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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喜(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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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喜(十五)

藺恭如縱馬狂奔,耳邊風聲呼嘯,道路兩旁景物飛一般倒掠而去。充塞腦中的只有一個念頭。

搶走遂寧,交換葉明訣。

離開時小少爺驚恐的目光一直停留他身上,小少爺無法出聲,竭盡全力朝他打眼色,在在告誡他一樁不容回避的事實。

——遂寧不能離開那塊玄冰,而他絕無可能在一個時辰內將//長//槍易手。

一旦遂寧狂暴,他將同數百年前葬於槍下的幾千亡魂一般,成為又一個犧牲品。

就算不提遂寧自身兇煞,又如何能夠大搖大擺、平安無事將槍自守衛森嚴的玉蘭山莊帶出,突破重重包圍?

這壓根是一次有去無回的任務。

然而他的小少爺,笑起來猶如春風拂面,皎月般單純無邪的小少爺,由於他的輕忽大意,落在那幹別有用心的歹人手裏。

都是他的錯。

若是從來不曾接近過小少爺,從來沒有去過玉蘭山莊,不曾見識過遂寧,不曾動將小少爺拐騙出莊的念頭,這一切本不會發生。

他合該老老實實在那無間死域裏,做一個永遠不去投胎轉世的浪蕩鬼。

在驛站更換了幾匹馬,連夜奔馳,晝夜不休,終於在第三天傍晚,遠遠眺見半山腰上玉蘭山莊的一角。

雙眼滿是星夜趕路的血絲,藺恭如揉了揉臉,翻身下馬。

自己獨自一人,悄無聲息踏入雜草叢生的邊徑中。

他不想驚擾山腳下玉蘭山莊的守衛們,給這些人看見了,只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若是驚動了葉傑葉盛,只怕頂著拐騙葉明訣名頭的自己,當場就要被打斷了腿。

他還記得葉明訣帶他摸到兵器庫去的那條密道入口,就隱藏在玉蘭山莊後山的某個小山洞裏。

低垂的夜色給他提供了很好的庇護。

壓低身子在草叢中潛行,慢慢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抵達了那處鮮為人知的入口。

僅可容納小小孩童進入的山洞,掩映在一大片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之後,山洞周遭靜籟無聲。

藺恭如撥開洞前恣意生長的藤蔓,矮xia身,竭力把自己縮到最小,手足並用爬了進去。

密道之中蜘蛛網、碎石比起上次少了許多,石壁亦比上回光滑平坦,爬起來並不吃力。

他倆曾經距離極近的緊挨在這條陰暗幽深的密道裏,藺恭如至今能夠清晰回憶起溫熱舌尖,抿上小少爺眼角的滋味。

那時小少爺在他觸碰下輕輕顫抖,猶如一枚任君采擷的青澀果實。他鼻尖尚能嗅到小少爺身上,傳來若有若無的幽香。

緊緊閉了閉眼,收斂此時不該起的胡思亂想,藺恭如加快手腳並用的速度。

時間緊迫,每過一刻,都會讓葉明訣更危險一分。

仿佛過了足有一世那麽漫長,當他終於爬出那條狹窄密道,將頭探出兵器庫地面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兵器庫裏的夜明珠靜靜亮著,同上回來時一樣,散發著冷漠而明亮的光芒。

他雙手撐住地面,正待一個魚躍跳上,忽然覺得空氣中傳來一股不容置喙的殺機。

還不及反應,下一瞬,後背被一柄又沈又冷的輕劍抵住。

身後傳來譏諷的冷笑聲,藺恭如心下頓時一沈。

“我還當哪來的宵小之徒,原來又是你這個厚顏無恥的家夥。藺恭如,將我三弟拐走後,你終於打起了遂寧的主意嗎?”

這個聲音叫人心底發寒。

藺恭如不必回頭都猜得出來,身後散發著濃烈殺氣的,是哪位得罪不起的祖宗。

“二莊主……”

在劍尖威逼下,他很謹慎的沒有動彈,“我可以解釋。”

那柄劍尖,依然毫不客氣往前頂了頂,背部傳來痛感,還有隱隱鮮血滲出的//濡//濕//。

葉盛嘲諷道:“我派人四處打探小訣下落,見過他的人,都說他同一位長相不差的年輕男人在一起。原以為小訣不過是同你出去游玩數日,厭倦了就會回返莊中,豈料他還將進入兵器庫的密道告知於你。若不是我同樣知曉密道入口,察覺到了石磚有松動跡象,今日給你神不知鬼不覺摸了東西出去,還當我玉蘭山莊名頭虛設。”

他將手中長劍,洩憤般再往前抵進數寸。

藺恭如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丟臉的叫出聲來。

苦笑著:“我對遂寧,並沒有私欲——”

葉盛點頭:“是啊,所以你現在趴在這條密道出口,只是剛好在人生的道路上迷了路。”

“……”

簡直無從辯駁起。

“他人呢?”葉盛冷冷道,“我莊內弟子,在山腳下看見你鬼鬼祟祟,獨身一人,你將小訣藏到哪裏去了?”

他倆一個站著,一個半趴在地上。藺恭如還剩一半身形卡在洞中,不上不下,著實難受。

飛快往青銅門的方向掃了一眼,大門緊闔,這偌大的兵器庫中,只有他和葉盛兩人單獨相處。

顯然葉盛為著不至家醜外揚,打算自己親自動手捉拿,甚至處置他。

葉盛武學世家出身,又是玉蘭山莊堂堂二莊主,他比心思單純的葉明訣難對付得多。

老實告知他,葉明訣被歹徒挾持,急需遂寧交換人質?

講道理,換做他是葉盛,聽見這麽賊頭鼠眼的理由,也不會相信他自己。

心一橫,藺恭如已經決定破罐子破摔。

橫豎今天說服得了葉盛,他要拿到遂寧闖出去;說服不了,他也要闖出去。

“他在我同夥手中。你最好老老實實把那把破槍交給我,否則,難保你家寶貝弟弟會遭到怎樣的對待。”

明顯感覺到後心處抵著的長劍輕輕一抖。

藺恭如繼續道,“堂堂玉蘭山莊三莊主,從小養尊處優,淪落到與賊人為伍的境地。哦,搞不好現在我那幫生冷不忌的兄弟,已經發現了新玩法——唔。”

最後一句話沒能說完整。

葉盛盛怒之下,長長劍身直接自他腋下三寸插//進//去,藺恭如只覺得左胸口處一陣雷亟般劇痛,身子險些蜷縮起來。

他咬著牙,笑了笑,繼續道:“你對我做了什麽,將來我那幫兄弟就會對你弟弟做什麽,要知道我們可不是什麽好人……識相點,讓我拿了遂寧走人,大家彼此過得去。”

葉盛怒急反笑:“真是好一幫兔崽子,從看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心懷不軌!你以為,就算從莊裏將遂寧帶出去,玉蘭山莊日後會放過你們不成?”

他一廂說著,到底還是投鼠忌器,擡起一腳,直直踢上藺恭如後心。

他這一腳用了七成力氣,恨不得當下就把這人踢死。

藺恭如直接身子飛出幾丈遠,在地上滾了幾滾,手撐著地面艱難撐起身來。

當然害怕玉蘭山莊日後追究報覆,否則那幾個人為何不自己進山莊來偷遂寧?

之所以叫他來,就是要把所有罪責全部推他頭上。

嘴角滲出血絲,他擡手擦了擦唇邊,笑道:“二莊主,做完這單買賣,我們幾個當然是銷聲匿跡,也不勞貴莊費心。我們——”

他忽然想到一個極其可怕的真相,猛然間瞳孔急劇收縮。

葉明訣——

葉明訣他看見了齊老板那夥人的真面目,哪怕他拿到遂寧,回去交給了那幹人,難道他們真會把小少爺完好無缺地歸還回來?

哪怕他拿到了遂寧,回到那間破廟,也不過是同葉明訣死在一處罷了!

為防玉蘭山莊報覆,知曉幕後操縱者的他們倆,不可能活著離開那間破廟。

除非,

除非他放棄葉明訣,放棄遂寧,只身逃走——

葉盛看他說話說到一半,面上忽然露出極其古怪的神色,好像被自己說的某句話震驚住。

二莊主並沒有心思關註這人面獸心的家夥,心裏方才進行了怎樣的思緒起伏,他只知道,神兵可以再造、再尋,三弟若是有了一星半點的損傷,他立誓要讓這些敢於染指葉明訣的宵小之輩血濺當場!

葉盛忽然道:“你們要遂寧,也不是不行,你自己去取。”

他雙手抱臂,冷冷註視著藺恭如。後者左腋下方,傷口滲出的血跡緩慢浸透了布料。

他猜想,三弟告訴了他密道入口,會不會有可能因為及時發現這家夥真面目,而隱瞞了遂寧兇煞狂暴的本性?

那面容俊美而心術不正的男人,怔楞楞的站在原地片刻,桃花眼裏幽藍色的微光愈盛。

藺恭如忽然轉過身,朝散發著絲絲寒意的千年///玄///冰//步去。

葉盛挑了挑眉。朝後站立幾步,依然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長///槍///遂寧,銹跡斑斑,陳舊冷寂,孤零零的橫亙在那塊巨大//玄///冰//上,槍尖反射著幽微而死寂的光芒。

藺恭如走到槍旁,深深吸口氣,擡手抓住槍柄。

剎那間,無數碎亂的碎片,自腦海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喧囂而劇烈的兵器交擊聲,怒吼嘶鳴的人聲,悲鳴的戰馬聲。和著濃濃血腥味、戰火焚燒屍骨的腥臭味,一並湧上心頭,將藺恭如死死纏住。

他緊緊握著那柄槍,又好似握著槍的並不是自己。

眼前分明有一位銀甲紅袍,鐵罩覆面的高大將軍,長身而立;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一雙微微瞇闔的桃花眼裏,森寒冷酷的視線,直直與他相對。

——這個人太熟悉了。

熟悉得可怕。

藺恭如猛然伸手,想要抓住那銀甲將軍。想將那家夥的面罩扯開,看看那下面是一副怎樣的容貌。

忽然就聽見一聲極其遙遠,極其低啞,仿佛來自幽冥深處的///呻//吟。

他驟然自幻象中回過神來,發現葉盛手中輕劍,正筆直抵在距他心口半寸處。

而他手中//長//槍//,已狠狠穿透了葉盛胸腹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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