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巖洞中的水珠一滴滴規律地往下落，充滿節奏感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詭譎異常。

火把移動的光芒照耀在光滑的石壁上，幻化成晃動的虛無景象，有人正慢慢地步入其中，腳步輕得像貓。

“你居然還敢到這兒來。”

一個像鬼魅一樣飄忽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綠依噌地轉身，用手中的火把照亮了那人的臉，“是你。”

“除了我還能是誰？”楓殺伸手將她高舉的火把拿過來，然後安插在墻上的銅把手上，“又是深更半夜，怎麽？還有話要問我？”

“這次不是。”少女低下頭，語音含混不清，她游移不定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擡起頭，“好了，咱們坦率點吧，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回到這兒來。”

楓殺漫不經心地一笑，“我說過了，‘蝕骨水’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你就算把幽煞宮翻個遍也不會找到。”

“可是玉常公子不信。”

“但無中生有是不可能的。”

綠依攤開手做了個無奈的表示，“那你讓我怎麽交差？”

“交差？”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沈默了須臾才道，“怎麽了？你找不到蝕骨水他們就一輩子把你扔在幽煞宮裏了？”

“未必吧，”她心煩地將頸側的長發往肩後一掠，“畢竟，他們還要靠我釣個金龜婿，可能時間久了就會接我回去了。”

“哼，”楓殺倚靠在幹燥幽暗的石壁上，疲倦地冷笑一聲，“你以為嫁給那些聲名赫赫的武林後輩真的會很幸福？”

“不知道，”說到這個，綠依的語調顯得異常冷淡，她繼而又瞪了他一眼，“總比呆在這兒做你的情人好。”

“那如果……我娶你呢？”他幽幽然向她靠近了一步。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搖搖頭，然後低聲用最直白懇切的語言說道，“楓殺，你應該知道，你是個惡人，我不會愛惡。”

“善和惡只是不同的立場而已，”楓殺對這樣的評價並沒有感到介意，“你看到的善只不過是表面，誰知道那些名門正派的內部是什麽樣的呢？虛偽的善比真實的惡還要可怕，我寧可和真小人打交道，也不願意和偽君子說一句話。”

“但不管怎麽樣，就你個人而言，你並不是一個好人。”綠依不想與他爭論，只是一味地將他拒之門外。

楓殺忽然笑了起來，他眉宇間的疲憊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興趣，“那你呢？你的確是個好姑娘，而且崇尚正義，不過……你真的像自己想像中的那麽純白無瑕麽？”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她的眉梢一揚，仿佛受到了冒犯。

他走近她，忽然拉起她右手的手腕，擡起她的胳膊。

隔著碧色的輕紗，他看到那天她被窗格劃破的傷口。

楓殺微微側過頭，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她，然後慢慢將嘴唇貼上了她臂上的傷疤。

綠依猛地打了個哆嗦。

楓殺的眼睛裏立刻含起了詭譎的笑意，“你在發抖，為什麽？”

“我……”她被他盯得渾身發毛，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因為你害怕？”他眼裏的笑意更濃了，氣氛也隨之變得詭秘莫測，說著，他又用輕不可聞的低音加了一句，“再仔細想想……你剛才發抖，真的只是出於害怕？”

綠依怔忪在原地，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麽。

楓殺不緊不慢地又吻了吻那個傷口，然後擡起頭向她走近了一步。

他的眼神裏有種獨特的幽亮光芒，它讓人看了便覺得心驚肉跳，好像整個靈魂會被這雙眼睛吸走。

“綠依，沒有人的心是純潔無瑕的，”此刻，仿佛是刻意的，他用一種魅惑人心的口吻低聲說起話來，“長年身處在光明中的人會不由自主地被黑暗吸引，而黑暗中的人呢，也會忍不住想象光明世界的亮堂。”

“所以呢？”少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只覺得移不開目光。

楓殺看著她被迷惑的模樣，滿意地彎起唇角，“我說過，你覺得自己的世界很單調，它沒法充盈你的精神和感情，而我呢，我對你來說很危險，既危險又刺激，這種感覺你從來沒有體會過，它讓你的生活變得動蕩起來，而你正渴望動蕩，因為從中你發現自己的世界變了，它好像沒以前那麽乏味了，對麽？”

綠依的嘴唇動了動竟是無法辯駁，她沒法動彈，思路亂成一片，只覺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

“我越危險，就越讓你心神不寧，其中的確有害怕，不過害怕的同時你還有種渴望，你渴望見到我。”他低下頭將嘴唇貼在她的耳邊，將這種惑人神智的話送入她的腦海，“當然，這種渴望是偷偷的，無法明說的，可能連你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恐懼有時會讓人產生愛慕。”

少女打了個激靈，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只是臉頰卻無法控制地緋紅成一片。

“所以，不要嫁給那些所謂年輕俊傑，”楓殺輕輕咬了咬她的耳垂，“他們只知道追名逐利，他們不了解你，也無法滿足你的感情，只有我才是最適合你的人……”

他灼熱的氣息讓她陡然一驚，少女忙不疊地後退了一步，心跳得飛快。

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好像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人的可怕之處。

楓殺的可怕並不完全出於他的刀法，更在於他犀利詭異的思想，他可以看穿一個人內心中最隱秘的，覆雜的，自己也說不清楚甚至羞於承認的念頭。

綠依靠在石墻上，扭過頭閉上眼睛，她用雙手捂住臉，仿佛沒有顏面再看到他。

“這沒什麽可恥的，”楓殺拉開她的掩面的雙手，迫使她直視自己，“那天晚上你看穿我的時候，我不是也沒有惱羞成怒麽。”

“夠了，”她使勁收回手，用不耐煩的姿態來掩蓋紛亂的思緒，“我知道對你來說，我很新鮮，也讓你覺得好奇，或許在一段時期裏，你很想把我探索個明白，但時間久了你就會厭倦的，就像你厭倦其他女人一樣，得不到的永遠比擁有的有魅力，所以別再盯著我不放。”

“其他女人？”他一楞，“什麽其他女人？”

綠依用諷刺的眼神望著他，“在這種環境裏長大，你會沒碰過女人？”

楓殺的面色顯出了無所謂的淡漠，他冷冷道，“我沒有女人，也沒有其他什麽人。”

說著，他專註地看了她一眼，“從入幽煞宮開始，我就只有刀，同一把刀，我從來沒有厭倦過它。”

綠依聞言還沒來及接話，便見他伸手不知按向了墻角的某處，一扇閘門轟地打開了。

“你要做什麽？”她問道。

“給你無中生有的‘蝕骨水’，回去交差。”

幽煞宮外停著一輛寬敞的馬車，綠依正坐在裏頭撩開了車窗上的簾子。

雖然已出了魔窟，但風吹到此處的時候依然會變得格外陰冷，涼颼颼的感覺從肌理慢慢入侵到骨髓，空氣中的濕潤和活力仿佛被什麽陰邪的東西抽走了。

“你給我的蝕骨水是假的？”少女對著車窗外的人說話。

“當然是假的，因為我根本沒有真的。”楓殺回答。

“假得足以亂真麽？”

“足夠。”

“很好。”綠依滿意地微微一笑，繼而露出了故作禮貌的探詢神色，“請問楓殺公子，您就這樣讓我回去了？”

“沒錯。”他陰測測地一笑。

“你有那麽好心？”

“當然沒有。”楓殺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說得又慢又自然，“只要我想，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你回到這幽煞宮裏來。”

“哦，那真是麻煩你了。”綠依仿佛已經習慣了他的作風，心平氣和地望著他，然後唰地放下了車簾子。

她見過不少壞人，不過很少有像楓殺這樣壞得那麽坦蕩，好像自己走的是康莊大道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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