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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憂(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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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憂(十八)

顧儉頭也不回的離開後,藺恭如像只鬥敗公雞,木在當場許久,才拖著沈重腳步自密道中走了出來。

他沒再嘗試硬闖,心思從逃離陰陽術屋,急轉直下落到了一件更著緊的事情上。

他來這裏的最根本原因,是一腳將他踹下忘川的應墨閆。而應墨閆的目標,是身上有血色蓮花的人,這一世按理就是顧儉沒跑了。

他跟顧儉……

藺恭如魂不守舍,怏怏的躍出地面。

一腳方踏足實地,就從頭頂已然開始偏西的太陽光,察覺到自己不僅錯過了早膳、錯過背誦口訣,也錯過了冥想時辰,怕是連理應午膳的時刻都一並耽擱了。

不知道現在緊趕慢趕去練武場,還能不能蒙混過關。

他抱著以不變應萬變的僥幸心態,正要穿過院落趕往練武場,忽然腳步一頓。

他腳底的地面,仿佛在搖晃。

正對著膳房的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忽然開始無風自動,滿樹粗壯枝椏像得了瘧疾般劇烈抖動,赫然作響,聲勢浩大。

枝頭碧綠的葉片像被什麽東西擊中,撲撲簌簌的打著旋兒直往下墜,墜落得又急又快,紛雜繁亂,一時間滿院飛葉狂舞,遮了人滿頭滿眼。

藺恭如心說拖延了這麽長時辰沒按它的套路來,這陰陽術屋果然是不甘心,眼瞅著就準備發難。

看情形陣仗還挺大。

他不欲同這陰氣森森的屋子正面對抗,一心想著盡速追上修煉清單的日程,趕到練武場或許就能安撫住這棟仿佛得了失心瘋的妖屋。

然而他剛邁步,就聽見一陣轟隆隆的悶雷聲響,自陽光明媚的頭頂穿過。

雷聲?

天空滾過兩道轟鳴巨雷,原本和煦溫暖的光線,逐漸被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層層烏雲遮蔽、裹挾;濃重的灰色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滿院亮堂立時陷入一片愁雲慘淡的暗影裏。

在庭院中胡亂飛舞的綠色落葉,被轟鳴的雷聲驚動,落在地面又騰地卷起。卷起的剎那,藺恭如看見那些葉脈陡然收縮幹枯,葉片的顏色眨眼間化作灰敗死亡的褐黃。

有幾片從他臉頰邊擦掠而過,他試圖伸手去抓,驚覺那枯死的葉片竟然帶著刀鋒般的銳利,在虎口劃出了深深血痕。

他猛然收手回袖,同時快速的將外衫脫下,撕成條狀,在後頸、手掌和臉頰厚厚包裹了一層。

也幸好他反應快速,榕樹樹葉在他剛剛將/裸/露/在外的肌膚包紮好時,就像一群終於找到肇事者的野蜂,嗡然一大團朝他疾撲而來。

無數鋒利的葉片,向他周身鋪天蓋地的呼嘯而至。

縱然有所防備,隔著包裹肌膚的布條,藺恭如還是感覺到了這些陡然暗器化的葉片的殺傷力,臉面上和手臂上傳來無法忽略的火辣辣的疼痛。

不及細想,他掉頭便徑直朝原定目標地沖去,枯死的葉片群張牙舞爪跟在他身後。

練武場在觀心壁的北側,要趕到那裏,必須先從觀心壁那處院落中穿過。

觀心壁東南角的廂房裏,住著的是顧儉。

藺恭如風卷殘雲般卷進那個院落。腳步不停,直接抄東北方向往練武場沖去,刻意繞開顧儉所處的那間廂房。

他不想給顧儉帶來麻煩,更不願他被無端卷入到妖屋的這場憤怒裏。

哢噠一聲輕響,像是機關上弦的聲音,從顧儉住著的東廂房方向傳來。

藺恭如不由自主,朝身後瞟了一眼。

腳下一個踉蹌,活生生剎住腳步。

他扭頭就往顧儉那間房跑,一腳踹開虛掩著的大門,變了調的聲音喊著顧儉的名字:“顧儉!”

給顧儉一千一萬個選擇機會,他必然最不想在此刻聽見藺恭如的聲音。

影衛蜷縮在床邊,耷拉著肩膀,垂著頭一動不動。

藺恭如很想給他時間冷靜,也很願意跟他好好把密道裏那筆賬找機會還一還,但不是現在。

他撲過去一把攥住了顧儉的手臂,對方毫無防備,被他拉得身子一歪。

藺恭如順勢就把腿腳還在發軟的男人摟進了懷裏,不顧對方愕然瞪大的眼睛,半攙半拖的將人往門外拉去。

顧儉反應過來,一手抽出袖腕裏藏著的短刀,穩準狠的壓上了藺恭如攥著他的手臂。厲聲:“松開!!”

他嗓子還啞著,一聲威脅說得有氣無力,但刀尖壓在藺恭如脈搏上卻是用了狠力,隨時能血濺三尺。

藺恭如看也不看那柄短刀,青年像是發了狂般,拖著他直接往門外沖,渾然不在乎性命。

顧儉恨得直咬牙,他被這人在石室裏作踐了那麽久,虛弱得聚不起真氣,給他拖得踉踉蹌蹌,身不由己的出了那扇門。

乍一出門,影衛察覺到了院子中驟然變了的天色,滿院枯褐色樹葉亂舞,就連生長在墻根邊的草葉小花,都從地上緩慢的拔根而起,跟著不知哪裏來的妖風在院中沒頭腦的亂飛。

他在這陰陽術屋中待的時間遠比藺恭如長,卻從未見過今日這般戾氣叢生的情景。顧儉擡著頭,人也楞怔住,忘記了反抗。

又是哢噠一聲,這回聲響比方才藺恭如聽見的大了許多,也近了許多。

顧儉猛然轉過頭,看見藺恭如正註視著將自己拖出來的廂房——

自廂房墻角,一條成人手臂粗的裂縫正從北向南快速擴大,不過眨眼間,已拉伸拓寬成了一個三尺餘寬的鴻溝,正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所處的這邊吞噬而來。

顧儉頭腦轟的一響,明白過來藺恭如為何要將他拖出廂房。

但他乍一明白過來,立刻狠命摔開藺恭如的手,重又朝廂房裏撲去。

藺恭如一個不察,竟然給人掙脫。他一楞之下,不假思索的也跟著撲了進去,嘴裏嚷著:“你瘋了!你這是找死——”

話音戛然而止,他看見顧儉沖回去是為了從已然坍塌到鴻溝裏一半的床邊,撿起那塊鎏金的長生牌位。

所有話語都卡在嗓子裏。

顧儉抱起凜梟的長生牌位,一言不發地從藺恭如身邊又沖出房去。

藺恭如咬了咬牙,按住胸口躥上的酸楚,跟著他沖了出去。

他倆前腳剛踏出門檻,廂房後腳就被霍然張開的黑洞,完完整整吞沒了進去。

腳底的裂縫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宛若一個生長快速食量龐大的巨獸,逐一吞噬紮根在地表的一切生命或無生命體。

通往膳堂生門的那條路已然不可行了,藺恭如和顧儉親眼看見那個院子裏地表下限,便連那棵參天大榕樹,都在以勢不可擋的架勢轟隆隆往地底沈去,地面的青石磚面更是四分五裂,散碎在越來越大的地陷裏。

他們別無選擇,只有往與裂縫擴散相反的方向跑。

藺恭如心裏還抱著一絲僥幸,只要跑到練武場,這場因為他不按時修煉而導致的災禍就會及時停止下來。

可是身後的巨響越來越大,動靜越來越劇烈,那瘋狂擴散的地陷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路吞沒沿途遇到的所有建築、石塊、花草,刻著密密麻麻口訣的觀心壁亦整塊被吞噬了進去,一瞬間便隱沒得無影無蹤。

這動靜怎麽看,都不像是屋子只想簡單發個狂,倒更像打算拉著它裏面的人同歸於盡。

藺恭如只回頭看了一眼,便再沒敢回頭,卯足了勁撒足狂奔。

他雖然腳底沒命的,在跟身後的裂溝和沒完沒了追撲而來的落葉枯花賽跑,卻還是稍微留了個心眼,將自己壓在顧儉身後兩三步遠處。

——這影衛是個缺心眼,倘若他中途又想起什麽跟他家少主有關的重要物什沒帶,跑了一半折返回去拿,這種情形下還能留得住命在?

方才顧儉撲回正在塌陷的廂房的那一幕,藺恭如想起來都後怕。

有他在後面盯著,顧儉若是再犯傻,他第一時間就能撲上去將人制止了,哪怕當場打斷他的腿都不準他涉險。

他緊緊盯著影衛背影,註意到顧儉身形有些不穩,腿腳沾地就會微微瑟縮一下,應當是受某處傷痛牽引所致。

藺恭如看著看著,不由自主的將目光偏開了些。

寬敞的練武場終於近在眼前。

前方的身影忽然一頓,腳步慢了下來。

藺恭如隨即跟了上去,與影衛並肩的一剎,目光望見練武場那頭的場景,目光一凝。

原以為到了這裏就能稍作喘息,卻沒料到,這座陰陽術屋的塌陷,並不僅僅是從膳堂那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以圍城之勢收攏而來,將練武場這最後一塊空地牢牢圍困在了最中央。

練武場的那頭,同樣是天崩地陷。

曾經熟悉的景物悉數被巨大的地陷吞沒;空中同樣飛舞著枯死的利刃般的樹葉與花草,地面傾頹塌陷之勢分毫不減,合著在他們身後一路直追的地陷,一同朝著這最後一片立足之地轟轟隆隆的吞噬包圍而來。

這場變故發生得太快太急,毫無喘息功力,他們已無處可逃。

“……”

藺恭如站在練武場逐漸縮小的空地正中央,他的旁邊是一聲不吭,表情默然的顧儉。

藺恭如苦笑了一下。

他對顧儉道:“沒想到,這玩意這次動了真格,竟然不惜自毀,也要趕盡殺絕。”

他腳底一滑,輕巧的避開了一條在他腳底悄無聲息裂開的罅隙,顧儉默不作聲地跟著退了兩步。

四面飛舞的葉片花瓣依舊在不斷朝兩人撲來,狂轟濫炸的在人身上留下道道割破的血印。

藺恭如錯身一跨,擋在顧儉身前,擡手牢牢替他護住後腦、頸部。

顧儉眼光閃爍,他想後退,避開藺恭如遮護的範圍,卻被他緊緊抓住了衣襟。

“周圍可站立的空地不多了,你不要躲。”藺恭如道,“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強行要闖膳堂下的生門,驚動了機關,你……你原本可從那條密道從容而退。”

“……”

顧儉抿著唇,目光越過他,放在不遠處塌陷的地落上。

那地落的速度不知何故,竟是慢慢緩了下來。

他不答藺恭如的話。

藺恭如又看了看他,對方始終垂著眸,緊緊的抱著他那塊寶貝的牌子,不願同他目光相接。

顧儉從頭至尾,並未說過一句發洩與憤懣之言,他所有的怒火與屈辱,都被他壓抑在內心深處。

或許,他也為將他誤會成凜梟,而自覺有那麽一絲絲的愧疚苦楚罷?

若是他沒有將他誤認為他誓死追隨的少主,石室中定然留不了他性命。

藺恭如居然在死到臨頭的時候,有那麽一點陰暗的慶幸。

他想,至少在最後關頭,陪著顧儉身邊的人是自己,不是凜梟。

就算顧儉按著應墨閆的心意必死,他也能跟他同死。

他道:“在那石室中,我對你——”

地陷的速度越發慢了下來。

距離藺恭如與顧儉容身之地僅剩下五丈時,塌落的地表就像被誰陡然按下了中止鍵,生生踩住了急剎。

地陷停止的一剎那,漫天亂舞的所有花草樹葉像不約而同失去了借助的風力,力盡的蝴蝶般紛紛跌落到了地上。一時間滿地枯枝敗葉,殘梗落花。

周遭陡然陷入了同閻羅殿一般可怕的死寂冷清裏。

顧儉忽然身體一顫,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熟悉的氣息,猛然擡起頭來。

藺恭如面朝著他,驚然發現那雙冷淡的眸子裏現出了一絲訝異,眼底一點點印出他背後一個陌生男人的身影。

藺恭如猛地轉過身,同他身形一模一樣的男人,仿若從天而降,在他三丈遠輕巧立穩。

那男人一身錦衣,面上覆著形容詭譎的狐貍面具,似笑非笑的嘴角兩邊,三條紅色的胡須一直勾到耳後。細長的狐貍眼睛上挑,冷冷的寒光自面具後方放射出來。

他負手而立,語氣平淡,用跟藺恭如酷似的聲線,對他身後的影衛道:“時辰到了,顧儉。來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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