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喜(八)

關燈
夜幕已深,玉蘭山莊後門悄悄摸出兩道人影,自馬廄牽了兩匹再普通不過的駿馬,借著夜色疾馳而去。

葉明訣背上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裹,腰間還別著沈甸甸銀錢袋,衣裳裏隨手塞了好幾片金葉子。

要不是藺恭如同他說輕車簡從,這個出門從來都有人服侍的小少爺,恨不得將家裏金磚都扛出來。

他騎的那匹馬雖然資質平平,所幸負重力不錯,駝著小少爺和小少爺身上那一大堆金銀珠寶,還能堅持跟同伴並轡而行。

另外一匹馬駝著藺恭如,乍看不重,腳步卻凝滯拖沓得很,馬身上空盤旋著一股不明覺厲的低氣壓。

藺恭如一路上板著臉,心情差到極致。

那個新任閻王,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磊落坦蕩模樣,暗地裏卻不知打的什麽齷齪心思。

他叫轉輪王薛將他踢落下來的地點,剛剛好就是葉明訣的馬車裏;原本藺恭如還以為這不過是個巧合。

落哪裏不好,青樓楚館大街小巷,偏偏落人馬車裏;落誰馬車裏不好,偏偏落在葉明訣的馬車裏。

偏偏葉明訣又對他莫名熱絡,對他掏心挖肺,偏偏葉明訣要帶他進山莊;偏偏葉明訣有個大哥要展示什麽鬼神兵利器,偏偏他又對那柄槍有奇異的感應,偏偏,葉明訣不怕死地帶他進了那勞什子的兵器庫!

這一切是不是,都在那個閻王算計之中?

他到底是想算計誰,他還是葉明訣?

葉明訣這麽一個懵懵懂懂還在少年時期的小少爺,是哪裏開罪了那個小心眼的王八蛋?

頭一遭不與山莊中人一道出遠門,小少爺心情愉悅得很,甚至想哼歌。

他偷偷看了幾眼旁邊藺恭如的臉色,男人臉色難看得像燒焦了的碳,不過那也可能是因為夜色的關系。

葉明訣很開心,“藺大哥,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啊?”

若推斷得無錯,我本來的目的地就是你(的屍首)旁邊。

藺恭如躁郁得很,不知是躁郁於要動手的那個人是葉明訣,還是躁郁於自己此刻的搖擺不定。

藺大少前世一旦陷入心情不佳境地,第一個選擇和唯一一個選擇也只有一個地方。

“既然出來了,姑且把其他所有事情放下,藺大哥教你一些快活的事兒,包管你家大哥二哥這輩子打死也不會教你。”

華燈初上,樂笛聲聲,夾岸的小閣樓裏香鬢雲影,搖曳生姿。畫舫順著江水逶迤而下,陣陣歌聲悅耳,飄過江面來,與樓閣上歡聲笑語纏繞成一片,在略帶寒意的秋夜裏燃起旖旎。

這是個充斥著欲望與躁動,喧囂與貪婪的夜晚。

城裏最大的一家青樓“西子閣”,姑娘們梳洗打扮,羅裙飄曳,樓上樓下美目盼兮,香風陣陣,沁人心脾。

聚集在樓下大廳裏的多是熟客,老馬識途的同姑娘們打鬧幾番,就嘻嘻哈哈的一同上了樓,閃身進去包廂,再發出若有若無的嬉笑聲響。

忽然聽得門一聲響,門口的小倌立刻迎了上去,滿臉堆笑,“兩位爺,第一次來啊,想先隨便看看,還是閣裏給介紹姑娘?”

定睛一看,這兩位剛進樓裏來的,長相、衣著皆為上品。

一者弱冠之年,唇紅齒白,桃花眸子半闔半開,似笑非笑,手中搖著鎏金折扇,顯而易見的大富人家公子哥;一者較他小六七歲,還是個少年未長成的模樣,容貌周正俊美,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帶著對一切新鮮的好奇,此時正左顧右盼,白皙臉頰上染著淡淡紅暈,大抵猜到這是什麽地界,而感覺到了一絲羞窘。

久經世故的小倌一眼就看明白,敢情這是哪家大少爺,帶著自家小少爺,到這風月場所嘗鮮來了。

類似這種錢多人傻的主,就是青樓裏最喜歡的客人啦。

當下極其熱絡,自作主張把人往最裏頭引:“兩位爺,外頭涼,咱往裏走,聽咱細細給您介紹。咱們西子閣什麽類型的美人兒都有,琴棋書畫樣樣都會,環肥燕瘦任由您挑,一會兒還有上臺唱花曲兒的,您看中誰,同咱知會一聲,咱立刻給爺帶了來。”

他一邊引著人往姑娘堆裏走,難免就有不少姑娘秋波流轉,直往他二人身上揩油。

青樓裏見的形容猥瑣肥頭大耳的恩客多了,難得見到這麽兩個年輕又俊朗養眼的,哪怕不給他們相中,占占便宜也是好的。

於是葉明訣小少爺,走著走著就覺得自己臉上被誰摸了一把,屁股又被誰在後面掐了一下,直慌得小少爺緊緊往藺恭如身邊貼,恨不得扒到男人身上去避開這些騷擾。

藺恭如本就是在脂粉堆裏打滾的,對這些姑娘們的招數伎倆爛熟於心,給她們暗地裏摸來碰去也是習以為常,只目不斜視同小倌往裏頭走,他知道好貨色往往不會那麽輕易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只是葉明訣從未來過風月之地,害羞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都快滴下血來,一個勁朝他懷裏蹭,藺恭如幾次險險憋不住笑出聲,心情也好了不少。

“你這麽害羞,一會怎麽辦事?”

趁沒人註意,他稍稍彎xia身,壓住笑意,在葉明訣耳邊低聲道,“藺大哥帶你來這裏,可不是讓你一個勁往藺大哥懷裏鉆的啊。”

“……”

葉明訣咬著唇不吭聲,又側身閃開一個比他年紀大上許多的女子手指。

藺恭如叫住還想帶著他們繞彎的小倌,直截了當道:“把你們樓裏最好的姑娘叫出來,爺有的是錢。”

橫豎他們玉蘭山莊財大氣粗得很,花點小錢帶他們三莊主見見世面,也算積了功德不是。

葉明訣擡頭輕輕看了他一眼。

藺恭如倒也不心虛,大大方方對小少爺笑回去。

小少爺低下頭,沒吭聲。

小倌點頭哈腰:“好的,知道了爺,那爺跟我這邊來。”

小倌將他們領到最裏面的花廳裏,這廳裏已坐了三個人,看衣著打扮皆為上流人家。

小倌引著他倆落座,給他倆殷勤的沏茶。

藺恭如大刀闊斧坐下,掃了一眼另外三個人。

那三個人也在打量他和葉明訣,其中一人忽然笑起來,低聲同另外兩人說什麽。

藺恭如皺了皺眉。

葉明訣就坐在他旁邊,小少爺臉色不大好,蔫蔫的,剛出莊時的那股精神勁頭減了不少。

小倌搓著手,堆著笑道:“小的去同琴風姑娘說說,今晚還是依老規矩,是琴風姑娘挑人。各位爺沒意見吧?”

那另外三個人都在笑,卻不是在笑這小倌的話,而是盯著藺恭如和葉明訣,眉眼間某種讓人看了心生厭惡的意味。

邊笑邊說:“那是自然,快去請琴風姑娘。”

小倌離開,那三人表面上在閑談,眼角餘光卻總在藺恭如和葉明訣二人身上打轉。

尤其是葉明訣,由於當事人的渾然不覺,逗留在小少爺臉上的目光堪稱肆無忌憚,還屢屢擦過小少爺鮮嫩水色的唇。

藺恭如冷冷道:“有什麽好看?”

那三人哈哈一笑,不接他的話。

藺恭如心中本就有一股邪火,如今撞見這同樣尋歡作樂的公子哥的眼神,他自己也是混過來的,當然明白那目光中未宣之於口,又昭然若揭的涵義。

換做其他人,他大概一笑置之;哪怕對方覬覦的對象是自己,藺恭如玩慣了,也不會太過在意。

但他們這般淫//邪打量的對象是葉明訣,是他身邊這個一張白紙一樣單純無邪的葉家小少爺,藺恭如那股子邪火就無論如何也忍不下去。

當年的京城七王爺的世子,大少爺脾性一上來,完全忘記了現在自己身邊並沒有小廝家仆供人差遣,手中折扇啪地往桌案上一拍。

啪嗒一聲,聲音不大,挑釁意味十足。

那三人止住笑,身後不知何時冒出十來個膀大腰圓的壯漢,齊刷刷站在他們主子身後。

藺恭如哈哈一笑:“喲,有點出息,一點小動靜就嚇得叫喚走狗,就這膽量,還敢上妓院喝花酒?”

葉明訣靜悄悄坐在他旁邊,看著男人莫名起的怒意,大睜的眼眸裏依然無精打采。

“看他幾眼怎麽了?”最先看他倆的男人,緩緩站起身,“我不僅想看,還想玩——……”

一個“玩”字還含在口中,撲面而來一個帶著熱茶的杯盞,劈頭蓋腦砸了滿腦門,燙熱的開水混著砸開的血口,淅淅瀝瀝順著鼻子直往下淌。

“二爺!”

“華公子!!”

另外幾人偕同身後壯漢驚呼。

藺恭如笑嘻嘻的抄起了自己身下太師椅,笑吟吟道:“你再說一遍。”

那幾名隸屬華公子的壯漢已撲將上來,藺恭如手裏抄著太師椅,狠狠朝最近的一人頭上砸了過去,自己動作流暢地在其他幾人包圍圈中閃躲。

在鬼域中他能躲開鬼差的捉拿,跟平時總在青樓裏撒潑打架分不開幹系。

那個給砸了一頭血水的華公子也怒了,一拍桌子也站起身來,叫另兩人幫忙。

一時間十幾名壯漢全撲向藺恭如,不大的花廳裏桌椅杯盞齊飛,身影騰挪閃躲,還有人不小心撞到墻上發出的哇哇聲,這青樓角落裏陡然熱鬧起來。

藺恭如被包圍其中,一步步往墻角退,手裏還抓著不知從哪裏摸到的長棍子,表情專業自如得很。

小少爺好像這時才回過神,一手按住了腰間匕首。

還沒拔出,就聽得樓上一個幽幽的女聲傳來:“幾位公子爺,還請住手。”

女聲若出谷鶯啼,優雅動聽;聲音的主人輕移蓮步,裊裊娜娜,如一朵雲彩輕盈落下來,長長紗裙曳地,頭牌氣勢盡顯不遺。

藺恭如聽見聲音,一擡頭,整個人如遭雷亟,臉色剎那蒼白起來。

“小蓮……”

葉明訣聽到他喃喃喚那個女子的聲音,還看見藺恭如一手捂住了左邊心口,男人俊朗的面龐微微扭曲。

藺恭如就算忘卻了所有他渣過的女人,也不能忘記這一個女人的臉。

前世被利刃刺穿胸腔,鮮血迸出的那個瞬間,無數片段化作隨散的人生,同他最後的意識一道停留在那個青樓女子痛苦的眼眸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