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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怒(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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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怒(十五)

雨落得越大,漆黑的夜色裏,一條條白線似的雨線從天際連到地面,連綿不斷,望不到頭。

藺恭如站在營帳門口,他身後簡陋的床榻上,晏殊離停止了掙動,重又陷入昏迷。墨依滿頭大汗的靠坐在床榻一側,一臉倦意,完好的那只手還抓著晏殊離手腕。

他滿臉戒備,一身殺氣,隨時準備與對他家將軍不利的人拼命。

鄒平昌仇視的目光,妄圖越過藺恭如刺探營帳中的情形,藺恭如用身體牢牢遮住了他的視線。

“方才墨依大夫那番話,將軍作何解釋?”

藺恭如明知故問:“哪番話?”

“將軍心頭雪亮!”

藺恭如道:“墨依是晏殊離派遣潛伏在營中的奸細,此次火燒大營、放跑俘虜全是他二人一手操辦,這麽明顯的誣陷你們看不出來?他們串通一氣要將臟水潑到本將頭上,你們居然心甘情願中圈套?”

鄒平昌按壓著長劍的手已然鐵青,他身後肅立的數十名兵士面無表情,卻無一人退讓開來。

“將軍莫逼我們。真事也好誣陷也罷,還請將軍交出兵符,餘後事宜,待大軍回返皇城,再稟明聖上裁決。”

藺恭如哈哈一笑,“那是不是還要解除我的武器,另行關押一處?”

這話引起在場將士一陣騷動。

那些並沒有親耳聽見墨依控訴藺恭如的兵士們,紛紛不滿的交換著眼色。鄒平昌本意確實是想將藺恭如收押,但見其餘人面色不虞,也知曉不能把事情一下子做得太急,只好和緩了口氣,道:“將軍言重了。真相未查清前,除去將軍不能再領兵作戰外,其餘都是自由的。”

“也罷。”藺恭如解下腰間懸掛的兵符,拋給鄒平昌。轉身覆又往帳內走去,“清者自清,我藺恭如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將帳簾闔上,將帳外風雨呼嘯與一營將士關在外面。

墨依挖苦的看著他:“清者自清,嗯?”

藺恭如心想,弄出人命這件事,是這個藺恭如做的,雖然是我,也不是我。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確然無辜。

他現下沒了大將軍的頭銜和軍命,樂得一身輕松,盡可卸去那些繁瑣的面具與立場。索性盤膝在墨依身旁坐下,後者仍然戒備的看著他,他道:“能跟我說說,他……晏殊離為何會……身懷有孕嗎。”

他看著床榻上仰面躺著的人,呼吸依舊短促而不安穩,仿佛隨時能從昏睡中驚醒。墨依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已現流產之兆的晏殊離,腹內胎動竟是穩了下來,褪去衣甲的肚腹隆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藺恭如很想去摸摸,再感受感受隔著肌膚踢動的異樣感,在大夫怒然瞪視下終究還是悻然作罷。

墨依冷冷道:“怎麽有的?你跟他在長卿山滾了一夜山洞,問我怎麽有的?”

藺恭如:“……可他是男……男人。”

墨依哈了一聲,他自從暴露身份後就變得尖銳多刺,怎麽瞅藺恭如怎麽不順眼,恨不得把所有汙言穢語都砸到他身上。最好砸到這個征北大將軍從此灰飛煙滅,再不用占據眼前和晏殊離心上那麽礙眼。

“他體質殊異,或者是你天賦秉異。”墨依嘲諷道,“懷了四個多月才察覺,若不是我當日恰好回據點送情報,他自己都沒能察覺出來,好不好笑?”

晏殊離那夜離開長卿山後,好一陣子反胃欲嘔,食不下咽,他自己誤以為是與李息然就此永別而導致情緒失控的關系。沒承想,在一次閱兵時忽然昏厥,被手下送回房間,墨依當時正好來訪,給他診了脈,這叫人目瞪口呆的意外之子,方浮出水面。

墨依還記得晏殊離慘白的臉色,他怔怔地坐在床榻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仿佛想要一掌打下,又遲遲做不出決定。

後來晏殊離同他說,求他保守秘密,“那個在長卿山上巡守的燕涼兵士,我這一世應是不會再有機緣同他相見。孩子無辜……若我有這等福氣,便留它與我作伴罷。”

墨依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這番話說了不到半個月,燕涼與大琦,兩軍正面狹路相逢。你初次在陣前看見晏殊離時,感覺是不是被當面扇了一巴掌?”

晏殊離與藺恭如陣前初見,起初並未能認出遙遠視野裏那個英武身影。

當時琦國兵力遠遠弱於燕涼兵力,他一面要指揮部隊且戰且退,一面還不得不分神安撫肚中已然開始躁動的小家夥,神經高度緊繃的狀態下,完全無法留意到滾滾人潮中的燕涼主將。

直到一根長箭,帶著熟悉的犀利與呼嘯風聲,自他耳邊疾掠而過,將他身側那個與他同生共死了一輩子的右護衛,自戰車上射翻倒地時——晏殊離睚眥欲裂的擡起頭,一把搶過身邊人的弓箭,就要以牙還牙的反擊回去——他與飛馳而來落入他箭程範圍的藺恭如,堪堪打了個照面。

藺恭如第二根箭還搭在弓上,張弓飽滿,頭微側,指尖欲松不松的當口。那根箭尖瞄準了他的胸口。

驚鴻一瞥的一個晃眼,藺恭如手指一抖,百步穿楊箭無虛發的一箭,就顫顫巍巍射在了他戰車的前轅上。

晏殊離那一箭卻是精準無誤的射了出去,藺恭如當場胳膊見血,紅霧飛散。

他倆隔著那層鮮紅的霧氣遙遙對視,晏殊離清楚的看見藺恭如攥著韁繩的手在微微顫抖。藺恭如捂著胳膊,深深朝他望了一眼,一個唿哨,竟是策馬回旋,令大軍撤退。

晏殊離直直望著那人策馬踏踏而去的身影,腳下還染著那名盡忠職守護衛他的屬下的鮮血,滾燙得就像躥上心頭的茫然與憤懣,又虛無縹緲的抓不著。他覺著一陣陣天旋地轉,幾乎撐不住站在戰車上的身形。

後來是左護衛攙他下的戰車,晏殊離的臉色已然難看得像個死人。

他抓著身邊人的胳膊,抖著唇問,那個人是誰?

左護衛磨牙霍霍,切齒道,殺了右護衛的那人,應是他們燕涼主帥藺恭如。方才是殺他的大好良機,奈何我們人少兵弱,無法力拼,唯有撤退保存實力,以期來日……

他還說了什麽,晏殊離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捂著劇烈疼痛起來的肚腹,跪倒在一地泥濘血水裏。

當時的藺恭如想了些什麽,現在的藺恭如自然無從知曉。

如果可能,他也好奇當日的藺恭如,發現同他相識了近三載的那個長卿山上母病孤苦的舒六,竟然會是同燕涼鬥得你死我活的大琦國將軍,心中的震撼到了何種程度。他更想知道,那個藺恭如,知曉不知曉晏殊離體質特殊,腹中有了他的骨血?

墨依道:“你們準備如何處置我和他?”

藺恭如道:“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晏殊離。”

他兵權已失,/長/槍/遂寧還在玉蘭山莊的劍爐裏重鑄,單槍匹馬,赤手空拳。

墨依冷冷道:“這樣豈不坐實了你通敵叛國的罪名?征北大將軍一世英名,就此毀在男色上,傳出去只怕遭人笑柄。”

藺恭如道:“征北大將軍算什麽(反正功勳和武業都不是我的)?我喜歡晏殊離這個人,就願意為了他拼死到底。更別說他還為我——”他看了眼床榻上躺著的人,驀地收聲。

晏殊離不知何時從昏睡中清醒,正轉過眼,怔怔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藺恭如心中輕輕一動,像是一根沈寂已久的弦被輕輕撥動。

他在晏殊離的眼眸中看到似自己又不似自己的面容,神情溫柔繾綣,癡然相視。

方才以為晏殊離要抹喉自盡的心悸感又卷土重來,他張了張口,心裏知曉這是從前的藺恭如在心中留下的熾熱情意與留戀。這份留戀傳遞了幾世輪回,依然可以清楚的傳遞到如今的他心裏。

他不禁想,若是他完成了應墨閆提出的條件,當真替他殺了七個帶有血蓮印記之人,待他再一次轉世投胎,他還會記得葉明訣、辛蕪、長孫霨和顧儉他們嗎?還會想起晏殊離嗎

晏殊離看了他一會,別開目光,支起身體要去看墨依受傷的斷掌。

墨依給他看了那五根斷面齊整的指尖,還笑著道:“現在我已無計可施,唯有依靠將軍你,和你這個不知何時會反戈相向的姘頭保護性命了。”

晏殊離低低道:“你這個傻子。自己逃走,幾率比留下來送死大得多。何至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那可不行,我孤身一人逃了回去,給王發現我拋下你做了怕死逃兵,也是沒有好果子吃的。琦國不能失了你——”墨依還未說完,忽然聽見營帳外一陣又一陣腳步聲,毫無章法的奔跑而過。

藺恭如第一個反應是:又失火了?

第二個反應是:不對,該燒的都燒得差不多了,此時後半夜大家都該去休整了才對——

難道是鄒平昌他們臨時作出決定,要將晏殊離拖出去斬首示眾,以威赫琦國流亡勢力?

很快他就察覺這幾個推測都不對。

鄒平昌咆哮的聲音隨著瘋狂敲響的鑼鼓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敵襲!!註意!!東南方有敵襲!全體備戰!!!”

“火把都燃起來!弓箭手準備!!!”

然後是一大片一大片轟然喧鬧的吵雜聲,馬蹄聲、人聲、吼聲、兵器交擊聲,極遠又極近的,從四面八方潮卷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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