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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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盛大的婚禮拉開了序幕。

天是陰沈的,分外應景,好像已經預料到這即將是場血色的婚禮。

儀式在偌大的巖洞中舉行,賓客們陸續被引入。

幽暗的山谷本就陰森,空曠高闊的巖洞更是寒氣逼人,沿著凹凸不平的石階蜿蜒而下,欄桿沾著水汽,景色越往下越開朗,仰望幾十丈高的穹頂,一股急流傾瀉而下,宛如意欲破空而去的蛟龍,只聞得巨流擊石,聲若驚雷,恢弘的巖洞仿佛即將崩裂。

越往下走,石階越陡峭,穿過白玉欄桿向下望去,黑洞洞的一片,深不見底,陰慘的白霧翻騰,茫茫然似起伏的波濤。

前方漸漸浮現出朦朧的燈光,走到巖洞的最底層便是一處偌大的平地,那裏早已張燈結彩,布置得極其喜慶。

曈曈燭光將倒垂的鐘乳石映照得流光溢彩,一盞盞彩繪的宮燈高高懸掛,引客入場的石徑邊,大紅綢花連結在一起,暖彤彤的顏色將黝黑的洞壁都打亮了、

陰冷的石地鋪上了厚厚的地氈,纏金嵌銀的精巧花樣奢華迷人,高大粗壯的石柱子擎起一片天地,一個個雕花的銀燭臺擺放得井然有序,燭火盈滿了整片空地。

盛裝打扮的名流佳士紛紛入場,個個羅衣飄飄,輕裾隨風,一束微光自洞頂的裂罅中透射進來。

如若不是知己知彼,沒有會發現這夢幻般精美的場景內卻是暗藏殺機,冷香浮動的衣袖中深埋刀光劍影,繁覆的長衣下也是勁裝加身。

楓殺出現的時候道賀聲紛至沓來,素來習慣身著暗色的幽煞宮宮主今日一身大紅禮服,烏絲半綰成髻,飾以象征新郎身份的紅緞,剪裁得體的裝束襯得人英氣勃發,明亮的衣飾也為他斂去了不少煞氣。

賓客入座之後喧鬧聲便平息下來,熱鬧的議論一停,森然的氣氛便彌漫開來。

絳紅色的裝飾和點綴為地獄一樣的巖洞增添了幾分詩意,可這詩意卻令人更加毛骨悚然,它就好像一雙秀美纖細的手在撫摸本已銳利懾人的刀鋒。

萬籟俱寂的時刻,有花瓣靜悄悄地飄落,筆直的紅毯上,新娘在兩名侍女的牽引下細步而來,但見其明珠綴體,嫁衣生光,裊娜而來的姿態宛如風中輕顫的春曉之花。

新娘的裙袂帶風,她一步步穿過豪華的宴席,慢慢走上石階,喜帕遮擋了她的視線,她無法發現眾人的目光正隨著她的移動變得冷凝起來。

她一步步地走,越走越近,眼看還差一格便要走上高臺之時,一道人影如電一般從洞頂的縫隙中落了下來!

光束籠罩,他的身形快如閃電!

一柄鋒利的鐵骨描金扇隨著他的手勢疾展,他一旋身,手中的折扇連環狂掃,隨即在眾人楞神之時一把攬住了新娘躍向人頭攢動的席間。

高臺兩側的守衛見狀飛快從兩頭掠出,同時長劍出鞘,龍吟陣陣,但卻依然沒有來得及阻止那從天而降的偷襲者。

只見那個人一手挾著少女,一手鐵扇狂舞,眨眼間便躲入了筵席中,鐵骨扇一收,來者展露真容,他竟赫然是玉瑕山莊的玉常公子!

此刻,所有來賓好像同時接到了指示,統一將桌上的杯盤狠狠往地上一砸,隨即長身而起,紛紛從衣袖中齊刷刷抽出了刀劍利器!

“楓殺!你引領幽煞宮多年行兇作惡,今日竟是要強娶玉瑕山莊的大小姐!是可忍,孰不可忍!”人群中有人帶頭憤然高喊。

“沒錯!惡行敗跡!”

“多行不義必自斃!”

“幽煞宮等著被剿滅吧!”

……

在場的所有賓客都是玉常公子聯合多個門派共同細選而出的精英殺將,個個自命不凡,鋒芒畢露,他們都妄想著借今日‘高尚’的救人之舉,大戰一番,自此揚名內外。

說出去多好聽呢——‘想當年威風凜凜的幽煞宮都是在老子的拳腳刀劍下灰飛煙滅的!’

眼見眾人情緒激昂,大肆挑釁,玉常公子意識到時機已成熟,便挺起胸膛,朗聲道,“我玉瑕山莊素來與幽煞宮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一戰委實非我所願,怎奈幽煞宮欺人太甚!光天化日之下強娶我玉常愛女!此辱如何能忍?!”

“就是!”

“欺人太甚!橫行霸道!”

……

此時此刻,婚禮上賓客的數目近乎成百,而幽煞宮的侍衛則不到三十,他們背對高臺,圍攏成一圈,人數雖少,但卻鎮定自若,每一個都手握利器,待後發落,紋絲不動的站姿穩如磐石。

然而自始自終,楓殺都沒有說一個字。

他一直帶著平靜又略帶嘲弄的微笑望著臺下的一幹興師動眾的武林豪俠,即使新娘落在了對方手中,他的眼神都沒有絲毫的變化。

仿如鼎沸的人聲中,玉常公子忽然感到有些異樣,他看著楓殺愜意清閑的神情心中驀地一驚,陡然回手揭開了新娘的蓋頭。

一個陌生少女的容顏展露出來,她正用看好戲的眼神輕蔑地望著玉常,他猛地將她推落在地,惱羞成怒地嚷道,“楓殺!我的女兒呢?”

玉常夫人也是大吃了一驚,本來以為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擊早已令他們勝券在握,可現在形勢卻急轉而下。

“你的女兒?”楓殺露出了微微迷惑的表情,繼而毫不留情地譏笑道,“原來你還把她當女兒啊,我以為你早就把她扔了呢。”話到此處,他又惡意地沖著玉常夫人謙恭一笑,“夫人,您說對麽?”

美麗的夫人臉色立時慘白,可緊接著又漲得通紅,她仿佛感到羞愧,將頭低了下去,坐回扶手椅上,不敢再造次。

“事已至此,冷嘲熱諷就不必了,緣由我們自己心裏最清楚。”玉常冷冷道,“我只問,綠依在哪裏?”

“綠依麽,你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在哪裏,”楓殺悠悠道,“就算今天我死了,你們踏在我的屍體上也還是找不到她。”

“你——!”玉常公子怒不可遏,他雙眉緊蹙,臉上的肌肉因為怒火而輕微地抽搐,只聞得‘嗆’地一聲,銀劍出鞘,“好!那我就將幽煞宮翻個底朝天!就不信找不到綠依!”

說罷,所有人都橫劍而立,勢若沖破阻礙,殺向高臺!

“且慢!”

鬧哄哄的婚禮上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音,她的聲音並不響,但卻令所有人都為之一怔。

只見高臺深處的黑暗裏,一扇石門訇然開啟,一位戴面紗的白衣少女由人攙扶著從幽深的通道中緩緩走來,她看起來很虛弱,步子也不太穩,甚至有些打飄,半個身子都倚靠在侍女身上。

楓殺似乎也沒有料到這突發情況,他遠遠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問,“你怎麽來了?”

白衣少女懂得他眼神的含義,做了一個表示‘不用擔心’的手勢便慢慢走到了高臺上,侍女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隨即揭起她的面紗。

少女的臉色蒼白,但卻更增秀美,全場的人不由發出了嘖嘖的讚嘆。

前不久受到了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打擊,綠依憔悴了很多,這幾天,她好不容易才完全恢覆清醒,大腦再次受到從前記憶的刺激,讓她非常疲憊。

“綠兒!”

玉常公子見狀立刻急切地喚道,“綠兒!你不用害怕,爹馬上就救你出去!”

綠依望著說話的人,微微蹙眉,滿場的燭光亮得刺眼,她的頭又開始發暈了,口中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喃喃起來,“花,綠蘿花……”

楓殺心頭一震,每當她說到這個詞的時候精神狀態就會直線下降,此刻,他以為她又要發病了。

不過幸好,這是她最後一次精神失常,只見綠依使勁搖了搖頭,好像將思想上混亂的那一部分給甩了出去,目光重新變得清醒起來。

她對玉常虛弱地搖了搖頭,“不用了,我不會回去。”

“為什麽?”玉常驚訝又不解,他以為她會流著淚懇求他將她快些救出這個可怕的魔窟呢。

“因為,比起玉瑕山莊,我更喜歡這個地方。”綠依靠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苦笑。

玉常公子一楞,隨即仿佛領悟了什麽,語氣大變,“綠依,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是那個魔頭逼你這麽說的,對麽?你現在在他手上,心懷苦衷,自然什麽真心話也不敢說。”

“不,沒有人逼迫我。今天,我是自願嫁給他的。”說著,少女露出了柔和又充滿嘲諷的微笑,“其實呢,根本就沒有‘強娶’這回事,今天是個大喜日子,不用勞煩各位大俠為我伸張正義,大家都散了吧。”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

如此一來,他們高舉的正義旗幟不就倒了麽?

這要是傳出去該多丟人,眾多精英匯聚在人家婚禮上莫名原因地大打出手,只是為了一個少女身有的奇血便以多欺寡,就算成功得到了綠依,他們在江湖上也擡不起頭來,畢竟,這些人都出自地位顯赫的名門正派。

不過,綠依自願嫁給楓殺這回事,他們打死也不相信。

雖然細看楓殺的長相,算得上俊秀過人,可那陰森的氣質,蒼白的臉頰,還有微笑時臉上加深的那道疤痕完完全全將外貌上的優勢掩蓋了起來。

他們相信,沒有一個女人會對這樣的男子產生除了恐懼以外的感情。

“綠依姑娘,我知道你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同樣身為女人,我可以理解你。”宴席中,一個手執長劍,英姿颯爽的女子率先打破了沈默,她帶著一絲狡猾的笑容說,“聽說一年多以前,你曾誤進幽煞宮落入了這魔頭手中,早已清白不保,因此如今委身下嫁,實屬無奈之舉。”

“原來是這樣……”

臺下的人驚訝地紛紛低語,明顯有幾分幸災樂禍,而且強取豪奪的底氣也重新溢滿了胸膛。他們的目光在楓殺和綠依之間徘徊不定,好像已經在腦海中看到了什麽不堪入目的畫面。

綠依想要反駁,可臉色卻窘迫起來,她尷尬地瞟了楓殺一眼。

楓殺面無表情地坐在石座上,顯然他從小練就的心理素質已經讓他在面臨各種怪異的目光時保持無動於衷。

場下竊笑不斷,未過多久,便又有人提出異議,“綠依姑娘,我也聽說,從一年前離開幽煞宮之後,你讓人幫你磨了把鋒利的小刀,不僅隨身帶著,連晚上睡覺都要放在枕頭底下,這難道不是為了提防那個魔鬼?”

一時間各式各樣的理由層出不窮,全場愈發地得意了,他們一個個用譏笑的神色望著高臺上張口結舌的少女,像在嘲笑她毫無力度的辯駁。

“似乎楓殺公子還多次對綠依姑娘進行了恐嚇,讓你不敢輕易嫁人,不是麽?”大膽又無禮的詰問接踵而來。

“綠依姑娘難道不知道自己身懷奇血?我相信楓殺公子一定也很想得到它呢!”

一場進攻前的舌戰如同審問一般將少女逼到了死角,她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綠依沒有料到這些人居然知道了很多她以為別人不知道的事情,短時間內,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問懵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理出了頭緒。

高臺下的人接連不斷地冒出盤駁,個個都咄咄逼人,整個婚禮似乎變成了一場浩大的審訊,氣勢洶洶,間不容發。

詰難聲遍地,楓殺終於淡淡地開口,回答了唯一一個他能說明白的問題,“你們說我想要蝕骨水對麽?”

他笑了笑,“如果我想要的話早就割開了這姑娘的脖子,放光她的血,怎麽可能留一個大活人讓你們這些不安分的家夥覬覦呢?”

此言一出,綠依立刻從一個他人看不見的角度憤怒地瞪了楓殺一眼。

楓殺似乎感覺到了,他略微無奈動了動嘴角,似乎在解釋:我只是嚇唬他們而已,對你沒有惡意。

臺下的人微微悚然,可這顯然不是他們想要得到的答案,更何況,他們有近百人在此,幽煞宮區區二十幾個守衛豈是對手?

綠依也看出了這點,她不由為楓殺捏了一把汗,現在自己能做的只有推翻他們所有崇高的借口,令他們無法進攻。

少女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她努力挺直了腰桿,好像要為自己打氣似的,竭力平靜地開口,“沒錯,我的確隨身帶著一把刀,不過那把刀並不是用來對付楓殺的。你們應該知道吧,我爹娘急著將我嫁出去,可是我不願意嫁給別人,所以只能隨身藏刀,一旦遭人逼迫便以死相拒。”

“呵,想不到綠依姑娘對自己還挺狠的。”嘲弄的聲音頻繁地回響起來,她的解釋幾乎沒有效果。

“咱們還聽韓仁少俠說,玉瑕山莊大宴群雄的時候,你和楓殺公子在一處樹林中爭吵,不僅如此,韓仁少俠還聽到了你的尖叫。”又有人居心不良地詢問起來。

“我沒有尖叫。”綠依冷淡地回答。

據她了解,當天那個膽小鬼韓仁站得離樹林遠遠的,嚇得渾身發抖,根本不可能知曉樹林裏發生的一切。

於是,她幹脆實話實說,“那天我確實在樹林中和楓殺公子爭論了幾句,可那是爭論,不是爭吵,兩個生長在不同環境的人總有一些背道而馳的看法,爭論幾句很正常,難道你們從來沒有和人發生過爭論?”

話到此處,綠依甚至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嗤之以鼻,“就算韓仁少俠真的聽到了我的尖叫,那他怎麽不進林子救我呢?”

“那一年前又是怎麽回事呢?”

在場的人根本沒有理會她解釋的真假,只是用審問的方式一直進攻直至她無言以對,放棄抵抗為止,那樣他們便可順理成章地發動進攻了。

“一年前我是不小心進了幽煞宮,可沒有發生什麽事,楓殺公子便放我出來了。”說到當時的情況,綠依顯然漏了些底氣。

嘲笑的聲毫不留情地響了起來,“這個魔鬼會輕易地放你出來?他可沒那麽好的良心放走一個美貌的姑娘!”

“那是因為,因為……”綠依想說‘因為她發了一個誓’,可那樣一來,誤會反而容易加重,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原因去反駁他們。

她無奈地沈默了,下意識地望向了僅僅離她幾步之遙的楓殺。

出乎意料的,她發現他一直在看著她,那眼神令她心驚,甚至感到心涼。

這感受並不是出於害怕或者失望,而是一種刺痛,它刺破了她的心臟,讓一股熱血紛湧而出。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之中又帶著消極的,不願抱希望的疲倦和頹喪,就像從前,他倚靠在她窗下的石壁上淋雨時的那種眼神。

看到這樣的目光,少女的心中又湧起了當時的那種溫柔愛憐的感情,她忽然很想沖上去擁抱他。

綠依慌忙地將頭扭回去,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沖動。

楓殺看著她將臉迅速地挪開,忽然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古怪又悲傷的笑容。

她的神智恢覆清醒了,他又在她臉上看到了那種向來很吸引他的果敢和坦率,可這意味著什麽呢?

意味著她不再是那個思維混亂,只需要幾個時辰的陽光便可安於現狀的姑娘。

她說過,她是不願意,也不可能永遠留在幽煞宮的。

這裏沒有清新的空氣,綠樹的環合,更沒有自然的樂曲,碧空的激昂,這個黑暗血腥的地方會只將她的靈魂榨幹,最終壓抑而死。

現實的種種明明白白地向他揭示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少女是不可能屬於他的,他們相差得太多,強求的結果或許就是令她郁郁而終。

回想起她曾經在陽光下神采飛揚的樣子,相比她此時的衰弱,他仿佛看見這個近在咫尺的少女在後退,越退越遠。

為了使綠依為難,筵席間的盤問愈發地扭曲了事實,他們利用各種高雅的語句來表達粗俗的疑惑,不僅圓滑地逼問,還咬文嚼字,每個人似乎都很樂意看到綠依是犧牲了清白才得以逃出幽煞宮,他們在所有的詰難中都引用了各種論據,其中不乏真實。

綠依在發窘,她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麽笨嘴拙舌,在應對一張張居心叵測的嘴臉時,她根本沒法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爭論中途,她時不時地瞥向楓殺,他方才的眼神總是不停回蕩在她的腦海中,一想起便心中隱隱作痛。

此時,楓殺並沒有看她,他兀自低頭不語,似乎陷入了沈思。

綠依忽地想起在她神智不清的那段日子裏,他對她所做的一次次妥協,還有他從木蘭山莊中救她出來後拖著一身的傷,那天她雖然看不到,但卻可以切實地感覺到他身上不斷流淌的鮮血。

念轉至此,少女倏地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她全身都繃直了,美麗的頭無畏地揚起,將全場環視了一遍。

情緒上的沖動令她的勇氣噴湧而出,她高聲道,“沒錯,我承認,很多事情讓你們感到很奇怪,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我只需要一句話就能將它們解釋清楚。”

綠依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坦然地望著所有人,“因為……我愛上他了!”

最後幾個字說得擲地有聲,全場驀地發出了驚訝的唏噓,少女只覺得這五個字帶動了一股奇異的力量充盈了她的全身,所有的,深埋的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她的眼眶濕了。

楓殺吃了一驚,他猛地擡起頭,露出微微發怔的表情,仿佛身在夢中。

前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失去她了,而現在,他如夢初醒,全新的感情攫住了他的身心,從來沒有人帶給過他這樣的感覺,不知道所謂的‘幸福’是否就是這樣,如果現在讓他去死,他也會帶著微笑暢快而去的。

高臺下,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

“這姑娘可真不要臉!”

“大庭廣眾之下居然說出這種話!”

“她該不會是被那人折磨出病了吧?有些姑娘就喜歡會折磨她的男人。”

……

綠依沒有理會那些質疑聲,她的眼神閃爍,飛快地掃了楓殺一眼。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她的臉紅了。

綠依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人的眼神,它不同於那天在客棧裏時的火辣灼人,也不似從前在小木屋中的幽冷明亮,他的目光近乎是熱烈的,深沈又魅人,還有幾分覆雜低柔的笑意。

這目光似乎給予了少女前所未有的鼓舞,她顫抖著轉過身,旁若無人地向他走去。

少女的笑容甜美動人,“以前,你的話沒錯,恐懼好像真的會產生愛慕,自從認識你之後,我發現那些所謂的年輕俊傑,江湖名流既平庸又呆板,有些甚至還虛偽得很。”

她說著冷冷地掃了一眼臺下的人群。

“我或許能和其中的一些人做朋友,可對你就完全一樣了,”綠依越走越近,微笑中帶著強自克制的激動,“我不知道對你究竟算什麽樣感情,其中有害怕,憐憫,溫柔,甚至還有憤怒,總之它很強烈,連我自己也沒法說清楚,大概那就是愛吧。”

她想,她確實是愛他的。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覺得他比她見過的任何男人都漂亮;幾天不見他,她就坐立難安,感到生活乏味;每當他沖犯她的時候,她憤懣異常,但同時又隱秘地陶醉其中;那天在陰暗的陋室中,他粗魯的表白,毫不文雅的措辭令她惱羞成怒之餘,又多了一絲喜滋滋,甜蜜蜜的滋味;還有那個滾燙的吻,她當時幾乎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這微妙的一切,楓殺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

她緩緩走到他跟前,猶豫著向他伸出手去,因為太動情而有些顫動。

“不!你不能嫁給他!”

此刻,筵席中,始終一言不發的玉常夫人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呼喊。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一刻充滿了急切的擔憂,對這美麗的夫人而言,有個溫暖完整的家就足夠了,江湖之事,她沒有任何興趣,更不用說什麽搶奪蝕骨水。

可現在,她卻成了最反對這場婚禮的人。

“綠依!你別忘了他是什麽人!”玉常夫人忽然激動起來,她指著楓殺高聲道,“這是個兇惡,狡詐的魔頭!他的刀既然能砍在別人的身上,那總有一天也會砍在你的身上!不要因為短暫的熱情就不顧一切,不計後果!”

這一番話如同一潑冷水迎頭澆下,少女伸在前方的手就差一寸就能落到楓殺的手中,可這一刻,她猶豫了。

她沒有忘記他們初見時的感覺,他讓她感到的,不寒而栗的陰森。

順從了現在的熱情,以後呢?熱情會延續一輩子麽?

綠依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的眼睛裏有淚在打轉。

一分一秒,對他們而言,時間仿佛停滯了。

好像是過了一霎那,又好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少女終於回過身來。

“沒錯,他的確不是個好人,但是,他至少沒有在危急的時候扔下我不管。”

綠依凝望著宴席間美麗的母親,忽然微微一笑,兩行眼淚就這樣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她從不是愛哭的姑娘,可這一刻,在那麽多人的面前,她流淚了,並且淚水不停地往下落,就像決堤了一般。

“你們把我撂下啦!”她流著淚大聲道,“你們就那樣把我一個人撂下啦!怎麽可以那樣呢?怎麽可以把我撂下呢……”

這些日子以來,她最痛苦的不是醫仙的折磨,也不是精神的錯亂,而是母親的冷漠,那就像尖刀刺入了她的心臟後,還猛烈地攪動,每次回想起母親當時的背影,她就心痛如絞。

當下,少女的口中說的是雖然是‘你們’,可她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玉常夫人一個人身上。

這種悲涼又渴望的眼神令那女子顫栗起來,她好像可以看到少女心中的渴盼,那是一個女兒對母愛和柔情的向往,生來倔強的個性,讓她時常表現出不在乎或者漠不關心的態度,而那恰恰是她最在意,最害怕失去,或者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夫人的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說不清是出於愧疚,感動,還是悲傷,又或是無奈。

綠依轉過頭,重新看向了楓殺。

她抹去了眼淚,向他微笑,“我不會跟他們走的。”

楓殺沒有接話,他坐著一動不動,只是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他想起第一次在幽煞宮中見到她的場景,她自然幹凈的目光就像火苗一樣竄入了他的心中,那火焰是多麽聖潔,在他即將放縱自己時及時地引導了他,讓他被這種美麗吸引,從而脫離了將要墮入的泥潭。

從品德和思想而言,他是配不上她的。

他從來沒有徹底擺脫用陰暗又暴力的手段得到她的念頭,而且既沒有受良心的譴責也沒有道德的約束,但卻又因為精神上的陰郁和空虛而不自禁地去了解她,接近她。

重傷後留在木屋的那個夜晚,楓殺第一次發現,原來精神的魅力也能帶給人那麽快樂積極的力量,僅僅是思想上的針鋒相對,溝通融合,便能令他整個人的情緒都洋溢著明快的色彩。

他漸漸地發現,其實真正的愛,並不出自欲望。

高臺上,楓殺沈默了很久,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他終於躑躅著開口,“你不用勉強自己留在這裏,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話,就走吧。”

他擡頭平靜地望著她,“一年前的諾言,我可以當它不存在。”

說完,他就將頭別開,“走吧,在我沒有後悔之前。”

楓殺閉上了眼睛,耳邊盡是那些嘈雜的議論聲,他不敢睜眼,生怕看見她離去的背影會克制不住沖上去將她抓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清柔的,帶著嘲弄的聲音重新響起,“怎麽?你覺得現在的自己很高尚是嗎?”

楓殺笑了,他擡起頭,瞇起眼睛看著依然站在眼前的綠依,“沒錯,所以你還特意給我留了一段自我欣賞的時間?”

綠依也笑了,她隨即便遲疑著將手遞給了他,他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緊緊地握住。

他知道自己的陰暗配不上她,因此才會加倍地珍視她。

手掌上傳遞的暖意和力量讓綠依的內心又湧起了強烈的感情,這感情太多變,時而快樂,時而憂郁,玉常夫人的告誡久久回蕩在她的腦海裏——

‘他的刀能砍在別人身上,那總有一天也會砍在你的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熱情會不會錯付,也不知道這天真可笑的愛能持續多久。

少女又溫柔又悲傷地望著他,“我說過,自己從來沒有為所做的決定後悔過,所以,我希望這個決定也一樣,不會讓我後悔。”

她的話剛說完,高臺下便傳出陣陣騷動,只聽玉常公子一聲暴呵,“夠了!你們別再做戲了!無論如何,綠依是不可能留在幽煞宮的!”

本來便打算先禮後兵的俠士們此時也都按捺不住了,他們紛紛從身上抽出了隨身攜帶的武器,管他們是不是你情我願,總之蝕骨水是絕對不能留在幽煞宮。

很明顯,在這些武林人士眼中,綠依已經不再是那個美貌動人,又家世煊赫的少女,她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瓶子,一個裝著蝕骨水的瓶子。

“楓殺!快快繳械投降吧!”有人舉著大刀叫囂著,“我們的人已將幽煞宮包圍了!這巖洞之中,你們區區二十餘人絕不是我們的對手!”

“你打算怎麽辦?”面對洶湧的人群,綠依感到惶恐,她的背後,楓殺慢悠悠起身,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少女回過頭用征詢的目光望著他。

“你們真的以為幽煞宮已經被包圍了?”楓殺的目光投落在高臺之下,語速還是不緊不慢,他的聲音很低,可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怎麽可能呢?我偌大的幽煞宮裏怎麽可能只有這麽一些人?”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他們仿佛如夢初醒,原本勝利在望的心情好像突然被什麽抽走了。

眾人的心跳在加快,他們出於緊張地咽了咽唾沫,然後用力握住手中利器,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有冷汗從背脊,額頭上緩緩冒了出來。

靜謐的巖洞中,隱隱約約可以聽見洞外喧鬧的廝殺聲,各種各樣的叫喊和骨頭碎裂的脆響源源不斷地從洞壁外穿透進來,聽得人心驚膽顫,渾身血液凝結,手指發涼。

“擒賊先擒王!外面的事情不管!先殺了他們再說!”

不知是誰喊了一身,所有的人都像上了發條一般狂吼著沖向了高臺!

綠依從未見過這麽壯觀的廝殺場面,她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便軟綿綿地向後倒去,楓殺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穩住她的身形。

下一刻,就在所有人揮舞著刀劍,卯足了勁地嘶喊狂奔,還差那麽幾步便要沖上高臺的的危機關頭,一股接一股的火光如水柱般從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綠依大吃一驚,只見以高臺外圍為邊緣,整個場地四周都噴射出熊熊烈焰,將近百個武林俠士包圍其中,大有將所有人付之一炬的勢頭!

少女驚恐地捂住嘴,緊接著,整個高臺突然猛烈地震動起來,隨著‘轟隆’一聲,它開始大塊大塊地塌陷,綠依還沒作出反應,腳下便是一空。

她覺得自己猛地掉入了一個無底洞,飛落的短短瞬間好像過了幾個時辰一樣漫長,直到楓殺抱著她穩穩地落在潮濕的石地上。

少女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急促,好像還沒緩過神來。

兩人的頭頂上方,石墻慢慢合攏,綠依沒有料到,這個看似平常的巖洞中還設置了如此精妙的機關。

隔著石墻的縫隙,綠依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頭頂火光沖天的場景,還有各種各樣的尖叫哀嚎傳入她的耳中。

“楓殺……”她輕輕喚了一聲,虛弱地擡起頭,“你想把我的婚禮變成一場葬禮麽?”

他望了眼高處燭天的烈火,微微蹙起眉頭,然後放開了懷中的少女,一言不發地走到了黑暗的墻邊。

綠依不知道他按動了哪個機關,只是隱約感到高處的大火中有一條通道被打開了,所有人蜂擁著向外擠,如同即將溺斃之人突然呼吸到了新鮮空氣。

楓殺漠然望著石縫外的情形一言不發,綠依見他不語便也沈默地站在一邊,微妙的緘默讓黑暗中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回想起方才在婚禮中由於激烈的情緒而導致的,毫無保留的表白,綠依隱隱感到尷尬和懊悔——向一個人暴露過多內心深處的情感容易受傷害,無論那個人和你多親密,即使是親人也一樣,總有一天,他(她)會在無意間利用你的心聲去傷害你。

少女咬住嘴唇欲言又止,過了很久,楓殺忽然開口,他失神地望著黑暗中的某處,低聲道,“那些人,我給了他們一條退路,那麽你呢?”

她迷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到底想表達什麽。

“綠依,你已經走上不歸路了。”楓殺沒有回頭,只是擰著眉頭,望著厚厚的石墻補充了一句。

“你到底……想說什麽?”綠依在原地徘徊不定。

“我想說,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楓殺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從背影看,他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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