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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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憂（七）
他秉持著沈默寡言的習性，並未追問，只是多看了那把/長/槍幾眼。
藺恭如背對著他，緩緩開口，說的是風馬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你說，習武之道，最終是為求得什麽呢？”藺恭如好似在問他，又好似在自言自語，“光宗耀祖，揚名立萬？傳承家業？抑或就是單純的強身健體？”
他的指尖順著/長/槍/槍柄，緩慢摩挲上去，仿佛在懷念的撫觸一個久未見面的情人。
聲音低若輕喃：“……我卻以為，習武之終，倘若連自己心愛之人都無法保護，眼見對方陷入困境而束手無力，——倒不如引頸就戮，隨對方一同死去來得暢快。”
“……”
顧儉靜靜的立著，目光隨著他家少主的指尖，逐一滑過那把紅纓/長/槍。
他能夠感受到藺恭如此刻心中想著的，未必然是眼前這槍這物這景，然而無從揣測分明。
他過去從未了解過少主曲曲折折的內心世界，今日同樣無能為力。
藺恭如自顧自的說完那段話，好像自嘲般笑了笑，擡手取下那柄/長/槍。沈重的槍尖拖曳在地，揚起一陣細小微塵。
他拿在手中比劃了一下，這槍鋒芒銳利，凜冽如新，槍身同樣長及八尺。卻沒有那把古舊銹蝕的遂寧拿在手中時的意氣風發，更聽不見金戈錚鳴的沙場回聲。
他提著槍，又楞了好一會，才慢吞吞的回過身來，道：“走罷。”
顧儉跟著他慢慢往屋外走去，直到邁出武器庫的門，返身將門鎖上，藺恭如都擡步走到了幾丈開外，他才像突然被人拍醒一般，開聲回道：“……屬下習武之道，僅在少主一人。”
藺恭如腳步一頓，笑著回頭看了看他：“你這一日照三餐表白，若不是少爺我臉皮厚如城墻，遲早要像小姑娘般給你騙了去。”
顧儉卻不理騙小姑娘是怎樣個捉狹意義，他固執道：“——只為少主。”
藺恭如心頭又是輕輕一動，片刻間，居然不知如何同這鉆牛角尖的人接話。
他笑瞇瞇的轉移話題：“好吧好吧，知曉你滿腔護主熱忱……”
此時他二人腳步移轉，已到了書房前坪的練武場地。
這是一片寬敞的坪面，是整座石屋構築物中面積最大的一塊空地，足以容納二十人動作寬裕的同場競技。
藺恭如大馬金刀的往最中央一站，油然而生一種占山為王的錯覺。他將那柄/長/槍/像模像樣的舞動了片刻，毫無章法，只是隨性揮灑，慣性做出一副勤學苦練的姿態。
顧儉就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目光追隨他一舉一動。
藺恭如瞎比劃了半晌，忽然又想起一事，駐著槍，沖樹下的影衛喊了一嗓子。
“方才忘了問你，武學要精進到怎樣程度，才是你先主人和少，咳，才是我家定義為的‘學有所成’？”
顧儉立在陰影裏，蒼白的面色上有幾分細微的波動，回答得卻是毫不猶豫。
“打敗我。”他道。
藺恭如楞了楞，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過來點，我聽不清你說什麽。”
顧儉往陰影外邁出幾步，語氣平靜，就像問他家少主今晚要用什麽香料熏染被褥一般自然。
“少主打敗我，便是學有所成，得以離開。”
“打敗你？”
藺恭如還駐著槍休息，聞言哈哈大笑。
一廂笑，一廂把臉色蒼白、今晨還脈息紊亂、瘦削虛弱的人上上下下打量個遍。
他還清楚的記得，顧儉撲上來將他護在身下，便連如那石凳一般粗淺的機關都躲不過，他能厲害到哪裏去？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你今日受了傷，我不占你便宜。哈哈……早知道只需打敗你，便能從這勞什子的陰陽術屋裏出去，我何須費盡心思折騰自己？”
一股英雄氣概，自腳底蹭然竄上心頭，藺恭如一揚腦袋，笑吟吟的道，“明日，不，大後日罷。待你後腰上的傷好轉一些，我就要贏過你，從這裏出去啦！”
“……”
顧儉默不作聲，卻是又往他這邊走近幾步。
藺恭如看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拈著一根長如小孩手臂大小的樹枝，那樹枝枝頭還長著幾片新葉，貌似剛剛才被摘下。
影衛在他身前八尺處停下，剛剛好是/長/槍夠得著的範圍。
肅穆道：“少主，屬下請招。”
藺恭如反應了一陣，才意會過來，瞪著他：“你想用這樹枝，同我/長/槍/過招？”
這人怕不是太過敬畏仰慕他家少主，腦子終於無可救藥的傻了吧。
顧儉低頭看了看樹枝，又看了看他，緊接著將目光滑開向一邊。
“屬下有分寸，不會傷到少主。”
“你——”
藺恭如額間一排黑汗，一瞬間幾乎忍不住要佩服起這個影衛胡說八道的非凡勇氣。
他想我雖然前世錦衣玉食，好歹也是學過幾招，在校場上能裝模作樣嚇唬一些酒囊飯袋；更別說自被應墨閆那個心機鬼，扔進這些莫名其妙的世界後，已然增添了不少臨場應變和生死一瞬的反應能力。
拿著一根輕輕脆脆隨時折損的樹枝，來同真槍實刃的他挑戰，藺恭如只能推斷出一個可能：不是顧儉腦子燒壞了，就是他存心放水，想送他從容離開。
他提起/長/槍，在半空中劃了幾個半弧，註視著垂眸以對的顧儉，心裏有些隱隱的搔癢。
他既想趕快如他之願，將眼前這個低著頭的影衛打敗出去；又有點拖泥帶水的奇異的不舍。
不知道出去後，這個影衛還會這樣乖巧的、忠貞不二的跟著自己嗎？
出去以後，在這個渾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新世界裏，他又該去找什麽人、做什麽事，來應對那個王八蛋閻君的算計呢？
他思考的時間太長，久久沒有動靜，練武場坪地下方隱藏的機關又有點蠢蠢欲動。
也罷。
藺恭如心道。
既是他一片好心，願意成全，那就先從此地出去要緊。
其後的事，再做打算，見機應變便是。
將/長/槍舉至手臂齊平，槍尖虛點著顧儉胸口，藺恭如點點頭：“那末，我便不客氣了。”
話音一落，他身形便動，一抖槍尖，直接奔著顧儉腋下三寸而去。
他只想將人打敗，並不欲取人性命。是以動作雖快，力度卻有所保留，僅用了八分力道，打算著若是顧儉避讓不及，他只須占了上風，便第一時間抽槍回手。
顧儉站立的位置，本就在他/長/槍攻擊範圍內，槍頭一開始就摁在他胸口處。
藺恭如自信自己身手不慢，這一擊，幾乎就是槍尖往下一滑的頃刻，不過瞬息之間的事，毫無落空的可能。
然而這毫無落空可能的一槍，卻偏偏落空了。
眼見/長/槍明明已經刺中顧儉腋下，眸底還留有對方中了一擊的殘影，眨眼間，那個方才還在原地的人，竟是鬼魅般飄後了三尺!
藺恭如壓根沒有看清對方如何動作，甚至他疑心顧儉壓根就不曾移動過腳步，但那個人就是驟然間便脫離了/長/槍/攻擊範圍，飄然如驚鴻般，掠出了三尺開外。
那蓄著八分力道的長/槍/落了個空，藺恭如收勢不穩，緊跟著往前栽了一下。心頭掠過一陣驚駭同時，更多的是懷疑自己方才留手太過，才失了準頭。
他借著朝前栽倒的力道，順勢再刺出一槍。這回心頭起了較量的心思，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朝那距離依然極近的人直撲而去。
顧儉腳下一偏，藺恭如仍然不見他如何作動，只看人腳底猶如踩著一塊浮萍，輕盈的飄出又三尺開外。
他仿佛在逗著藺恭如玩，始終不遠不近的站在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刺著的範圍；卻總能在藺恭如眼瞅著要夠到他的那一瞬，魚兒般靈巧的游出幾尺外。
藺恭如卯足了勁，又是前撲，又是側面進攻，上躥下跳，弄得滿頭大汗，死活捉不住他。
顧儉的身影在練武場上無處不在，又哪一處都捉摸不定，把藺恭如像只前頭拴著蘿蔔的驢子般，逗引得團團亂轉，自個兒悠哉游哉，勝似閑庭信步。
藺大少爺給磨得肝火大盛，在又一次撲空後，實在不堪羞辱，終於是抓著長/槍/跳起了腳：
“你躲什麽躲！有沒有膽量!是男人就正面決鬥！”
顧儉腳底一頓，順從道：“……是。”
於是就真的沒有再閃避。
藺恭如見他當真穩住身形，規規矩矩立在原地不動，心頭一喜。
也不顧這種做法有投機取巧的小人嫌疑，槍身一挺，便朝著顧儉下盤疾掃而去。
顧儉手頭一直抓著那根脆弱得隨時能一折兩段的樹枝，長/槍/襲來的同時，他眉間一挑，不退反進，隨手將樹枝朝著那柄紅纓/長/槍的槍頭迎上。
槍與樹枝接觸，司空見慣的以卵擊石的畫面並未出現。
藺恭如只覺手上一輕，槍身被顧儉手中樹枝四兩撥千斤的往旁邊一帶，手頭所有力道隨之鏗然移向男人足邊土地，一聲巨響，激起地面無數碎土塵灰。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長/槍/落地方向，心頭驟然血氣翻騰。
一揚手，回身又是一槍。
顧儉不閃不避，正面迎著/長/槍奔來方向，指間略沈，幾片新葉跟著樹枝揮灑的路線翻飛而落，將藺恭如那柄既沈且利的/長/槍再度撥向一邊，哐然巨響。
藺恭如這遭再遲鈍，也終於看出來，顧儉根本沒有用上真力，他那漫不經心揮動樹枝的方式，就像一個成年人與三歲稚童在不走心的玩耍。
這個面色蒼白，對自己俯首帖耳、百依百順的影衛，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武學高手。
他之武藝高超，搞不好足可單槍匹馬闖蕩江湖，不說獨步武林，少說也能揚名立萬——
在他眼底，自己這些攻擊和動作，幼稚得就像戲臺上的那些唱作念打，全是不堪一提的花腔架子！
藺恭如終於明白了，顧儉拿著一根破樹枝說請招，並不是存心放水，而是對付他，用這種程度的“武器”綽綽有餘；
他依舊還是在一板一眼遵循他影衛的職責，負責教導他這個少主學會自知之明，告知他，他離“學有所成”、離開陰陽術屋之間，根本就還存有天塹地險般的距離。
“……”
方方見到的曙光，還未來得及品味半刻喜悅，立時就被無情的現實沖破了幻境。
藺恭如提著那柄毫無建樹的/長/槍，忽然間覺得了暗無天日的沮喪。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大腦一片空白。盯著不遠處抿唇不語的顧儉，又氣又恨，對自己大為失望，一時間竟然萬念俱灰。
最終，藺恭如長長嘆了口氣。扔下槍，頭也不回的往練武場外走去。
顧儉不知所措的在原地楞了片刻，後知後覺的拾起被扔在一旁的/長/槍，急急綴了上去。
他家少主前腳進了書房，後腳立刻就將書房門扉關上，將人鎖在外面。
影衛局促的立在門前，像一個自知做了錯事的孩子，小聲囁嚅道：“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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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秉持著沈默寡言的習性，並未追問，只是多看了那把/長/槍幾眼。
藺恭如背對著他，緩緩開口，說的是風馬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你說，習武之道，最終是為求得什麽呢？”藺恭如好似在問他，又好似在自言自語，“光宗耀祖，揚名立萬？傳承家業？抑或就是單純的強身健體？”
他的指尖順著/長/槍/槍柄，緩慢摩挲上去，仿佛在懷念的撫觸一個久未見面的情人。
聲音低若輕喃：“……我卻以為，習武之終，倘若連自己心愛之人都無法保護，眼見對方陷入困境而束手無力，——倒不如引頸就戮，隨對方一同死去來得暢快。”
“……”
顧儉靜靜的立著，目光隨著他家少主的指尖，逐一滑過那把紅纓/長/槍。
他能夠感受到藺恭如此刻心中想著的，未必然是眼前這槍這物這景，然而無從揣測分明。
他過去從未了解過少主曲曲折折的內心世界，今日同樣無能為力。
藺恭如自顧自的說完那段話，好像自嘲般笑了笑，擡手取下那柄/長/槍。沈重的槍尖拖曳在地，揚起一陣細小微塵。
他拿在手中比劃了一下，這槍鋒芒銳利，凜冽如新，槍身同樣長及八尺。卻沒有那把古舊銹蝕的遂寧拿在手中時的意氣風發，更聽不見金戈錚鳴的沙場回聲。
他提著槍，又楞了好一會，才慢吞吞的回過身來，道：“走罷。”
顧儉跟著他慢慢往屋外走去，直到邁出武器庫的門，返身將門鎖上，藺恭如都擡步走到了幾丈開外，他才像突然被人拍醒一般，開聲回道：“……屬下習武之道，僅在少主一人。”
藺恭如腳步一頓，笑著回頭看了看他：“你這一日照三餐表白，若不是少爺我臉皮厚如城墻，遲早要像小姑娘般給你騙了去。”
顧儉卻不理騙小姑娘是怎樣個捉狹意義，他固執道：“——只為少主。”
藺恭如心頭又是輕輕一動，片刻間，居然不知如何同這鉆牛角尖的人接話。
他笑瞇瞇的轉移話題：“好吧好吧，知曉你滿腔護主熱忱……”
此時他二人腳步移轉，已到了書房前坪的練武場地。
這是一片寬敞的坪面，是整座石屋構築物中面積最大的一塊空地，足以容納二十人動作寬裕的同場競技。
藺恭如大馬金刀的往最中央一站，油然而生一種占山為王的錯覺。他將那柄/長/槍/像模像樣的舞動了片刻，毫無章法，只是隨性揮灑，慣性做出一副勤學苦練的姿態。
顧儉就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目光追隨他一舉一動。
藺恭如瞎比劃了半晌，忽然又想起一事，駐著槍，沖樹下的影衛喊了一嗓子。
“方才忘了問你，武學要精進到怎樣程度，才是你先主人和少，咳，才是我家定義為的‘學有所成’？”
顧儉立在陰影裏，蒼白的面色上有幾分細微的波動，回答得卻是毫不猶豫。
“打敗我。”他道。
藺恭如楞了楞，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過來點，我聽不清你說什麽。”
顧儉往陰影外邁出幾步，語氣平靜，就像問他家少主今晚要用什麽香料熏染被褥一般自然。
“少主打敗我，便是學有所成，得以離開。”
“打敗你？”
藺恭如還駐著槍休息，聞言哈哈大笑。
一廂笑，一廂把臉色蒼白、今晨還脈息紊亂、瘦削虛弱的人上上下下打量個遍。
他還清楚的記得，顧儉撲上來將他護在身下，便連如那石凳一般粗淺的機關都躲不過，他能厲害到哪裏去？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你今日受了傷，我不占你便宜。哈哈……早知道只需打敗你，便能從這勞什子的陰陽術屋裏出去，我何須費盡心思折騰自己？”
一股英雄氣概，自腳底蹭然竄上心頭，藺恭如一揚腦袋，笑吟吟的道，“明日，不，大後日罷。待你後腰上的傷好轉一些，我就要贏過你，從這裏出去啦！”
“……”
顧儉默不作聲，卻是又往他這邊走近幾步。
藺恭如看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拈著一根長如小孩手臂大小的樹枝，那樹枝枝頭還長著幾片新葉，貌似剛剛才被摘下。
影衛在他身前八尺處停下，剛剛好是/長/槍夠得著的範圍。
肅穆道：“少主，屬下請招。”
藺恭如反應了一陣，才意會過來，瞪著他：“你想用這樹枝，同我/長/槍/過招？”
這人怕不是太過敬畏仰慕他家少主，腦子終於無可救藥的傻了吧。
顧儉低頭看了看樹枝，又看了看他，緊接著將目光滑開向一邊。
“屬下有分寸，不會傷到少主。”
“你——”
藺恭如額間一排黑汗，一瞬間幾乎忍不住要佩服起這個影衛胡說八道的非凡勇氣。
他想我雖然前世錦衣玉食，好歹也是學過幾招，在校場上能裝模作樣嚇唬一些酒囊飯袋；更別說自被應墨閆那個心機鬼，扔進這些莫名其妙的世界後，已然增添了不少臨場應變和生死一瞬的反應能力。
拿著一根輕輕脆脆隨時折損的樹枝，來同真槍實刃的他挑戰，藺恭如只能推斷出一個可能：不是顧儉腦子燒壞了，就是他存心放水，想送他從容離開。
他提起/長/槍，在半空中劃了幾個半弧，註視著垂眸以對的顧儉，心裏有些隱隱的搔癢。
他既想趕快如他之願，將眼前這個低著頭的影衛打敗出去；又有點拖泥帶水的奇異的不舍。
不知道出去後，這個影衛還會這樣乖巧的、忠貞不二的跟著自己嗎？
出去以後，在這個渾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新世界裏，他又該去找什麽人、做什麽事，來應對那個王八蛋閻君的算計呢？
他思考的時間太長，久久沒有動靜，練武場坪地下方隱藏的機關又有點蠢蠢欲動。
也罷。
藺恭如心道。
既是他一片好心，願意成全，那就先從此地出去要緊。
其後的事，再做打算，見機應變便是。
將/長/槍舉至手臂齊平，槍尖虛點著顧儉胸口，藺恭如點點頭：“那末，我便不客氣了。”
話音一落，他身形便動，一抖槍尖，直接奔著顧儉腋下三寸而去。
他只想將人打敗，並不欲取人性命。是以動作雖快，力度卻有所保留，僅用了八分力道，打算著若是顧儉避讓不及，他只須占了上風，便第一時間抽槍回手。
顧儉站立的位置，本就在他/長/槍攻擊範圍內，槍頭一開始就摁在他胸口處。
藺恭如自信自己身手不慢，這一擊，幾乎就是槍尖往下一滑的頃刻，不過瞬息之間的事，毫無落空的可能。
然而這毫無落空可能的一槍，卻偏偏落空了。
眼見/長/槍明明已經刺中顧儉腋下，眸底還留有對方中了一擊的殘影，眨眼間，那個方才還在原地的人，竟是鬼魅般飄後了三尺!
藺恭如壓根沒有看清對方如何動作，甚至他疑心顧儉壓根就不曾移動過腳步，但那個人就是驟然間便脫離了/長/槍/攻擊範圍，飄然如驚鴻般，掠出了三尺開外。
那蓄著八分力道的長/槍/落了個空，藺恭如收勢不穩，緊跟著往前栽了一下。心頭掠過一陣驚駭同時，更多的是懷疑自己方才留手太過，才失了準頭。
他借著朝前栽倒的力道，順勢再刺出一槍。這回心頭起了較量的心思，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朝那距離依然極近的人直撲而去。
顧儉腳下一偏，藺恭如仍然不見他如何作動，只看人腳底猶如踩著一塊浮萍，輕盈的飄出又三尺開外。
他仿佛在逗著藺恭如玩，始終不遠不近的站在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刺著的範圍；卻總能在藺恭如眼瞅著要夠到他的那一瞬，魚兒般靈巧的游出幾尺外。
藺恭如卯足了勁，又是前撲，又是側面進攻，上躥下跳，弄得滿頭大汗，死活捉不住他。
顧儉的身影在練武場上無處不在，又哪一處都捉摸不定，把藺恭如像只前頭拴著蘿蔔的驢子般，逗引得團團亂轉，自個兒悠哉游哉，勝似閑庭信步。
藺大少爺給磨得肝火大盛，在又一次撲空後，實在不堪羞辱，終於是抓著長/槍/跳起了腳：
“你躲什麽躲！有沒有膽量!是男人就正面決鬥！”
顧儉腳底一頓，順從道：“……是。”
於是就真的沒有再閃避。
藺恭如見他當真穩住身形，規規矩矩立在原地不動，心頭一喜。
也不顧這種做法有投機取巧的小人嫌疑，槍身一挺，便朝著顧儉下盤疾掃而去。
顧儉手頭一直抓著那根脆弱得隨時能一折兩段的樹枝，長/槍/襲來的同時，他眉間一挑，不退反進，隨手將樹枝朝著那柄紅纓/長/槍的槍頭迎上。
槍與樹枝接觸，司空見慣的以卵擊石的畫面並未出現。
藺恭如只覺手上一輕，槍身被顧儉手中樹枝四兩撥千斤的往旁邊一帶，手頭所有力道隨之鏗然移向男人足邊土地，一聲巨響，激起地面無數碎土塵灰。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長/槍/落地方向，心頭驟然血氣翻騰。
一揚手，回身又是一槍。
顧儉不閃不避，正面迎著/長/槍奔來方向，指間略沈，幾片新葉跟著樹枝揮灑的路線翻飛而落，將藺恭如那柄既沈且利的/長/槍再度撥向一邊，哐然巨響。
藺恭如這遭再遲鈍，也終於看出來，顧儉根本沒有用上真力，他那漫不經心揮動樹枝的方式，就像一個成年人與三歲稚童在不走心的玩耍。
這個面色蒼白，對自己俯首帖耳、百依百順的影衛，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武學高手。
他之武藝高超，搞不好足可單槍匹馬闖蕩江湖，不說獨步武林，少說也能揚名立萬——
在他眼底，自己這些攻擊和動作，幼稚得就像戲臺上的那些唱作念打，全是不堪一提的花腔架子！
藺恭如終於明白了，顧儉拿著一根破樹枝說請招，並不是存心放水，而是對付他，用這種程度的“武器”綽綽有餘；
他依舊還是在一板一眼遵循他影衛的職責，負責教導他這個少主學會自知之明，告知他，他離“學有所成”、離開陰陽術屋之間，根本就還存有天塹地險般的距離。
“……”
方方見到的曙光，還未來得及品味半刻喜悅，立時就被無情的現實沖破了幻境。
藺恭如提著那柄毫無建樹的/長/槍，忽然間覺得了暗無天日的沮喪。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大腦一片空白。盯著不遠處抿唇不語的顧儉，又氣又恨，對自己大為失望，一時間竟然萬念俱灰。
最終，藺恭如長長嘆了口氣。扔下槍，頭也不回的往練武場外走去。
顧儉不知所措的在原地楞了片刻，後知後覺的拾起被扔在一旁的/長/槍，急急綴了上去。
他家少主前腳進了書房，後腳立刻就將書房門扉關上，將人鎖在外面。
影衛局促的立在門前，像一個自知做了錯事的孩子，小聲囁嚅道：“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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