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還沒來得及回答，女子又湊得更近了點：

“哎！我想問一下，你們家護工哪裏找的啊？還真是對你們小孩盡心盡力的呢！能不能讓她幫忙介紹她認識的護工啊？

你不知道啊現在的護工，哎喲，你一眼不看著她她就玩手機，我們小病號本來就身體不舒服，孩子小又不敢吭聲，就只顧躺著自己難受，只有親爹親娘來了才敢哭一哭，抱怨抱怨，那怠慢的護工麽，倒是一分錢也不少拿，嘖嘖……”

女子的喋喋不休令李婉感到有些厭煩，她禮貌地笑著，間或回應一個“嗯，啊，是嗎”，其實那女子後面說的什麽，也沒聽進去。

橫豎都是些沒有營養的八卦而已，對護工的抱怨，對小孩病情的擔憂，對醫院的不信任，對婆家不管不顧的怨恨……

難道每個女人終究都要變成這個樣子嗎？

李婉每次遇到讓自己感到心煩的女人時，腦海中總會蹦出這個疑問。

她看了看床上熟睡著的女孩，想起第一次和她相遇的那一天。

李婉的親二伯死於一場飛來橫禍——身為拉貨司機，臺風天出去送貨，頂著****，剛剛走到客戶家小區附近，一陣妖風襲來，路邊巨大的廣告燈箱就那麽準時準點地砸落下來，正正好好地扣在李婉的二伯頭上。

不知何故，李婉是第一個被急診的護士喊到醫院的人。

後來護士解釋說：

翻看這名患者（二伯）手機的時候，李婉的手機號排在“最近通話列表”的最頂端，而且還備註為“侄女李婉”，想著一定是跟患者有親屬關系，也沒多想就直接打電話了。

護士擔心引起李婉的不適，特意使用了“患者”一詞。

實際上，送到醫院的時候，二伯已經在各種意義上成為了一名“死者”了。

李婉跟這位二伯從小到大都沒有太多的接觸，因為李婉從生下來到小學畢業，一直都是在母親那一支，也就是外公外婆的手裏長大，跟父系的親戚不熟。

而且李婉的幾位叔伯都長的虎背熊腰，人高馬大，非常有別於李婉在外婆家經常見到的舅舅姨姨那般面皮白凈，精致優雅，所以，李婉對叔伯幾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有點怕怕的，在父親那邊的家庭聚會中，叔伯幾位發出的稍大的笑聲都能把小李婉嚇得一個哆嗦。

所以，無論是在情感上還是關系上都可以做到置身事外的李婉，處理起二伯的喪事反而更加順利。

但是在葬禮當天，她卻遇到了一個自己無法應對的狀況——獨居多年的二伯居然有個女兒！

他……他不是一直沒結婚嗎？

雖然跟叔伯們關系不熟，但李婉知道二伯肯定是沒結過婚的，再怎麽生疏，清楚知曉幾位叔伯的婚姻子女狀況——李婉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不可能搞錯啊，那怎麽會突然冒出一個女兒呢？

而且，年紀也不小了……

在葬禮上，李婉聽了三伯的一番話才搞清楚：

原來，這是二伯三年前領養的女兒，從福利院領養的。

女孩被遺棄的原因也簡單到俗套：

出生確診患有先心病，貧窮的父母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寄希望於女兒在福利院裏，能遇到好心的人家領養她。

但這只是親生父母的幻想罷了——一定是小說看多了，李婉想。

世界上的事情，怎麽可能樁樁件件都那麽完美？

女孩有先心病，然後被遺棄，然後被有錢善良卻沒有孩子的新父母收養，治好了病，從此收獲幸福的人生？

……不如早點睡，做個夢，夢裏什麽都有。

總之，二伯和女孩的緣分就是這樣。

李婉多少也能理解了，為什麽在大家都不願出去的臺風天，在各路媒體千叮嚀萬囑咐不能進行戶外活動的臺風天，二伯還要騎著三輪電瓶車風裏雨裏地送貨。

如此努力工作的原因，大概就是這個女孩。

看著坐在角落裏穿著黑色連衣裙、黑色打底襪和黑色系帶皮鞋的一言不發的女孩，李婉有些感慨。

不知她在被二伯領養之後，有沒有幻想過自己也可以擁有健康快樂的人生？

繼續到中學讀書，接受教育，或許再讀個大學，找到一個愛自己的男朋友，可能因為身體原因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但也不妨礙自己能收獲幸福的一生？

她有幻想過嗎？

女孩的表情有些麻木。

忽然間，女孩像是感應到了李婉的視線，擡起頭，往李婉這裏看了一眼，眸子裏是深深的不安和無助。

李婉突然就心軟了。

三十三歲的李婉，早在三年前，三十歲生日的那一天，就打定主意孤獨終老。

“不是沒人愛我，是這個世界上沒人配得上我。嗯，一定是這樣。”

在李婉吃下一整塊高熱量的巧克力蛋糕，喝光大半瓶威士忌兌紅茶，肚子已經分不清是喝撐了還是吃撐了的時候，李婉打了一個長長的酒嗝，心滿意足地對自己這樣說著。

但是看到女孩小鹿一般濕潤又驚恐的眼眸時，三年前對自己許下的誓言，卻被母性本能一擊必殺，當年的豪言壯語瞬間丟盔棄甲。

這是個沒人愛的，沒人要的，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稻草卻不怎麽牢固，導致自己再一次被拋甩進命運無常的洪流裏的女孩。

葬禮結束之後，李婉帶著女孩回了家。

女孩甚至都沒有問她是誰。

在後來的相處中，兩人漸漸地熟悉了彼此。

李婉也辦理了正規的手續，正式收養了女孩。

手續比她想象得要覆雜，但這些都值得。

李婉從來沒想過，自己那位於市中心的兩百多方的房子，有一天會在陽臺掛上少女的小裙子，畫著小貓咪的船襪，一大一小兩塊洗臉的方巾，以及好幾雙白色沒有圖案的帆布鞋。

李婉也從來沒有想過，人到中年，她竟然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愛惜自己，因為，這世界上有一個小女孩等著她去保護，去撫養，她首先要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這個女孩。

有一次女孩問李婉：

“現在你是我的媽媽了，你需要我改名字嗎？如果你想讓我改名，那我也願意改名，我願意跟你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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