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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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

這次周似有了座位,靠窗的單人座。

謝江零抓著桿站在旁邊,盯著她。

車內沒開空調,擁擠悶熱,所有窗玻璃都是打開的,悶熱的風從外面卷進來,少女閉著眼睛,頭發被吹的亂揚。

謝江零伸手替她把發絲勾到耳後,觸到她耳廓。

周似忽的睜眼看過來,掃過他收回的手,問:“你幹什麽?”

“沒什麽。”

他撚著骨節揣進兜裏,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又沒忍住伸出來擋著:“閉著,風大。”

確實,周似睜了這麽一會兒感覺眼睛被吹的又幹又澀,還發熱,很不舒服,於是順從閉上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終於停了下來,大家擠嚷著前後下了車。

周似回了班裏,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拿出來開機,看見那個未接來電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的保存,備註字母C。

怕被周勝嵐知道,也不會告訴她。

周似想了想,試著把電話號碼覆制到微信裏去看能不能加上,當界面跳出一個賬號時她發現頭像是她小時候的照片。

準確來說,是周勝嵐抱著她的照片。

周似心臟咚咚了好幾下,點了好友申請,備註:阿似。

另一邊幾乎是立刻回的同意,立刻發來一條消息:【阿似,上課不能玩手機。】周似回了個嗯字聽話的把手機放回了課桌裏。

幾乎從這天起,每個中午周似都會跟程延視頻通話,通常是她把手機放在一邊,寫作業時不時看一眼安心。

她不怎麽敢在家裏打視頻,房間有監控,周勝嵐一看就會知道的。

可是有一天她貪心了。

以為周勝嵐不在,只通一小會兒就好,小聲跟程延說著話,忽然房間門被輕擰開,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勝嵐站門邊開口問她:“在跟誰打視頻?”

周似慌忙抵著桌子把手機壓在背後:“同、同學。”

周勝嵐看了她一會兒,什麽都沒說的轉身走了,房門被拉上撞響那一刻,周似緊繃的心臟才慢慢松懈下來。

她把手機拿起來,程延還在鏡頭前,沒來得及說話程延卻叫了她一聲。

周似不安的嗯了一聲。

“不能騙媽媽。”他說。

他掛斷了視頻,再也不接了。



當晚程延在醫院走廊坐了很久很久。

周似房間門打開那一刻,周勝嵐出現在鏡頭裏,他時隔五年就見了這麽一眼,模糊的一眼,就什麽都不敢了。



最難挨的還是周似,那種失而覆得又得而覆失的落差感在她心裏反覆拉鋸,讓她幾乎崩潰。

她想去找程延,可是沒有機會,她在學校出不去,晚上也出不去,像被千萬根線纏捆住,無法掙脫,寸步難行。

這種高低間斷的情緒差感受最深的便是謝江零,周似情緒很低落,喪到極致,連話都不愛說了,別說學習。

所以他又把人弄哭了。

謝江零讓她覆習,她睡覺,三兩句話直接把人問哭。

她哭著語無倫次的說:“我爸不要我了……他不接了……”

謝江零耐著性子問:“那你想幹什麽,墮落嗎?”

“我想去醫院。”周似說,“找他。”

此刻上午第四節課間十分,謝江零忍著脾氣出了教室,再回來時抓著一張請假條。

“你家長什麽名字?”他動了動她腦袋。

周似擡頭,看清他的動作意識到要幹什麽後楞住了。

“說啊。”他催促道。

周似知道他字很好看,蒼勁有力,寫了假條保安也看不出來是學生寫的,只是很意外他突然的行為。

“周勝嵐,勝利的勝,山風嵐。”她說,心臟卻是在跳的,她形容不出那種感受,心尖是顫的,也是熱的。

謝江零捏著筆帶著勁兒,寫完丟給她:“午休完之前必須回來,你不回來老子冒充老師給你寫這個進了德育處你來頂處分。”

“好。”

周似想也沒想,飛快說完拿著跑出教室。

吳錦瑟轉過來看了眼:“下節課還好不是老李的,不然哪兒兜得住。”

謝江零冷著臉低嗤:“兜不住我也給她兜住。”

吳錦瑟嘆了口氣:“似哥這單親家庭可夠覆雜的,兩個大人磨著小孩,受他媽罪。”



午休結束他們重新回教室時小姑娘已經坐在了位置裏,神色不動,仿佛靜止。

謝江零觸她臉:“找到了?”

“找到了。”她擡了擡視線說。

嗓音啞的只有氣聲,謝江零聽完皺著眉又問:“嗓子怎麽了,哭喊了?”

“嗯。”

他拿她沒轍,伸手去:“杯子。”

“幹什麽?”

“給你接熱水。”

“哦。”周似抽給他。

他接過慢慢往教室前方繞,擰開蓋子清洗了下才開始接水,一半熱一半冷。

周似遠遠的看著他,手指捏在手肘上,微微用力,痛意明顯,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謝江零回來把杯子擱她手裏:“多喝點。”

周似接過來喝了一半,又遞回去。

沒有任何情緒,平靜的,仿佛死寂。

謝江零看著她,總覺得人不對勁兒,可下午幾節課她又像恢覆了往常一樣,該學習學習,該問題問題,只是偶爾發呆,靜止又木然。

觀察了幾回倒也沒發現什麽異樣,他也沒往別的地方想,只當她還是難過。



病房內。

趙雲守在病床邊,門咯吱一聲響,來了人。

程延從外面走進來,帶著的飯盒擱在桌上:“吃飯了。”

趙雲動了動心神,看著病床上的小孩,半響,下定決心般的站起來抓著程延走了出去。

直到出了走廊,到了電梯間才開口說了話:“阿似跟之之配型成功了。”

聞言,程延頓了一秒:“什麽意思?”

“我說,阿似可以給之之骨髓移植。”趙雲看著他說。

程延幾乎驟然冷臉:“什麽時候配的?”

“昨天中午。”

程延猛然慌亂的不知所然,他抱著頭壓抑急促的呼吸,那一刻所有理智崩塌粉碎。

“我讓你別打她主意你為什麽不聽!”

“醫生都說了在找了你為什麽不能等等?!為什麽要讓她知道為什麽?!”

“我等不起!”趙雲顫抖著,“我只是想馬上知道結果,而且移植又沒有多大傷害,她是姐姐不應該嗎?!”

“什麽叫不應該我告訴你什麽叫不應該!”他朝後指著手,一字一句誅心道,“你不應該這麽自私,那個小孩就不應該在,就不應該生下來!”

趙雲猛然甩了他一巴掌,啪的一聲響聲貫徹在電梯間,她咬牙胸口氣的起起伏伏,嘴唇抖的不成樣子:“我自什麽私?我有什麽錯,你要結這個婚我也同意了我只是想要個孫子我有什麽錯……我有什麽錯……”

“那我呢?”程延問,“我又有什麽錯?”

“你親手拆了我的家庭我有什麽錯,傳宗接代就那麽重要嗎?!姓程還是姓周有那麽重要嗎?!”

“阿嵐又有什麽錯,當時她那樣的身體情況你為什麽就不肯……為什麽就不肯算了,為什麽不肯算了?啊!?”

趙雲低頭低泣。

靜了良久。

“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就別想,誰都別想。”程延說完轉身要走。

“程延!”

他頓了頓,並沒有回頭去看趙雲。

趙雲顫抖的聲音斷續傳來:“程延,之之……是你兒子啊……”

程延低頭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壓抑沈重:“是你們要的,我不稀罕。”

冷漠嗎?

冷漠。

對這個孩子殘忍嗎?

殘忍。

可他,所有的溫柔和愛都分不出一絲來,他只給的出作為父親的職責,養大他,別的都不會有。

所謂有因必有果,趙雲非要這個孩子是因,造成這樣結果,她也要擔起這個結果。

趙雲再清楚不過,她還能再有幾個五年去養這個孩子,父愛母愛程之之一樣都不會有,她再也忍不住的跌坐在地,嗚咽著捂著臉,淚水打濕了整個手掌。

他們程家的條件是比不上周家,可該有的都不差,哪怕後來兒子上了門她也沒有怨言,她有什麽錯,她想要個孫子而已。

哪怕願望落空她也只是……他們的家庭也可以好好的,只是會多一個同父異母小孩,為什麽不可以,她有什麽錯,她有什麽錯啊。

日光刺眼,窗外樹枝搖曳斑駁成影,靜謐而美好。

周似坐在位置裏閉著眼回想起進病房那一刻,看到床上躺著那個小孩的那一刻,她的心臟像被突然摁死了一般,滯在原地。

年前某次她還在想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該多好,可是這小孩卻像只手將她往深淵裏狠狠推了一把。

周似脫了外套,肘窩裏的針孔結了小痂,周圍仍泛著青,她只看了眼又把外套穿上。

打開手機,似乎掐著點兒,這次程延給她打了電話。

周似接通後放在耳邊,那頭卻也意外沈默,她右手抓著筆,漫無目的的再草稿本上亂畫,輕喊了聲:“爸。”

“阿似。”

“我在。”

似乎也只要那麽一聲,她什麽也不想問了,不想問這個小孩哪來的,不想問他是不是出軌,不想問這小孩是不是造成你們離婚的原因。

那頭沈默好久,才說:“都是爸的錯,讓你和媽媽傷心了。”

周似突然哽咽了下:“……沒有,沒有傷心。”

“抽血疼不疼?”

“也沒有。”

默了兩秒,周似突然說:“爸,等我高考結束把手術做了吧——”

“不做。”程延打斷她,“程之之跟你沒關系,跟媽媽也沒關系,醫院找的到配型,時間問題而已,阿似聽話,別管。”

“可是……奶奶求我了,我同意了。”

“我不讓你做,就是死她也動不到你身上去,她再來找你別理。”

“是我找過去的,你不接我電話,我去找你。”

“媽媽知道你跟我聯系不會開心,所以阿似你聽話一點,也……別理爸爸了。”程延站在走廊窗邊往下看,聲音啞而無奈。

“我很快就自由了。”周似急切的說,“等我高考畢業,她不會管我了,要手術還是別的什麽都可以。”

“不可以,唯獨這件事媽媽絕對不會允許,阿似,這件事別告訴她,自由了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出去玩,不用管奶奶,不用管任何人,爸只想讓你高興點。”

“我不會不高興的……”

“爸不高興。”程延說,“爸不能再對不起媽媽,你站在媽媽的立場想,不能這麽自私,懂嗎。”

“……嗯。”

周似知道,知道周勝嵐不會同意,她只是想偷偷的幫幫忙而已。

臨走前謝江零看周似還是好好的,一個午休回來,他掐著她下頜掰過她看,眉心重重折起:“又他媽哭的稀裏嘩啦。”

周似縮了縮:“沒有。”

“沒有個屁,腫了!”他拿鏡子照她,冷嘲,“腫成倆核桃,好看,你覺得呢。”

“……誇張形容。”

她就眼睛通紅,但在謝江零眼裏就是稀裏嘩啦,還是核桃。

謝江零撥開她臉:“別過去,看著老子心煩。”

“你好別扭。”周似小聲說了句。

但他聽見了,轉過來盯著她:“我別哪門子扭?”

“你明明想安慰我,之前也是,給我寫假條不準我哭,但每次語氣都很惡劣,兇巴巴的,不是別扭是什麽。”

謝江零吞咽了下喉嚨,一句話也沒說。

半響,他才低聲說:“知道就好。”

聲音太低,似乎只有氣音吐出來,周似耳朵湊近一點:“知道什麽?”

等了會兒,忽然耳朵被捏住提了下,有些癢,她想縮的,忽然感覺到一絲溫熱的吐息噴灑下來,猛然聽見一個字。

“滾——”

尾音拉的很長,聲音緊繃又不耐煩。

“……”

她耳朵有點麻。

那個滾字帶著熱氣往她耳朵裏沖進去,她下意識縮肩看向他,目光有些哀怨:“你怎麽這樣……”

“我哪樣?”他挑起眉來問她,“你湊過來我得咬你耳朵嗎?調情的那種?”

“你要我就試試。”他吊兒郎當的說,“要不要?”

周似別過臉,不說話了。

突然覺得這個滾字罵的好。

想象了下真咬下來她能直接沒了,原地去世,嗯,罵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謝小醜最終還是騷了一把

最後小節沒破壞氣氛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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