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撿回來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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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國生物科技研究院

心理咨詢室

“扣、扣、扣——”

“請進。”

“林院士!”

在看到是林言之後,陸青大大松了口氣,對他離約定時間遲到了快三個小時的事兒也沒敢提。這祖宗能來都已經是造福社會了。

林言之十指纖長,骨節分明很是好看,可惜太過蒼白不帶一絲血色,乍看上去有些病態。他不急不緩地擡手解開袖口上的紐扣,又將衣袖慢條斯理地往上卷了三圈,露出纖細的手肘。

簡簡單單兩個動作,卻看得陸青頭皮發麻。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就像躺在砧板上待宰的豬羊,而林言之便是那即將揮刀的屠夫。

“咳,要喝點什麽嗎?”

陸青輕咳了兩下,轉過身背對著他去拿杯子,動作裏透出些想要避其鋒芒的意思。等反應過來後,他自己都忍不住罵自己一聲沒出息。

“您先坐。”

林言之點點頭卻沒有落座。他緩步走到靠窗的書架旁,修剪整齊到有點兒強迫感的指甲劃過大小不一的書籍。

“犯罪心理學?”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書內那一張張表情麻木的臉仿佛吸引住了他。

林言之饒有興趣地擡手撫過其中一張照片,“這人的眉眼倒是有幾分像哥。”

陸青咽了口口水,背後發涼的感覺稍稍緩解了些。他試探著湊了過去,搭話道:“是嗎?那還挺巧的。”

這沒過腦子的話剛一脫口,他就恨不能先一巴掌扇死自己算了。

“巧?”

林言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很巧,都是受害人。”

話說完他便合上了書,看起來似乎是沒了再看下去的興趣,隨後又將書給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他退後兩步端詳了會兒,上前把它往裏挪了一寸又兩分,直到跟其他書籍嚴絲合縫地對齊。

“在這上面簽字。”

林言之從兜裏掏出張心理健康情況評估表。與方才整理書籍時的細心不同,他像是對待一張無用的草紙,隨手將折成小方塊的表格扔到了桌上。

陸青打開評估表大致看了看,沒等看完就忍不住皺起了眉。

“林院士,抱歉,這個字我不能簽。恕我直言,您現在的狀況還遠遠夠不到心理健康的標準。”

林言之神色平靜,聲音裏帶著幾分慢不經心,“會有人讓你簽的。”

“這把開信刀我很喜歡,就當做是你給我的餞別禮吧。”

他伸手從筆筒裏抽出短劍形狀的小刀,自說自話的樣子讓陸青有點兒氣不打一處來。

那把開信刀雖看著精致,不過是他在歐洲旅游時順手買的地攤貨,連刃都沒開過。想到這兒,陸青也就沒攔著,由著林言之將小刀據為己有。

“林院士,除非您的心理狀態達到我所認同的健康標準以上,不然我是肯定不會簽字的。”

陸青眉頭緊皺,“您要知道,現在讓您覆崗不只是對您的不負責,也是對他人的不負責。”

林言之沒有回話,走到書架旁把方才塞回去的那本書又抽了出來,一下就翻到了印有受害人照片的那一頁。

他拿起小刀,沿著照片邊緣小心翼翼地劃開,奈何滯鈍的刀鋒只能留下幾道深深的印痕。

見原本平整的紙張變得粗糙起毛,林言之的神色有一瞬間晦暗到讓陸青控制不住地想要後退。

就在陸青滿心以為他要做點什麽時,他卻神色平靜地扔開小刀,把書又整整齊齊地放了回去。

“你會簽的。”

陸青聽到這話心裏不大舒服。林言之過於篤定的語氣,讓他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職業道德被看輕了。

“林院士,我剛說了……”

修長的食指抵在唇間,冷冰冰的溫度止住了他未說完的話。

“陸醫生……”

林言之俯下身,一雙淡灰色的眸子直直看進陸青眼裏,“你知道嗎?在這世上有那麽一種人,哪怕他們瘋了,也依舊被需要著。”

那雙眸子像兩面鏡子,倒映出陸青微微扭曲的臉。他仿佛是只被野獸盯上了的獵物,一動也不敢動,呼吸中都透著點小心與拘束。

見狀,林言之低笑了一聲,嘴角彎起的弧度好看得一絲不茍,

他大發善心地起身退開一步,微笑著繼續道:“只可惜對於像陸醫生這般無足輕重、隨時都可能被取而代之的人來說,恐怕終其一生都無法明白什麽叫做無可替代。”

話聽到這兒,陸青臉色有些難看。

他曾無數次告誡過自己:作為心理醫生,最狼狽的事莫過於被病人的一言一行激怒。在他看來,這與被病人反向操控情緒沒有分別,可以說是心理醫生從業中最大也最愚蠢的失敗。

但林言之的存在卻像是一根引線,能輕而易舉點燃所有人的脾氣。

“陸醫生,我對你的評估結果充滿期待”,林言之垂眸看了眼評估表。

“那麽,再見。”

離開前,他不忘禮貌地把門帶上。黃昏的暖陽不偏不倚地照在林言之身後,為他蓋上一層薄薄的光暈。

人都走了有一會兒了,看著被扔在桌上的開信刀和手裏的評估表,陸青越想越不得勁,擡腿一腳踹向了沙發。

“靠!”

他弓著身呲牙裂嘴了好一陣兒,抽著疼的腳趾才勉強找回知覺。

今天這次咨詢無論是情緒、節奏,還是話題,都被林言之完全把控。從進門後對自己視而不見起,陸青就變得太過被動,提前準備好的方案根本用不上,只能隨機應變。

顯而易見,他隨機應變的本事並不怎麽好。

如果將人比作動物,陸青敢打包票,林言之絕對站在捕食鏈頂端,而且不會是獅子或老虎,那種毛茸茸的、看起來就很溫暖的動物。

他更像是一條巨鱷,翻身間將敵人絞殺殆盡,身上沒有一絲活物該有的溫度。

陸青一邊拿起外套一邊在心裏暗忖著。就在他關上電腦準備離開時,一名身著軍裝的男人突然開門走了進來。

“陸青,陸醫生,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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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扣——”

助理秦梧敲了敲門,又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後才放輕動作推門進去。

“林院士,心理健康情況評估表陸醫生已經簽好了,評估結果合格。院長說您明早就可以恢覆工作了。”

林言之目不轉睛地盯著水缸裏翻了肚皮的小魚,伸手進去撥弄了兩下,見它確實沒動靜了才作罷。

“這是您休假期間各項實驗的進度報告,我按照項目類別對所有數據進行了匯總,這樣您看起來也能方便些。”

懷裏抱著的報告有指尖厚,是他花了整整三天、加班加點才趕出來的。秦梧放下報告後擡頭望向林言,眼中帶著絲期待,像是在等一句讚許。

“有時間整資料,沒時間餵魚嗎?”

林言之徒手把死魚撈了出來,直接放在那本幹凈整齊的報告上面,對那滿是方塊字的文件看也不看就拿來包了魚屍。

他的手指倒是格外靈巧,沒一會兒就折了個像模像樣的小棺材出來。

“去把大郎拿到院子裏葬了。”

小秦白著臉接過小棺材。他看了眼那沓被臟水浸濕的文件,嘴唇顫了顫。

林言之仿佛對他的情緒起伏毫無察覺,或者說是毫不在乎。他挑了顆形狀飽滿的魚餌捏在指尖,把手直接伸進了缸裏,也沒在意被打水濕的袖口。

缸中剩下的那尾小魚估計是餓慘了,迫不及待地跑到他指尖覓食。

林言之垂眸觀察了一會兒後突然皺起了眉,“大郎都死了,二郎你怎麽還能吃得下飯呢?真不應該啊。”

他突然用力抓住了那條小魚,直到手心裏沒了動靜才松開。

“你要有陪著大郎上窮碧落下黃泉的覺悟,知道了嗎?”他隨手將小魚的屍體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抱起空了的魚缸走出辦公室。

院子裏,秦梧滿手泥汙地挖著坑,迎面而來的泥土腥氣混著死魚的味道讓他有些作嘔。

在看到迎面而來的男人後,秦梧難看的臉色瞬間緩和了下來。他趕忙站起身,下意識將臟了的手背到身後。

“林院士!”

林言之神色淡漠地同他擦肩而過。

直到人走遠了,秦梧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垂著頭看不太清表情,整張臉都沈入了陰影裏。

等在外面的勤務員揣著百分之二百的警醒,一直眼巴巴地盯著大門口,廁所都不敢多上,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這塊大金疙瘩給看丟了。

遠遠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越靠越近,他連忙小跑著迎了過去。

“林院士,直接送您回家嗎?”

林言之似乎對自己被全方位盯梢的情況並不抵觸,抱著魚缸直接上了車。

“去花鳥魚寵市場。”

“好嘞,您把安全帶系好。”

車子啟動有一會兒了,勤務員見他還是沒動作,只好任勞任怨地下車,替他將安全帶扣好後才又回到了駕駛位。

勤務員拿起手機查了下線路,“花鳥魚寵市場離得有點遠,您要是累了就睡會兒,到地方了我叫您。”

見林言之閉眼假寐,勤務員悄悄舒了口氣。

車內太過安靜,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剛接到這美其名曰照顧,實則明顯是監視的任務時,心裏還有些不滿。

他雖算不上什麽一等一的兵王,但好歹也是參加了特種訓練、真槍實彈上過戰場的那種,怎麽就被派來守著這麽個看起來清瘦羸弱的男人。

直到面對面見過林言之,聽說了他的‘光輝事跡’後,他才知道這哪裏是個人,分明是個披著人皮的核武器,還是誰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出廠時也沒帶遙控器的那種。

勤務員瞥了眼車內後視鏡,也許曾經是帶了的罷。

聽上級說,在他愛人死訊傳來的那一周裏,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哪怕一句話,甚至連葬禮都沒去參加,從頭到尾表現得如同事不關己般冷漠。

就在人們議論紛紛,背地裏斥責他薄情寡義時,林言之提著裝有培養皿的保溫箱敲開了軍方指揮部的大門。

“裏面是染色體變種病毒,可以通過一切你能想到的媒介和途徑傳播。感染後具備遺傳疊代性,有快速自我進化和變異的能力。”

林言之擡手覆上培養皿,一雙淡灰色的眸子裏像是裝了兩潭深淵,冰冷且莫測,“我叫它滅絕。”

首長笑得有些官方的臉瞬間僵住,“林院士,你這是什麽意思?”

“七天——”

“七天後,我要見到所有動過鋒哥的人死在我面前。”

林言之動作隨意地將保溫箱放到了辦公桌上,“做到了,這就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做不到,這也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

傳聞到此就戛然而止了,大家都不知道那保溫箱去了哪兒,也不清楚首長最後到底有沒有應允他的要求。

不過聽說華國最頂尖的特別行動隊在這不久後突然接到臨時任務,之後整支隊伍消失不見了近一周。

但更詳細的情況就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再過問了。

而在那次以後,原本算是個自由人的林言之也被徹底監控了起來。

上級下達的命令可以說是嚴謹中透著些古怪:

不能讓他長時間離開視線;

不能讓他單獨呆在實驗室;

不能讓他獨自進行研究工作;

不能讓他接觸任何外籍人員;

不能讓他同陌生人交談超過十分鐘。

如果這些都還算正常的話,那還有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不能讓他死。

就像林言之同陸青講的:

在這世上有一種人,

哪怕是瘋了也依舊被需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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