慢慢放落雪坑——他的身影在一點點變得透明,藺恭如卻熟視無睹,像是埋葬最心愛的人一般,端端正正做著所有環節,一個步驟也不肯省略。

應墨閆透過水鏡凝視著他,閻君素來淡漠冷靜,如鏡面般的眸子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裏面漏出星星點點的苦痛與掙紮。

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緊緊扶著水鏡,指尖輕微顫抖著,在呈現出來的藺恭如的影像上逡巡,仿佛想要透過那層既薄又遠的鏡面,撫觸到男人哀莫大於心死的臉龐。

他的手指終究沒有穿透時空撫觸上去,藺恭如指尖滑過靜靜闔著眸的晏殊離眉梢、眼角、嘴唇,慢慢在漫天風雪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遂寧染著漸漸變得幹涸凝固的血跡,遵循主人的心意,靜靜躺臥在晏殊離身側。

越下越大的雪,漸漸隱沒了晏殊離與長/槍的身影。

應墨閆閉上眼睛。

他倚著床邊,昏昏沈沈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驚動過來,睜開迷蒙的雙眼。

修眉朗目的玄甲將軍,身上似乎還帶著離岳雪山終年不化的冰霜寒氣,默不作聲地佇立在他面前。

應墨閆仰著頭,同晏殊離四目相對,一時間竟是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應墨閆等著他像葉明訣他們那般輕嘆或怨憎自己一番,然而晏殊離僅僅是沈默。仿佛那個在他腹中停留了不過五月餘的胎兒,他在兩國爭鬥中落敗消逝的國家,他明知不可為還尚存一絲冀想的禁忌戀情,已然消磨去了他所有的銳氣與動容的力量。

他居高臨下望著應墨閆,眸中的透徹與了然說明他已記起一切,卻並不願同應墨閆交談半句。

他朝應墨閆靠攏,一言不發地打算就此歸於他的來處。

應墨閆忽然道:“顧儉消失的時候,也沒有說一個字。”他往後退了退,竟像是想要避開晏殊離。

“你們回來的時候,就應該清楚,一旦回歸本體,從此再無自我意識。你甘願嗎?你們甘願……就此永遠見不到……”

那三個字卡在他喉嚨眼裏,應墨閆忽然惶恐起來,這種揪心挖肺的痛苦情緒是自何處泛起,又是自何時侵入他心扉,讓他一旦設想到那種可能之萬一,便連氣息都要喘不上來?

晏殊離垂下眸,即便化為了一縷幽魂,一縷情識,他的面龐看起來仍然英氣逼人。

他垂著眸,仍然是不發一語,應墨閆又道:“你們恨我嗎?想必是很恨的吧?長孫霨說昔日我放任噬魂鞭自我身上抽出七情,散落人間,游蕩數百年後早已各有機緣——我卻為了坐穩這地府之主的位置,生生迫使你們逐一回歸……”

為什麽他找上的那個收集七情的人,偏偏是藺恭如?

晏殊離仍然沈默著向他靠近。

後背重重靠上了墻壁,應墨閆再無處可躲,牙齒緊緊咬住了唇瓣。晏殊離瞥見他唇邊咬出的一絲淡淡血跡,目光下移,望見地府之主黑沈如夜色的大氅下,掩住的隱隱血腥氣色。

他忽然便意識到,在山洞中遭受的那叫人痛不欲生的一切,應墨閆亦一五一十的承受了下來。玄甲將軍慢慢的伸手撫上自己腹部,繼而蹲xia身來,蒼白透明的手指輕輕撫摸應墨閆平坦的小腹。

他的手指自然是穿透了過去,兩人甫一接觸,晏殊離的身形便像溶解在大海裏的水滴,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這裏……你同藺恭如,曾經有過一個……同樣有緣無份的孩子——”

一句話,石破天驚,如一道橫空劈閃下來的驚天炸雷。

應墨閆繃緊了身體,記憶中電光火石的閃過無數個破裂炸開的碎片,一時間眼前掠過百花宴上朝他凝然註視的灼熱目光,頸側落下的瘋狂而激烈的噬吻,急促奔跑而無法喘息的胸口窒悶,被推入暗不見天日的房間時絕望而崩潰的怒吼——

紛至沓來的記憶,如同迎頭撞上的煙花般在他心口炸開來,倏忽一閃,照亮了一片昏聵沈睡的神智,窺見了塵封千年的過往的吉光片羽;卻在他竭力想要將之捕捉的同一刻,就像來時那般匆促的湮沒不見,煙花炸裂過後,空餘滿地清冷無言的灰燼。

方才的絢爛色彩,急掠而過的萬般畫面,驚心動魄的情感交錯,就像被同時按下了封印的機關,驟然並於虛無。

他悚然睜眼,晏殊離的身形已沒入他體內,一切重歸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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