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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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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驚(八)

受驚過度,加之又疲又累,長孫澹將咽下的兔子肉,悉數吐了出來,人也發起了高燒。

昏昏沈沈中,只覺有人用溫熱的清水擦拭自己四肢,動作輕柔;擦拭幹凈後又將自己裹入一床被褥。那被褥粗糙,應不是什麽上好的質料,比起宮中綢緞絲被差上許多,還透著一股煙柴火的味道。

所幸還算幹凈,盡管被那股煙熏火燎的氣息刺激得鼻間發痛,折騰了好一陣後,灝王到底還是迷迷瞪瞪入了睡。

再醒來的時候,長孫澹瞪著破了一大個洞、僅用茅草糊著的床頂,茫然的想這是哪裏?

他掉轉頭,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簡陋的房子裏,從墻上掛著的農具和角落裏堆著的草繩、鋤頭、犁靶,破舊木桌上立著的一盞落滿油漬的臟油燈看來,似乎是哪個農戶的家中。

藺恭如的聲音從外屋傳來,謙恭而溫和,那彬彬有禮的語氣中,一點聽不出是挾持皇族連夜跑路的歹徒。

“昨夜真是打擾了。待我那朋友醒了,我便帶他繼續趕路。”隨著說話聲音響起的,還有砍劈柴火的嗶哱聲,這小子好像在做農活。

蒼老但極有精氣神的老漢聲音,爽朗的應道:“不急不急,你朋友身子虛,多住幾天不要緊。出門在外,誰沒有個難處。”

頓了頓,好似是兩人一起使力將劈好的柴火垛好,老漢又道:“少年郎手腳麻利,替老漢做了這麽多活,我才過意不去啊。老婆子去燉雞湯了,一會趁熱喝掉。”

藺恭如應了聲有勞,然後腳步聲往屋子移來。

長孫澹趕緊閉上眼睛。聽見門扉吱呀一聲推開,陽光撲灑進來,落在他微微顫動的眼睫上。

藺恭如大步走進房中,長孫澹感覺到他朝自己彎下腰來,好似在探看自己有無恢覆意識。過了一會,又有一個手掌落在額頭上,探了探體溫。

長孫澹屏住呼吸,不敢稍動,緊張得心臟撲通直跳,唯恐給他看出自己在裝睡。

他裝得太過投入,給屋外陽光晃得長長眼睫不斷發顫,因為屏住呼吸而脖子通紅,鼻尖泛起薄薄汗意,一副掩耳盜鈴的模樣。

藺恭如俯身看了他好久,久到長孫澹憋氣憋到險些當真暈厥過去,他才哈哈大笑起來。

惡劣道:“再不吸氣,不勞草民動手,王爺自己就把自己憋死了。”

長孫澹仍然不動,抱著僥幸心理企圖蒙混過關。

誰知藺恭如一說完,立刻動手來捏他鼻子,呼吸頓時受阻。求生本能讓灝王不得不睜開眼,憋得太久的眼眶裏水霧氤氳,控訴的惡狠狠地瞪著俯身看他的男人。

藺恭如依然保持著捏住他鼻子的姿勢,皮笑肉不笑的道:“張嘴。”

被制住呼吸比自主屏住呼吸更加可怕,長孫澹被迫張開口唇,剛吸進一口空氣,就被藺恭如猛然灌了一碗又苦又濃的湯藥下去。

男人手裏端著碗,笑瞇瞇的看著灝王咳喘不止,反胃欲嘔的表情。

“你,你給本王喝了什麽,嘔……”畢生不曾飲過這般難喝的湯藥,長孫澹終於明白他為什麽要捏住自己鼻子,如果不捏緊,這種玩意他壓根入不了口。

藺恭如笑嘻嘻道:“不摻雜任何虛假成分、純天然的藥草,治傷寒,去驚厥,還能壓制你體內沈積多日的慢性毒素。”他朝他挑了挑眉,吟吟笑道,“可花了草民不少功夫收集藥材。”

長孫澹聽見“治傷寒,去驚厥”時尚能明白,及至聽見他說“慢性毒素”時,心頭悚然一驚。

“你說什麽?慢性毒素?本王體內何曾有那種東西?”

男人將碗放到一邊,深思的看著他半晌,卻不接話。

長孫澹茫然道:“你拿子虛烏有的事情誆騙本王,本王府中戒備森嚴,即便是此次奉旨入王都,吃的用的,與其他人概是一同……”

他想要起身坐起,剛擡起上半身,就覺一陣頭暈目眩,身不由己往後栽去。

“唔……”

藺恭如順手扶了他一把,長孫澹跌入他懷中,急喘了幾口。即便再不肯相信,也察覺了身上哪裏不對勁,全身綿軟好似用不出力氣。

他擡手攥住藺恭如衣襟,面露驚惶:“若是本王中了毒,那皇弟豈不同樣身在危險之中?你快帶本王回去,本王要知會皇弟——”

藺恭如啼笑皆非,將他塞回被褥中,雙手抱臂,露出譏嘲的笑意。

“王爺是不是誤會了什麽?草民現下,可是被令弟帶著人馬追殺在後,提著一條性命東奔西竄吶。”

莫說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名醫聖手,現下賣弄的這點微薄伎倆,全是當日跟在辛蕪身邊,耳濡目染得來的些許皮毛;就算他真有那種通天本事,不僅看得出中了毒,還能知曉如何解毒,他也不會傻到摻和到王室內部的勾心鬥角中去。

那個衍王,心思毒辣,視人命如草芥,提醒他身上可能有毒?

他莫不是腦子被踏炎烏騅踢到。

長孫澹瞪著他,嗓子眼裏還殘存著那湯藥苦澀的腥味,頭腦被突如其來的信息沖擊得六神無主,手指不由在被褥下絞成一團。

正當這時,門扉再度開啟,一個頭發花白而腿腳矯健的老嫗笑呵呵的端了兩碗熱騰騰的東西進來,從飄散的香味可知,那應是費了心思燉好的雞湯。

“嗳呀,年輕人醒了?快來快來,飲了這雞湯補身子。”老嫗熱情道,“你昨夜昏過去,你這朋友可是急壞了,背著你連夜趕了二十幾裏路。到老婆子家門口時,褲腳和鞋子都破了,一腳的血泡呢。”

她招呼藺恭如過去端湯:“老婆子手腳不靈便,你給你朋友餵吧。”

“……”長孫澹記得自己是在一條冰冷的溪水裏暈厥過去的,這樣說來,藺恭如將他半拖半抱的從水裏撈上來後,還背著他趕了一晚夜路……?

有這個背著他跑路的功夫,他還不如索性將他扔在路邊,自己一人偷溜來得快些!

藺恭如一手端著一碗雞湯,對老嫗道了謝,在床邊落坐。

長孫澹把自己掩在被面下,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醒來了就自己把湯喝掉,別逼我像剛才那樣灌你。”當著老人家面,恐嚇的口吻不敢太過明目張膽,藺恭如壓低聲音,“攢足了力氣還要接著趕路。”

長孫澹道:“你昨晚如果扔下本王,這會兒應當跑出幾十裏開外了。”

藺恭如道:“是啊,誰讓王爺昨日死抱著草民不放,又哭又鬧,賭咒發誓求草民不要將你遺棄在荒郊野外呢,堂堂七尺男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讓人看了確實不忍啊……”

長孫澹驚疑道:“當真?本王抱著你哭得那麽厲害?”

瞟見藺恭如嘴角彎起的弧度,猛然反應過來:“你又哄騙本王——”

老嫗站在門口,眼花耳背,聽不清他們說什麽,只看見藺恭如低著身子在笑,便也笑起來:“好了好了,既然沒事老婆子就放心了,你倆慢慢聊。”

待門扉重新闔上,藺恭如將兩碗雞湯擺在一邊,起身道:“你能起來的時候自個兒都喝了罷,我再去附近找找藥材,以免帶著你離開的時候你又發了病。”

長孫澹目光不由自主往他褲腳看去,先前沒有註意到,經那老嫗一說,才留意到藺恭如褲腳好幾處地方磨破邊,靴子邊緣積了厚厚一層土。他將甲胄褪下後,僅穿著原本的一件淡色衣袍,衣袍上因為鬥技場豁命比試而留下的傷痕與血跡歷歷在目。

視線一觸及那些傷處,長孫澹心頭便是一陣激靈躥過,知曉若不是皇弟相逼,這人就算被送去邊關戍邊,至少也能好死不如賴活著混下去。現下他挾持自己跑路,以皇弟那種睚眥必報的性子,就算跑得過初一,也未必過得了十五。

……奇怪了……挾持王爺,與朝廷作對,必然是沒有好下場的;他作為受害者,冤枉吃了這麽幾天苦,為什麽反而要替他擔起心來。

大概在自己心裏,還是不能認同皇弟的一些做法吧……

藺恭如說要去找藥材,老漢自告奮勇,帶著他去熟識的林子裏轉悠。沿途看見好柴火,順路就砍了一些背在身上,又挑挑揀揀了眼熟的藥草,裝入手邊簍子裏。

在旁邊山頭上轉了一圈,老人家到底上了年紀,覺著有些腿乏,兩人便停下來歇腳。

老漢裝了一袋旱煙,蹲在山石邊吧唧吧唧抽得起勁,間或遞給藺恭如嘗上一口。

藺世子以前只在花街柳巷嘗過水煙,並不曾見識過這鄉野山間滋味濃郁的大旱煙,一口猛吸進去,嗆得臉紅脖子粗,咳個不停。但是咳歸咳,對方再遞過來的時候,還是接著照抽不誤。

老漢大樂,一邊猛拍他後背給他順氣,一邊笑呵呵道:“小夥子好樣的,看你一副細皮嫩肉的樣子,還以為你抽不來田裏玩意。你既然喜歡,晚點回去再裝幾袋,趕路的時候抽這個最抵勁兒!”

藺恭如咳著:“咳咳,咳,先謝過好意……”

“說起來,你那朋友一臉貴氣,手足白凈得很,一看就是個嬌滴滴的公子哥兒。他身子不舒坦,你們就多留幾日再走唄,橫豎我們老兩口也沒有子女,一塊熱鬧熱鬧。”

藺恭如道:“我們惹了些事,原是不該停留過久。若不是他突然暈厥過去,如何拍打都不醒,我也不能冒著連累旁人的風險,貿貿然向你二老求助……一會回去後,我再給他服些藥物,即刻就要動身離開了。”

老漢顯得有些失落:“哦,這麽快啊。你倆個小青年,能犯多大事。這窮鄉僻壤,本來也沒什麽人經過。”

藺恭如心道,長孫霨必然帶著精兵良駒追擊在後,昨天將踏炎烏騅留下,又借溪水洗去氣息和蹤跡,不知能拖延多長時間。他與長孫澹已耽擱了一夜加一個白晝,再不趁著黃昏上路,原本拉開的距離又要逼近了。

其實他原意是想將長孫澹再帶離一截路後,找個隱蔽山洞將人放下即脫身;誰知道這人這般經不起折騰,淋了個冷水就暈厥在地。若是放著不管,以他那種毫無野外生存經驗的王爺做派,怕是給野狼叼去都未可知。

長孫澹雖然軟弱笨拙了點,倒還是個性子良善的人,犯不著害了他性命。是以他才背著他夜奔了二十幾裏,差點跑斷氣,好不容易找到一戶孤零零的農戶求助。

眼瞅著老漢將那袋旱煙抽完,藺恭如背起方才砍好的木柴,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快些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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