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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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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憂(五)

其後藺恭如幾度想要硬闖膳房中的生門,卻屢屢失敗。

這座所謂的陰陽術屋似乎識破了他的居心,到了後來,連膳房所在的那一進院落都不再允許藺恭如進入,活像他自己給自己找了一樁/大/麻/煩//,縮小了本就不寬廣的活動範圍。

藺恭如怨聲載道,甚至企圖絕食抗議。

他這回學乖了,不跟妖屋正面硬杠,該背的口訣還是背,該冥想還是乖乖冥想,該練的劍也照常一日三回的練。

他只是不去碰顧儉端來的飯菜,裝出一副沈迷學習無心進食的模樣,對著那本形散神不散的古書吟哦得搖頭晃腦。他這般“勤奮刻苦”“廢寢忘食”,便連那老謀深算的屋子也挑不出他絲毫毛病,自然就不至於啟動機關。

藺恭如立竿見影的一天天虛脫下來,餓得前心貼後背,看見清水都能眼冒綠光。

他逃跑心切,不惜一切代價要找到可乘之機,即便是餓到了眼冒金星的程度,依然很好的把持住了自己,沒碰那些飯菜一根手指。

他其實心裏也有些忐忑,不知道成天跟他窩在一處的顧儉,會不會多事來插一杠子。沒承想顧儉居然意外的老實,並沒有對此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依舊是每日照清單上的時間安排,去膳房下面的密道中取來飯食,三餐按點送到藺恭如面前。

等上一陣,再默默將藺恭如看都沒看一眼的涼透了的飯菜,連著碗筷收拾下去。他眼裏明白無誤的看得見那些食物分毫未動,也知曉藺恭如已然粒米未進三天三夜,僅喝些清水吊命,卻是只字不提。

換做其他腦回路正常些的守衛,要麽就該苦口婆心的解勸開導;要麽就是各種手段用盡,威逼著他進食了。

但顧儉顯然不是尋常守衛,藺恭如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將自家少主絕食這件事,當成一件迫在眉睫的危機事故處理。

他這種坐視不理的姿態,倒給藺恭如省了不少事,他盤算著等熬到氣空力盡那一天,屋子外面的人就該進來救他或是往外扔他了。

不管哪種情形,都勝過行屍走肉,在這裏聽一份破清單的指示行事。

絕食第六日。

藺恭如奄奄一息的趴在天井的石桌上,接受著日光照耀,四肢百骸上每個毛孔都在渴望著變成一棵向日葵,真正做到與日月同輝。

他自覺已然撐到了極限,便連勉為其難的撐持起身子,做出個冥想姿態都辦不到。

顧儉靜靜的呆在他對面的房檐陰影裏,靜靜的看著藺恭如有氣無力的將身子附靠石桌上,一雙眼睛亮得像黑暗裏的貓兒。

藺恭如實在是無事可做,也沒有力氣轉歪念頭,他趴在桌上,目光怏怏的與影衛對視。

看著看著,眼前的顧儉,原本清晰的身影正在慢慢變得模糊。

繼而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三個。藺恭如心知這是餓出幻覺來了,他用力甩甩頭,想將那種模糊視感晃掉。

不晃還好,這一晃,連脖頸帶腦袋都劇烈疼痛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他身子有些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晃動,沒幾下,就順著石凳往下滑倒。

眼前陡然一花,也沒見那影衛如何動作,下一刻就發現靠在顧儉身上。

顧儉同他個子一般高,看模樣也是個有點本錢的練家子。沒想到藺恭如這突如其來的一倒,顧儉竟然沒能接穩他,接住他的瞬間,便不由自主往後栽了幾步,兩人險些一屁股坐進一旁的花叢中。

影衛劇烈的喘了幾口氣,穩住身形,手臂穩穩攙住藺恭如:“少主,當心。”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火氣息,是那種常年禮佛或是常年供奉著什麽人牌位的禪香味,似有若無的鉆入藺恭如鼻間。

藺恭如心念一動,按著顧儉手臂把自己站直。

這一按,陡然察覺影衛與普通男子相比,似是有些偏瘦。

他不知所以然的回身去看顧儉。

目光觸及垂著眸的影衛面龐,愕然發現這人臉頰削瘦不少,原本平淡無奇的面龐上那雙秀氣的眼眸顯得比以前大了些,下巴凹陷進去,便連鎖骨都明顯凸出了許多。

藺恭如怔楞了不過一瞬,立時反應過來。

他去抓顧儉的脈搏,影衛想抽手,沒抽得及,給他牢牢把住了脈。

藺恭如不敢置信:“脈息這麽亂,你也跟著我絕食?!”

“……”

顧儉垂著頭。

藺恭如簡直不能理解他腦子裏在想什麽:“你不是可以在這石屋中來去自如?你若是想離開,從密道走就是了!”

他抓著顧儉的手臂,兩個人同樣都是餓了六天五夜粒米未進,腳底都有些飄飄欲仙。藺恭如對著他耳朵吼了這一嗓子,只覺得整個人由內而外的反著膽汁,久未蠕動的腸胃可怕的痙攣起來,雙耳嗡嗡作響。

顧儉情形比他好不到哪裏去,本就蒼白的面色愈加慘無人色,僅憑著一股氣勉強站立在藺恭如面前。被他一吼,耳朵裏也是一陣金星亂飛。

他低聲道:“屬下說過,同少主……生死不離。”

藺恭如被他這種愚忠氣笑了:“生死不離?把自己活生生餓死就是你表忠心的方式?你真想表忠,不如,咳,咳咳,不如將我放出去,那才叫忠貞不二!!”

“……”顧儉低聲,“屬下,在先主人靈前,起過誓……”

話未說完,已被藺恭如松了手腕,往花叢裏狠狠一推。

顧儉腳底虛浮,沒能穩住重心,往後徑直栽進了花叢堆,掀起一片花瓣飛舞。

他怔楞楞的擡頭看著藺恭如,目光中有些祈求,又有些惶惑,仿佛是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腳的狗,表情頗是可憐兮兮。

藺恭如沈著臉,居高臨下的俯視他。接觸到他那唯恐被他拋棄的眼神,心裏又有些氣惱,又有些說不出的恨意。

目光從顧儉抿得緊緊的薄唇上掠過,發現他興許連清水都鮮少飲用,嘴唇灰白幹裂得厲害。

他邁前一步,蹲xia身來,擡手掐住影衛下巴。

那人不知他有何用意,仍然溫順的由著他將自己下巴擡高。

藺恭如盯著他,冷冷道:“你應該知曉我絕食的原因,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也不要浪費我的體力。

藺恭如掐著他下巴,迫使他擡起頭與自己對視,顧儉下意識的就要將目光躲開他,卻是礙於姿勢,無從躲閃。

他只好看著藺恭如的雙眼,一雙亮得如貓兒般的眼眸裏,閃過無數覆雜的情緒,混雜著祈望、溫柔、信任、忠誠、堅定。

那些情緒在他清澈的眸中一掠即過,層層疊疊的交織沈澱在一起,最終積澱成濃得化不開的情愫。

“顧儉任憑少主處置……”他似乎知道藺恭如在氣頭上,卻仍然一根筋的同他說,“但屬下有屬下的堅持。”

“……”藺恭如氣結的瞪視他半晌,一時間居然找不到任何話語來壓制他,氣得肝臟都發起疼來。

此時他背後的石凳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響,以種千鈞之勢拔高了半米,就要朝他身上壓倒過來。

藺恭如這才想起,按照清單規定他理應還要杵在天井中央沐浴陽光,這機關啟動速度之快,居然連他二人都反應不及。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倆目前要死不活的狀態,能夠維持靈臺清明已屬不易,後知後覺委實怪不到他。

藺恭如是蹲在地面的姿勢,他腿腳發麻,此時邊說躲避機關,就連站起身來都很困難。那石凳是純實心的,這麽壓倒下來,不把他壓吐半個肺,也要傷筋動骨大半個月。

他絕食只是一種逃遁出去的手段,並不是真心實意想找死。

電光火石間,藺恭如已想好倒在地上一手護住頭部一手護住腰背的愚蠢姿勢,他正收回手,剛剛擺了個起勢,就見眼前的顧儉,像陡然被踩著尾巴的豹子般,朝自己直撲過來。

旋即他感到淡淡禪香味撲鼻而來,自己被攬入一個瘦削而平坦的胸膛,整個人被顧儉嚴嚴實實壓覆在身下。

石凳轟然砸下的巨響,在藺恭如耳邊清晰可聞的響起,他渾身上下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

顧儉將他牢牢護在懷裏,藺恭如擡起頭,看見影衛蒼白的嘴角滲出絲微血跡。他弓著身,活像一個護著懷中崽兒的龍蝦,努力的包裹著他家少主不受到機關傷害。

藺恭如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顰得緊緊的眉峰,那石凳不知撞到了他哪裏,他疼得面容都有幾絲扭曲,偏偏還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呻/吟/。

長長發絲自他鬢邊垂下,落到藺恭如頸邊,兩人近得能夠嗅見彼此急促的呼吸。

藺恭如良久才找回自己聲音,劈頭就是一陣痛罵:“你傻嗎?從我身上滾開!”

他陡然冒出的火氣自己也不知從何而來,久未進食而流失的體力也神奇般的隨著怒火回到了他身上,一把就將壓覆著自己的人掀開。

顧儉後腰給那個石凳撞到,淤青了一大片,他卻悶聲不響。藺恭如將他一推,他便踉蹌著滾倒在一旁,默不作聲,強撐著要將那歪倒的石凳扶起。

輕聲對藺恭如道:“少主,冥想……”

“冥你大爺!”男人擡手就去抓他黑壓壓的衣裳,聲音中的火氣更劇,“誰讓你撲過來?”

顧儉本能的緊緊按著自己衣裳,低聲道:“再不坐回去,機關又要啟動了。”

藺恭如冷笑:“你前幾遭不是好好的看著我被機關暗算?這次撲過來是作甚?”

顧儉道:“那不一樣,少主此際身子虛弱,若是挨上那一下……”他話未說完便驚慌的按住藺恭如手掌,臉色兀地漲得通紅,“少主——”

藺恭如已推開他礙事的手,粗魯的掀開了影衛衣衫。

觸目果然是一大片泛著血絲的淤青,自後腰一直蔓延到腹側。

藺恭如額際青筋直跳,恍然覺得自己這一世的耐性,搞不好都要敗在這個影衛身上。

絕食的計劃眼瞅著是進行不下去了,他自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指著天井外恨恨地道,“你先去將傷口塗好傷藥,再從膳房裏拿食物過來,馬上!”

顧儉怔愕的看著他,藺恭如道:“聽不懂人話?”

“少主不是……”他咳了起來,無法往下繼續。

藺恭如冷冷道:“本少爺餓了,不絕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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