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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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過去之後，綠依躲到院子裏幾天幾夜都沒有出來。
玉瑕山莊並沒有派人來接她回去，少女覺得自己就像個附屬品一樣被人到處丟擲，至今都沒找到一個真正屬於她，接納她的地方。
幽煞宮讓人恐懼，每當夜色降臨的時候，綠依便感到毛骨悚然。
是夜，空氣壓抑沈悶，霧霭也變得尤其濃重，屋子裏的燈依然亮著，檸黃的燈光將少女朦朧曼妙的身影映在了紙窗上。
一人，一影，一支蠟燭。
綠依凝望著自己的影子，嘴角慢慢地向上彎了起來。
白天，陽光下的影子為她排遣了日間的無聊和寂寞；夜晚，燭光下的影子又消弭了她對黑暗的恐懼和戰栗。
人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朋友能像影子那麽忠實，那麽可靠。
但是，她很清楚，那個朦朧的影子不過是她自己罷了，而那份不變的友情也不過是出於自身的想象。
每次意識到這點時候，難以抑制的悲哀感覺就會突然攫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來。
不知不覺，夜已深，微風吹了進來，木窗嘎吱一聲合上了，綠依擡起眼，隱約好像看到一個幽靈般的身影從她的窗下閃過。
“是誰呀？”少女走到窗邊輕聲問了一句。
有個人影倚靠在幽暗的窗下，她說話的時候，那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屋內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她認出了他。
楓
殺轉身欲走，一條美麗的胳膊從窗欞內伸出來，輕輕拉住了他的衣領，“你怎麽啦？”她柔聲問道。
經過了那天晚上在密室中發生的事後，她對他的恐懼中莫名地多了一份溫柔的同情，而同情這種心緒則是打開女子心中柔情的鑰匙。
楓殺擡頭看著她，他看到了她眼神中無意間流露出的憐憫之情。
他並不介意這種感情，因為他明白憐憫在這少女心中所能引發的奇妙感情，而那些感情則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若是在從前，楓殺對於一心一意，忠誠不變的愛始終持有懷疑態度，於他而言，愛情是欲念，友情是多餘，至於親情，很遺憾，那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了。
現在，他的某些觀點似乎在無形中發生了難以言明的改變。
“你怎麽不說話？”綠依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便輕聲追問了一句。
楓殺別過頭去，他忽然譏笑道，“就算在白天，你見了我都要打哆嗦，怎麽現在深更半夜，反而敢跟我說話了？”
綠依一怔，一時答不上來。
“哦……我明白了，”他重新回頭凝視著她的眼睛，自顧自說了下去，“現在我們之間隔著一堵墻，你不會怕我了。”
少女直視著他，她好像沒有力氣跟他爭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上次你受了傷，留在木屋裏的時候，我們之間並沒有一堵墻，可還是相處得很好，不是麽？”
楓殺靠在窗下一聲不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啞聲問道，“那麽晚了，你怎麽不睡覺？”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睡覺？”
“你屋子裏的燈亮著。”
“我睡覺從不滅燈的。”綠依輕輕笑了起來，她仰起頭透過濃霧望向微現微隱的月光，將雙肘擱在窗框上，“其實我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很怕黑。只有點著蠟燭，看著我的影子陪在身邊，我才睡得著。”
“影子對你來說那麽重要？”他不可思議地低聲笑了起來，“你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每個人都有奇怪的一面，這很正常。”她輕松地莞爾，轉而又問，“你呢？那麽晚了，你怎麽也不睡覺？”
“我……”他第一次沒有用快捷的反應回答她的話，剛說了一個字就沒了聲音。
濃霧像烏雲一樣翻湧，夜間的天色陰霾，靨靨星光很快就被吞沒得一幹二凈，隱藏在溝壑下的世界愈發漆黑了，窗內的燭光顯得分外明亮。
看著隱隱有落雨之勢的雲朵，楓殺將話題轉向了別處，“那天，你來找我還有其他事麽？”
“我……”綠依略微猶豫，她咬住了嘴唇——每當她舉棋不定的時候都會做這個動作，“其實我……我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少女的心裏頭在打鼓，她躑躅半晌，終於開口，“我想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喜歡上了某個追求我的江湖少俠，你願意體諒我，讓我收回那個誓言麽？”
這句話一問出來，楓殺的臉色就變了，他擡起頭看她的時候，眼神又恢覆了原先陰森森的樣子。
“不可能。”他的目光如刀子一樣鋒利，露出的笑容中充斥著居心不良的威脅，他輕輕慢慢地說道，“實話告訴你，現在你連嫁人的事也不用想，我不會讓任何人得到你。留在幽煞宮做我的情人，是你目前唯一的選擇。”
“你——”綠依頓時氣得臉色煞白，“你說什麽情人？好歹也應該說得禮貌些，至少說妻子吧。”
“妻子？呵，”楓殺毫不掩飾地用嘲笑的口吻反問道，“難道你要我娶你麽？你居然想和我這樣的人過一輩子？”
頓了頓，他眉頭一蹙，面露不解，“做我的情人有什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想要離開，我或許會讓你走；可如果你嫁給了我，那就必須一輩子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我永遠都不會放行。”
說到這兒，楓殺的面色變得半明半暗，他突然微微一笑，“也好，那我就給你兩種選擇——情人，或者妻子。至於其中的利害關系，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自己決定吧。”
綠依生氣了，她氣得連辯駁的精力都沒有了，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窗邊，怔怔地直視著屋外的山石流水。
等她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紅了，好像有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情人這種模棱兩可的地位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綠依抹了抹眼睛，她努力平靜地說道，“至於其他，讓我再想想吧。”
“可以，我的耐心很好。不過，還是要奉勸你一句，如果你嫁給我，以後一定會後悔，”他盯著她濕潤的眼睛，用極輕的聲音說道，“我知道這個地方讓你有多厭惡。”
“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後悔。”她飛快地反駁了一句，隨後低下頭去，聲音低不可聞，“更何況，我現在沒得選擇。”
楓殺不再說話了，他轉過頭叉起雙臂直視前方。
雲朵越積越厚，雨絲終於輕飄飄地落了下來，假山的顏色被水浸染得愈發深了，細密的雨絲如同融化的夜色，將斑斕的萬物淹沒。
“下雨了，你要避一避麽？”綠依輕聲問了句。
“去哪兒避？你屋裏麽？”楓殺的話意是戲弄，可眼神卻冷冷淡淡的，人也沒有要動的意思。
少女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忽然淡淡笑了，“你這人吧，對我說的話都是咄咄逼人的，其實呢，也沒做出什麽事情來，所以還不算無可救藥。”
楓殺發出了短促的冷笑，不言不語。
“怎麽？又不承認？那股子陰暗的傲氣是不是又上來了？”她伸手點了點他的肩，細聲揶揄道。
楓殺微微苦笑，這一次的笑容裏總算是沒有嘲諷的神色。
他思索了須臾，身子一動，換了個站姿，然後淡淡地開口說起話來。
“我想……你大概沒有這種經歷。”他擡頭沈吟了片刻，“有那麽一些人，他們像噩夢一樣成天纏著你，讓你從小就想要不擇手段地擺脫，於是，長大後你就真的采用了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法子，擺脫了他們。”
“比如說呢？”她輕問。
“比如說，我明知道‘幽冥十刀’有多可怕，但還是忍不住去練了它，目的就是為了擺脫段曜和段祺。”楓殺的眼睛很亮，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前方，出神地喃喃，“每個月月初……我都必須殺十個人……全都是血……就像你那天看到的一樣……”
血腥的場景再次襲入腦海，綠依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竭力將那些讓她恐懼的畫面甩出腦海。
“那……”她的呼吸有些顫抖，“那你覺得……這麽做值得麽？”
楓殺搖了搖頭。
“說不上來。”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素來靈敏的思維此時也迷亂地纏繞在一起，“這就是最讓我迷惑的地方，以為做了明智的選擇，但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張網落到了另一張網裏，事實上什麽也沒擺脫。”
“其實，一個選擇到底做得對不對，並沒有什麽判斷的標準，只要自己不後悔就好了。”明白了他的心聲，她盡量溫柔地伸手按在他肩上，“坦白說，從小到大，我做的決定也未必都是正確的，只是我從來不後悔，也不會去想‘如果當初選了另外一條路又會怎麽樣？’”
“你做決定的速度是不是很快？”他忽然好奇地問道。
“是呀。”她頷首。
“我也一樣。”楓殺苦笑著揚起嘴角，“都是一個人過活的，身邊沒人能左右我們的想法，任何決定都只要過了自己那一關就行了。”
“是啊，這可以算是孤獨的好處麽？”綠依淡淡一笑，她伸出手指出神地來回撫摸著雕花的窗格，神色覆雜。
一聲驚雷在遙遠的天際中滾滾響起，細雨如受猛擊般化作了瓢潑大雨，冷風猛烈地呼嘯，透明的水簾一陣陣被吹起，仿佛夜色中飄過了無數白色的幽靈。
“那麽大的雨，你……”她猶豫地看著他。
楓殺無所謂地咧嘴一笑，“沒什麽，我等這場雨等了很久了。”
“你喜歡淋雨？”
“差不多，”他短促地回答。
很快，窗下人的頭發和衣衫被淋得濕透，晶瑩的水珠一滴滴灌入了他的衣領裏，可他卻好像渾然不覺。
“我總覺得自己的身上有股血腥氣，它讓我惡心得睡不著，好像淋場雨就能把血的氣味沖淡一些。”楓殺說這話的時候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消極和頹喪神色。
綠依凝望著倚靠在窗下的人，惻隱之心怦然而動，她推開木窗，傾下身，用衣袖輕輕擦拭他頭發上，臉頰旁的雨水。
雨像絲線一樣不停地灑落，因此她永遠也擦不幹。
楓殺沒有避開她的碰觸，他只感覺水珠是冰冰涼的，而她攏在袖中的手卻含蓄著淡淡的暖意。
自從一年前的意外受傷讓他們得以心平氣和地交談，她的思想便在不經意間將他引入了新的方向，溫情逐漸盈滿了他的心田，而最初時由於美色引起的粗野沖動則被漸漸排斥了出去。
雨水順著他的臉龐往下滑，楓殺忽然仰起頭註視她。
少女的半個身子傾出窗外，烏黑的長發瀑布一樣從身體一側披落，她沖他嫣然一笑，鮮艷的紅唇映著皓白的貝齒，宛如冬日初綻的玫瑰含雪。
他忽然拉住了她為他擦著雨水的手，隔著碧色的紗袖吻了吻她潔白的手臂。
綠依想要收回手，可他不放，她便慌了神，使勁地抽回手，因為動作過猛而被窗格上的尖刺劃了一下，她吃痛地捂住了手臂。
“如果我們成親的話……”少女有些尷尬地說道，“那才可以……”
“你真的希望我娶你麽？”楓殺的眉頭擰在一起，似乎很不理解。
在他看來，不娶她是對她客氣，而且，在他學得的生存之道中並沒有什麽道德準則讓他感到喜歡一個女人就應該娶她。
“對我來說，只有我丈夫才能碰我，至於別人，想都別想。”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又輕又堅定。
“你是這樣理解的？”他看她的神色充滿了懷疑，緊接著半瞇起眼睛，“現在是我該改變一下思考方式，還是你？”
“當然是你。”
“為什麽？”
“因為，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應該遵從我的想法。”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說得有些結巴，“這是，這是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的一種表達方法。”
“這道理是誰說的？”
“沒有誰說的，這道理是公認的。”
“呵，莫名其妙。”他不屑地笑了一聲，心裏卻已經默默地思索起來。
綠依嘆了口氣，她好像有些失望又有些疲倦，“我知道這有悖於你的生活環境，所以，你好好想想吧，我呢，也要好好想想，怎麽做那兩個選擇。”
她說著便伸手將窗戶合了起來，轉身回到屋子裏去了。
雨夜過後，綠依終於不再一直躲在院子裏閉門不出，她好像想明白了什麽，開始小範圍地活動起來，畢竟，無論落到什麽樣的境地，人活著總要想法讓自己過得自在些。
少女有時會趁著天色未暗的時候在院子附近走動，她偶爾跳上巨石張望遠方的景色，或者在水潭邊扔著小石子，笑吟吟地看水波蕩漾的漣漪。
不過，綠依十分警覺，她隨身都帶著那把匕首，一旦有人靠近她，或者讓她感到不安，她便羚羊一樣敏捷地跳起來抽出小刀，好像隨時準備跟人拼命似的。
一日清晨，天亮得特別早，曉光撥開纖雲薄霧，一束一束散落在幽暗的溝壑之底。
林間飄渺的水汽仿佛被夢幻的晨光鍍上了一層金，木葉青翠欲滴，連平日漆黑恐怖的巖壁也在氤氳煙霭中透顯出別樣的靈逸之氣，青色的苔蘚在空氣的滋潤下紛紛從泥土中探出頭來。
楓殺向來有早起的習慣，因為晨時的頭腦最清醒，身體也最輕松，他練完刀，正順著林子往大殿走，驀地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林外的水潭彼岸，一線曙光之中，少女正張開雙臂，曲膝仰身躺在一塊潔白的巨石上，她的那頭烏黑秀麗的長發倒垂下來，一半垂入了流水中，像花兒一樣飄飄浮浮地散開。
綠依仰望著頭頂的一方青空，朝陽純金的光芒將一整片碧藍如洗的天空染成了明艷的橘黃色，她慵懶地瞇起眼睛瞧著那濃郁的色彩，不知想到了什麽，竟是一個人咯咯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麽？”不知什麽時候，楓殺已經來到了水潭邊。
綠依嚇了一跳，她騰地坐了起來，飛快地將一雙赤裸的玉足收進綠裙子裏，一頭濕嗒嗒的長發緊貼在後背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仿佛在猶豫該用什麽樣的方法跟他相處。
“哦，我，我在看天空，”半晌，她還是露出了友善明快的笑容，然後笑盈盈地擡起頭，“你看！”
她伸手一指，又輕輕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這天空的顏色像不像南瓜？它把整座山谷都包裹起來了，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個碩大無比的南瓜裏。”
楓殺仰起頭望向天空，只見光芒溫和地流轉在起伏的山壑間，厚重的雲朵統統被融化在金黃的色彩裏，他微微一笑，忽然覺得按她的想象去看這個世界，好像真的很有意思。
那個晚上過去之後，綠依躲到院子裏幾天幾夜都沒有出來。
玉瑕山莊並沒有派人來接她回去，少女覺得自己就像個附屬品一樣被人到處丟擲，至今都沒找到一個真正屬於她，接納她的地方。
幽煞宮讓人恐懼，每當夜色降臨的時候，綠依便感到毛骨悚然。
是夜，空氣壓抑沈悶，霧霭也變得尤其濃重，屋子裏的燈依然亮著，檸黃的燈光將少女朦朧曼妙的身影映在了紙窗上。
一人，一影，一支蠟燭。
綠依凝望著自己的影子，嘴角慢慢地向上彎了起來。
白天，陽光下的影子為她排遣了日間的無聊和寂寞；夜晚，燭光下的影子又消弭了她對黑暗的恐懼和戰栗。
人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朋友能像影子那麽忠實，那麽可靠。
但是，她很清楚，那個朦朧的影子不過是她自己罷了，而那份不變的友情也不過是出於自身的想象。
每次意識到這點時候，難以抑制的悲哀感覺就會突然攫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來。
不知不覺，夜已深，微風吹了進來，木窗嘎吱一聲合上了，綠依擡起眼，隱約好像看到一個幽靈般的身影從她的窗下閃過。
“是誰呀？”少女走到窗邊輕聲問了一句。
有個人影倚靠在幽暗的窗下，她說話的時候，那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屋內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她認出了他。
楓
殺轉身欲走，一條美麗的胳膊從窗欞內伸出來，輕輕拉住了他的衣領，“你怎麽啦？”她柔聲問道。
經過了那天晚上在密室中發生的事後，她對他的恐懼中莫名地多了一份溫柔的同情，而同情這種心緒則是打開女子心中柔情的鑰匙。
楓殺擡頭看著她，他看到了她眼神中無意間流露出的憐憫之情。
他並不介意這種感情，因為他明白憐憫在這少女心中所能引發的奇妙感情，而那些感情則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若是在從前，楓殺對於一心一意，忠誠不變的愛始終持有懷疑態度，於他而言，愛情是欲念，友情是多餘，至於親情，很遺憾，那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了。
現在，他的某些觀點似乎在無形中發生了難以言明的改變。
“你怎麽不說話？”綠依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便輕聲追問了一句。
楓殺別過頭去，他忽然譏笑道，“就算在白天，你見了我都要打哆嗦，怎麽現在深更半夜，反而敢跟我說話了？”
綠依一怔，一時答不上來。
“哦……我明白了，”他重新回頭凝視著她的眼睛，自顧自說了下去，“現在我們之間隔著一堵墻，你不會怕我了。”
少女直視著他，她好像沒有力氣跟他爭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上次你受了傷，留在木屋裏的時候，我們之間並沒有一堵墻，可還是相處得很好，不是麽？”
楓殺靠在窗下一聲不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啞聲問道，“那麽晚了，你怎麽不睡覺？”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睡覺？”
“你屋子裏的燈亮著。”
“我睡覺從不滅燈的。”綠依輕輕笑了起來，她仰起頭透過濃霧望向微現微隱的月光，將雙肘擱在窗框上，“其實我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很怕黑。只有點著蠟燭，看著我的影子陪在身邊，我才睡得著。”
“影子對你來說那麽重要？”他不可思議地低聲笑了起來，“你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每個人都有奇怪的一面，這很正常。”她輕松地莞爾，轉而又問，“你呢？那麽晚了，你怎麽也不睡覺？”
“我……”他第一次沒有用快捷的反應回答她的話，剛說了一個字就沒了聲音。
濃霧像烏雲一樣翻湧，夜間的天色陰霾，靨靨星光很快就被吞沒得一幹二凈，隱藏在溝壑下的世界愈發漆黑了，窗內的燭光顯得分外明亮。
看著隱隱有落雨之勢的雲朵，楓殺將話題轉向了別處，“那天，你來找我還有其他事麽？”
“我……”綠依略微猶豫，她咬住了嘴唇——每當她舉棋不定的時候都會做這個動作，“其實我……我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少女的心裏頭在打鼓，她躑躅半晌，終於開口，“我想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喜歡上了某個追求我的江湖少俠，你願意體諒我，讓我收回那個誓言麽？”
這句話一問出來，楓殺的臉色就變了，他擡起頭看她的時候，眼神又恢覆了原先陰森森的樣子。
“不可能。”他的目光如刀子一樣鋒利，露出的笑容中充斥著居心不良的威脅，他輕輕慢慢地說道，“實話告訴你，現在你連嫁人的事也不用想，我不會讓任何人得到你。留在幽煞宮做我的情人，是你目前唯一的選擇。”
“你——”綠依頓時氣得臉色煞白，“你說什麽情人？好歹也應該說得禮貌些，至少說妻子吧。”
“妻子？呵，”楓殺毫不掩飾地用嘲笑的口吻反問道，“難道你要我娶你麽？你居然想和我這樣的人過一輩子？”
頓了頓，他眉頭一蹙，面露不解，“做我的情人有什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想要離開，我或許會讓你走；可如果你嫁給了我，那就必須一輩子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我永遠都不會放行。”
說到這兒，楓殺的面色變得半明半暗，他突然微微一笑，“也好，那我就給你兩種選擇——情人，或者妻子。至於其中的利害關系，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自己決定吧。”
綠依生氣了，她氣得連辯駁的精力都沒有了，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窗邊，怔怔地直視著屋外的山石流水。
等她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紅了，好像有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情人這種模棱兩可的地位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綠依抹了抹眼睛，她努力平靜地說道，“至於其他，讓我再想想吧。”
“可以，我的耐心很好。不過，還是要奉勸你一句，如果你嫁給我，以後一定會後悔，”他盯著她濕潤的眼睛，用極輕的聲音說道，“我知道這個地方讓你有多厭惡。”
“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後悔。”她飛快地反駁了一句，隨後低下頭去，聲音低不可聞，“更何況，我現在沒得選擇。”
楓殺不再說話了，他轉過頭叉起雙臂直視前方。
雲朵越積越厚，雨絲終於輕飄飄地落了下來，假山的顏色被水浸染得愈發深了，細密的雨絲如同融化的夜色，將斑斕的萬物淹沒。
“下雨了，你要避一避麽？”綠依輕聲問了句。
“去哪兒避？你屋裏麽？”楓殺的話意是戲弄，可眼神卻冷冷淡淡的，人也沒有要動的意思。
少女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忽然淡淡笑了，“你這人吧，對我說的話都是咄咄逼人的，其實呢，也沒做出什麽事情來，所以還不算無可救藥。”
楓殺發出了短促的冷笑，不言不語。
“怎麽？又不承認？那股子陰暗的傲氣是不是又上來了？”她伸手點了點他的肩，細聲揶揄道。
楓殺微微苦笑，這一次的笑容裏總算是沒有嘲諷的神色。
他思索了須臾，身子一動，換了個站姿，然後淡淡地開口說起話來。
“我想……你大概沒有這種經歷。”他擡頭沈吟了片刻，“有那麽一些人，他們像噩夢一樣成天纏著你，讓你從小就想要不擇手段地擺脫，於是，長大後你就真的采用了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法子，擺脫了他們。”
“比如說呢？”她輕問。
“比如說，我明知道‘幽冥十刀’有多可怕，但還是忍不住去練了它，目的就是為了擺脫段曜和段祺。”楓殺的眼睛很亮，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前方，出神地喃喃，“每個月月初……我都必須殺十個人……全都是血……就像你那天看到的一樣……”
血腥的場景再次襲入腦海，綠依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竭力將那些讓她恐懼的畫面甩出腦海。
“那……”她的呼吸有些顫抖，“那你覺得……這麽做值得麽？”
楓殺搖了搖頭。
“說不上來。”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素來靈敏的思維此時也迷亂地纏繞在一起，“這就是最讓我迷惑的地方，以為做了明智的選擇，但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張網落到了另一張網裏，事實上什麽也沒擺脫。”
“其實，一個選擇到底做得對不對，並沒有什麽判斷的標準，只要自己不後悔就好了。”明白了他的心聲，她盡量溫柔地伸手按在他肩上，“坦白說，從小到大，我做的決定也未必都是正確的，只是我從來不後悔，也不會去想‘如果當初選了另外一條路又會怎麽樣？’”
“你做決定的速度是不是很快？”他忽然好奇地問道。
“是呀。”她頷首。
“我也一樣。”楓殺苦笑著揚起嘴角，“都是一個人過活的，身邊沒人能左右我們的想法，任何決定都只要過了自己那一關就行了。”
“是啊，這可以算是孤獨的好處麽？”綠依淡淡一笑，她伸出手指出神地來回撫摸著雕花的窗格，神色覆雜。
一聲驚雷在遙遠的天際中滾滾響起，細雨如受猛擊般化作了瓢潑大雨，冷風猛烈地呼嘯，透明的水簾一陣陣被吹起，仿佛夜色中飄過了無數白色的幽靈。
“那麽大的雨，你……”她猶豫地看著他。
楓殺無所謂地咧嘴一笑，“沒什麽，我等這場雨等了很久了。”
“你喜歡淋雨？”
“差不多，”他短促地回答。
很快，窗下人的頭發和衣衫被淋得濕透，晶瑩的水珠一滴滴灌入了他的衣領裏，可他卻好像渾然不覺。
“我總覺得自己的身上有股血腥氣，它讓我惡心得睡不著，好像淋場雨就能把血的氣味沖淡一些。”楓殺說這話的時候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消極和頹喪神色。
綠依凝望著倚靠在窗下的人，惻隱之心怦然而動，她推開木窗，傾下身，用衣袖輕輕擦拭他頭發上，臉頰旁的雨水。
雨像絲線一樣不停地灑落，因此她永遠也擦不幹。
楓殺沒有避開她的碰觸，他只感覺水珠是冰冰涼的，而她攏在袖中的手卻含蓄著淡淡的暖意。
自從一年前的意外受傷讓他們得以心平氣和地交談，她的思想便在不經意間將他引入了新的方向，溫情逐漸盈滿了他的心田，而最初時由於美色引起的粗野沖動則被漸漸排斥了出去。
雨水順著他的臉龐往下滑，楓殺忽然仰起頭註視她。
少女的半個身子傾出窗外，烏黑的長發瀑布一樣從身體一側披落，她沖他嫣然一笑，鮮艷的紅唇映著皓白的貝齒，宛如冬日初綻的玫瑰含雪。
他忽然拉住了她為他擦著雨水的手，隔著碧色的紗袖吻了吻她潔白的手臂。
綠依想要收回手，可他不放，她便慌了神，使勁地抽回手，因為動作過猛而被窗格上的尖刺劃了一下，她吃痛地捂住了手臂。
“如果我們成親的話……”少女有些尷尬地說道，“那才可以……”
“你真的希望我娶你麽？”楓殺的眉頭擰在一起，似乎很不理解。
在他看來，不娶她是對她客氣，而且，在他學得的生存之道中並沒有什麽道德準則讓他感到喜歡一個女人就應該娶她。
“對我來說，只有我丈夫才能碰我，至於別人，想都別想。”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又輕又堅定。
“你是這樣理解的？”他看她的神色充滿了懷疑，緊接著半瞇起眼睛，“現在是我該改變一下思考方式，還是你？”
“當然是你。”
“為什麽？”
“因為，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應該遵從我的想法。”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說得有些結巴，“這是，這是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的一種表達方法。”
“這道理是誰說的？”
“沒有誰說的，這道理是公認的。”
“呵，莫名其妙。”他不屑地笑了一聲，心裏卻已經默默地思索起來。
綠依嘆了口氣，她好像有些失望又有些疲倦，“我知道這有悖於你的生活環境，所以，你好好想想吧，我呢，也要好好想想，怎麽做那兩個選擇。”
她說著便伸手將窗戶合了起來，轉身回到屋子裏去了。
雨夜過後，綠依終於不再一直躲在院子裏閉門不出，她好像想明白了什麽，開始小範圍地活動起來，畢竟，無論落到什麽樣的境地，人活著總要想法讓自己過得自在些。
少女有時會趁著天色未暗的時候在院子附近走動，她偶爾跳上巨石張望遠方的景色，或者在水潭邊扔著小石子，笑吟吟地看水波蕩漾的漣漪。
不過，綠依十分警覺，她隨身都帶著那把匕首，一旦有人靠近她，或者讓她感到不安，她便羚羊一樣敏捷地跳起來抽出小刀，好像隨時準備跟人拼命似的。
一日清晨，天亮得特別早，曉光撥開纖雲薄霧，一束一束散落在幽暗的溝壑之底。
林間飄渺的水汽仿佛被夢幻的晨光鍍上了一層金，木葉青翠欲滴，連平日漆黑恐怖的巖壁也在氤氳煙霭中透顯出別樣的靈逸之氣，青色的苔蘚在空氣的滋潤下紛紛從泥土中探出頭來。
楓殺向來有早起的習慣，因為晨時的頭腦最清醒，身體也最輕松，他練完刀，正順著林子往大殿走，驀地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林外的水潭彼岸，一線曙光之中，少女正張開雙臂，曲膝仰身躺在一塊潔白的巨石上，她的那頭烏黑秀麗的長發倒垂下來，一半垂入了流水中，像花兒一樣飄飄浮浮地散開。
綠依仰望著頭頂的一方青空，朝陽純金的光芒將一整片碧藍如洗的天空染成了明艷的橘黃色，她慵懶地瞇起眼睛瞧著那濃郁的色彩，不知想到了什麽，竟是一個人咯咯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麽？”不知什麽時候，楓殺已經來到了水潭邊。
綠依嚇了一跳，她騰地坐了起來，飛快地將一雙赤裸的玉足收進綠裙子裏，一頭濕嗒嗒的長發緊貼在後背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仿佛在猶豫該用什麽樣的方法跟他相處。
“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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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瑕山莊並沒有派人來接她回去，少女覺得自己就像個附屬品一樣被人到處丟擲，至今都沒找到一個真正屬於她，接納她的地方。
幽煞宮讓人恐懼，每當夜色降臨的時候，綠依便感到毛骨悚然。
是夜，空氣壓抑沈悶，霧霭也變得尤其濃重，屋子裏的燈依然亮著，檸黃的燈光將少女朦朧曼妙的身影映在了紙窗上。
一人，一影，一支蠟燭。
綠依凝望著自己的影子，嘴角慢慢地向上彎了起來。
白天，陽光下的影子為她排遣了日間的無聊和寂寞；夜晚，燭光下的影子又消弭了她對黑暗的恐懼和戰栗。
人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朋友能像影子那麽忠實，那麽可靠。
但是，她很清楚，那個朦朧的影子不過是她自己罷了，而那份不變的友情也不過是出於自身的想象。
每次意識到這點時候，難以抑制的悲哀感覺就會突然攫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來。
不知不覺，夜已深，微風吹了進來，木窗嘎吱一聲合上了，綠依擡起眼，隱約好像看到一個幽靈般的身影從她的窗下閃過。
“是誰呀？”少女走到窗邊輕聲問了一句。
有個人影倚靠在幽暗的窗下，她說話的時候，那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屋內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她認出了他。
楓
殺轉身欲走，一條美麗的胳膊從窗欞內伸出來，輕輕拉住了他的衣領，“你怎麽啦？”她柔聲問道。
經過了那天晚上在密室中發生的事後，她對他的恐懼中莫名地多了一份溫柔的同情，而同情這種心緒則是打開女子心中柔情的鑰匙。
楓殺擡頭看著她，他看到了她眼神中無意間流露出的憐憫之情。
他並不介意這種感情，因為他明白憐憫在這少女心中所能引發的奇妙感情，而那些感情則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若是在從前，楓殺對於一心一意，忠誠不變的愛始終持有懷疑態度，於他而言，愛情是欲念，友情是多餘，至於親情，很遺憾，那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了。
現在，他的某些觀點似乎在無形中發生了難以言明的改變。
“你怎麽不說話？”綠依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便輕聲追問了一句。
楓殺別過頭去，他忽然譏笑道，“就算在白天，你見了我都要打哆嗦，怎麽現在深更半夜，反而敢跟我說話了？”
綠依一怔，一時答不上來。
“哦……我明白了，”他重新回頭凝視著她的眼睛，自顧自說了下去，“現在我們之間隔著一堵墻，你不會怕我了。”
少女直視著他，她好像沒有力氣跟他爭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上次你受了傷，留在木屋裏的時候，我們之間並沒有一堵墻，可還是相處得很好，不是麽？”
楓殺靠在窗下一聲不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啞聲問道，“那麽晚了，你怎麽不睡覺？”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睡覺？”
“你屋子裏的燈亮著。”
“我睡覺從不滅燈的。”綠依輕輕笑了起來，她仰起頭透過濃霧望向微現微隱的月光，將雙肘擱在窗框上，“其實我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很怕黑。只有點著蠟燭，看著我的影子陪在身邊，我才睡得著。”
“影子對你來說那麽重要？”他不可思議地低聲笑了起來，“你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每個人都有奇怪的一面，這很正常。”她輕松地莞爾，轉而又問，“你呢？那麽晚了，你怎麽也不睡覺？”
“我……”他第一次沒有用快捷的反應回答她的話，剛說了一個字就沒了聲音。
濃霧像烏雲一樣翻湧，夜間的天色陰霾，靨靨星光很快就被吞沒得一幹二凈，隱藏在溝壑下的世界愈發漆黑了，窗內的燭光顯得分外明亮。
看著隱隱有落雨之勢的雲朵，楓殺將話題轉向了別處，“那天，你來找我還有其他事麽？”
“我……”綠依略微猶豫，她咬住了嘴唇——每當她舉棋不定的時候都會做這個動作，“其實我……我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少女的心裏頭在打鼓，她躑躅半晌，終於開口，“我想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喜歡上了某個追求我的江湖少俠，你願意體諒我，讓我收回那個誓言麽？”
這句話一問出來，楓殺的臉色就變了，他擡起頭看她的時候，眼神又恢覆了原先陰森森的樣子。
“不可能。”他的目光如刀子一樣鋒利，露出的笑容中充斥著居心不良的威脅，他輕輕慢慢地說道，“實話告訴你，現在你連嫁人的事也不用想，我不會讓任何人得到你。留在幽煞宮做我的情人，是你目前唯一的選擇。”
“你——”綠依頓時氣得臉色煞白，“你說什麽情人？好歹也應該說得禮貌些，至少說妻子吧。”
“妻子？呵，”楓殺毫不掩飾地用嘲笑的口吻反問道，“難道你要我娶你麽？你居然想和我這樣的人過一輩子？”
頓了頓，他眉頭一蹙，面露不解，“做我的情人有什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想要離開，我或許會讓你走；可如果你嫁給了我，那就必須一輩子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我永遠都不會放行。”
說到這兒，楓殺的面色變得半明半暗，他突然微微一笑，“也好，那我就給你兩種選擇——情人，或者妻子。至於其中的利害關系，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自己決定吧。”
綠依生氣了，她氣得連辯駁的精力都沒有了，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窗邊，怔怔地直視著屋外的山石流水。
等她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紅了，好像有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情人這種模棱兩可的地位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綠依抹了抹眼睛，她努力平靜地說道，“至於其他，讓我再想想吧。”
“可以，我的耐心很好。不過，還是要奉勸你一句，如果你嫁給我，以後一定會後悔，”他盯著她濕潤的眼睛，用極輕的聲音說道，“我知道這個地方讓你有多厭惡。”
“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後悔。”她飛快地反駁了一句，隨後低下頭去，聲音低不可聞，“更何況，我現在沒得選擇。”
楓殺不再說話了，他轉過頭叉起雙臂直視前方。
雲朵越積越厚，雨絲終於輕飄飄地落了下來，假山的顏色被水浸染得愈發深了，細密的雨絲如同融化的夜色，將斑斕的萬物淹沒。
“下雨了，你要避一避麽？”綠依輕聲問了句。
“去哪兒避？你屋裏麽？”楓殺的話意是戲弄，可眼神卻冷冷淡淡的，人也沒有要動的意思。
少女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忽然淡淡笑了，“你這人吧，對我說的話都是咄咄逼人的，其實呢，也沒做出什麽事情來，所以還不算無可救藥。”
楓殺發出了短促的冷笑，不言不語。
“怎麽？又不承認？那股子陰暗的傲氣是不是又上來了？”她伸手點了點他的肩，細聲揶揄道。
楓殺微微苦笑，這一次的笑容裏總算是沒有嘲諷的神色。
他思索了須臾，身子一動，換了個站姿，然後淡淡地開口說起話來。
“我想……你大概沒有這種經歷。”他擡頭沈吟了片刻，“有那麽一些人，他們像噩夢一樣成天纏著你，讓你從小就想要不擇手段地擺脫，於是，長大後你就真的采用了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法子，擺脫了他們。”
“比如說呢？”她輕問。
“比如說，我明知道‘幽冥十刀’有多可怕，但還是忍不住去練了它，目的就是為了擺脫段曜和段祺。”楓殺的眼睛很亮，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前方，出神地喃喃，“每個月月初……我都必須殺十個人……全都是血……就像你那天看到的一樣……”
血腥的場景再次襲入腦海，綠依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竭力將那些讓她恐懼的畫面甩出腦海。
“那……”她的呼吸有些顫抖，“那你覺得……這麽做值得麽？”
楓殺搖了搖頭。
“說不上來。”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素來靈敏的思維此時也迷亂地纏繞在一起，“這就是最讓我迷惑的地方，以為做了明智的選擇，但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張網落到了另一張網裏，事實上什麽也沒擺脫。”
“其實，一個選擇到底做得對不對，並沒有什麽判斷的標準，只要自己不後悔就好了。”明白了他的心聲，她盡量溫柔地伸手按在他肩上，“坦白說，從小到大，我做的決定也未必都是正確的，只是我從來不後悔，也不會去想‘如果當初選了另外一條路又會怎麽樣？’”
“你做決定的速度是不是很快？”他忽然好奇地問道。
“是呀。”她頷首。
“我也一樣。”楓殺苦笑著揚起嘴角，“都是一個人過活的，身邊沒人能左右我們的想法，任何決定都只要過了自己那一關就行了。”
“是啊，這可以算是孤獨的好處麽？”綠依淡淡一笑，她伸出手指出神地來回撫摸著雕花的窗格，神色覆雜。
一聲驚雷在遙遠的天際中滾滾響起，細雨如受猛擊般化作了瓢潑大雨，冷風猛烈地呼嘯，透明的水簾一陣陣被吹起，仿佛夜色中飄過了無數白色的幽靈。
“那麽大的雨，你……”她猶豫地看著他。
楓殺無所謂地咧嘴一笑，“沒什麽，我等這場雨等了很久了。”
“你喜歡淋雨？”
“差不多，”他短促地回答。
很快，窗下人的頭發和衣衫被淋得濕透，晶瑩的水珠一滴滴灌入了他的衣領裏，可他卻好像渾然不覺。
“我總覺得自己的身上有股血腥氣，它讓我惡心得睡不著，好像淋場雨就能把血的氣味沖淡一些。”楓殺說這話的時候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消極和頹喪神色。
綠依凝望著倚靠在窗下的人，惻隱之心怦然而動，她推開木窗，傾下身，用衣袖輕輕擦拭他頭發上，臉頰旁的雨水。
雨像絲線一樣不停地灑落，因此她永遠也擦不幹。
楓殺沒有避開她的碰觸，他只感覺水珠是冰冰涼的，而她攏在袖中的手卻含蓄著淡淡的暖意。
自從一年前的意外受傷讓他們得以心平氣和地交談，她的思想便在不經意間將他引入了新的方向，溫情逐漸盈滿了他的心田，而最初時由於美色引起的粗野沖動則被漸漸排斥了出去。
雨水順著他的臉龐往下滑，楓殺忽然仰起頭註視她。
少女的半個身子傾出窗外，烏黑的長發瀑布一樣從身體一側披落，她沖他嫣然一笑，鮮艷的紅唇映著皓白的貝齒，宛如冬日初綻的玫瑰含雪。
他忽然拉住了她為他擦著雨水的手，隔著碧色的紗袖吻了吻她潔白的手臂。
綠依想要收回手，可他不放，她便慌了神，使勁地抽回手，因為動作過猛而被窗格上的尖刺劃了一下，她吃痛地捂住了手臂。
“如果我們成親的話……”少女有些尷尬地說道，“那才可以……”
“你真的希望我娶你麽？”楓殺的眉頭擰在一起，似乎很不理解。
在他看來，不娶她是對她客氣，而且，在他學得的生存之道中並沒有什麽道德準則讓他感到喜歡一個女人就應該娶她。
“對我來說，只有我丈夫才能碰我，至於別人，想都別想。”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又輕又堅定。
“你是這樣理解的？”他看她的神色充滿了懷疑，緊接著半瞇起眼睛，“現在是我該改變一下思考方式，還是你？”
“當然是你。”
“為什麽？”
“因為，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應該遵從我的想法。”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說得有些結巴，“這是，這是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的一種表達方法。”
“這道理是誰說的？”
“沒有誰說的，這道理是公認的。”
“呵，莫名其妙。”他不屑地笑了一聲，心裏卻已經默默地思索起來。
綠依嘆了口氣，她好像有些失望又有些疲倦，“我知道這有悖於你的生活環境，所以，你好好想想吧，我呢，也要好好想想，怎麽做那兩個選擇。”
她說著便伸手將窗戶合了起來，轉身回到屋子裏去了。
雨夜過後，綠依終於不再一直躲在院子裏閉門不出，她好像想明白了什麽，開始小範圍地活動起來，畢竟，無論落到什麽樣的境地，人活著總要想法讓自己過得自在些。
少女有時會趁著天色未暗的時候在院子附近走動，她偶爾跳上巨石張望遠方的景色，或者在水潭邊扔著小石子，笑吟吟地看水波蕩漾的漣漪。
不過，綠依十分警覺，她隨身都帶著那把匕首，一旦有人靠近她，或者讓她感到不安，她便羚羊一樣敏捷地跳起來抽出小刀，好像隨時準備跟人拼命似的。
一日清晨，天亮得特別早，曉光撥開纖雲薄霧，一束一束散落在幽暗的溝壑之底。
林間飄渺的水汽仿佛被夢幻的晨光鍍上了一層金，木葉青翠欲滴，連平日漆黑恐怖的巖壁也在氤氳煙霭中透顯出別樣的靈逸之氣，青色的苔蘚在空氣的滋潤下紛紛從泥土中探出頭來。
楓殺向來有早起的習慣，因為晨時的頭腦最清醒，身體也最輕松，他練完刀，正順著林子往大殿走，驀地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林外的水潭彼岸，一線曙光之中，少女正張開雙臂，曲膝仰身躺在一塊潔白的巨石上，她的那頭烏黑秀麗的長發倒垂下來，一半垂入了流水中，像花兒一樣飄飄浮浮地散開。
綠依仰望著頭頂的一方青空，朝陽純金的光芒將一整片碧藍如洗的天空染成了明艷的橘黃色，她慵懶地瞇起眼睛瞧著那濃郁的色彩，不知想到了什麽，竟是一個人咯咯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麽？”不知什麽時候，楓殺已經來到了水潭邊。
綠依嚇了一跳，她騰地坐了起來，飛快地將一雙赤裸的玉足收進綠裙子裏，一頭濕嗒嗒的長發緊貼在後背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仿佛在猶豫該用什麽樣的方法跟他相處。
“哦，我，我在看天空，”半晌，她還是露出了友善明快的笑容，然後笑盈盈地擡起頭，“你看！”
她伸手一指，又輕輕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這天空的顏色像不像南瓜？它把整座山谷都包裹起來了，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個碩大無比的南瓜裏。”
楓殺仰起頭望向天空，只見光芒溫和地流轉在起伏的山壑間，厚重的雲朵統統被融化在金黃的色彩裏，他微微一笑，忽然覺得按她的想象去看這個世界，好像真的很有意思。
那個晚上過去之後，綠依躲到院子裏幾天幾夜都沒有出來。
玉瑕山莊並沒有派人來接她回去，少女覺得自己就像個附屬品一樣被人到處丟擲，至今都沒找到一個真正屬於她，接納她的地方。
幽煞宮讓人恐懼，每當夜色降臨的時候，綠依便感到毛骨悚然。
是夜，空氣壓抑沈悶，霧霭也變得尤其濃重，屋子裏的燈依然亮著，檸黃的燈光將少女朦朧曼妙的身影映在了紙窗上。
一人，一影，一支蠟燭。
綠依凝望著自己的影子，嘴角慢慢地向上彎了起來。
白天，陽光下的影子為她排遣了日間的無聊和寂寞；夜晚，燭光下的影子又消弭了她對黑暗的恐懼和戰栗。
人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朋友能像影子那麽忠實，那麽可靠。
但是，她很清楚，那個朦朧的影子不過是她自己罷了，而那份不變的友情也不過是出於自身的想象。
每次意識到這點時候，難以抑制的悲哀感覺就會突然攫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來。
不知不覺，夜已深，微風吹了進來，木窗嘎吱一聲合上了，綠依擡起眼，隱約好像看到一個幽靈般的身影從她的窗下閃過。
“是誰呀？”少女走到窗邊輕聲問了一句。
有個人影倚靠在幽暗的窗下，她說話的時候，那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屋內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她認出了他。
楓
殺轉身欲走，一條美麗的胳膊從窗欞內伸出來，輕輕拉住了他的衣領，“你怎麽啦？”她柔聲問道。
經過了那天晚上在密室中發生的事後，她對他的恐懼中莫名地多了一份溫柔的同情，而同情這種心緒則是打開女子心中柔情的鑰匙。
楓殺擡頭看著她，他看到了她眼神中無意間流露出的憐憫之情。
他並不介意這種感情，因為他明白憐憫在這少女心中所能引發的奇妙感情，而那些感情則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若是在從前，楓殺對於一心一意，忠誠不變的愛始終持有懷疑態度，於他而言，愛情是欲念，友情是多餘，至於親情，很遺憾，那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了。
現在，他的某些觀點似乎在無形中發生了難以言明的改變。
“你怎麽不說話？”綠依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便輕聲追問了一句。
楓殺別過頭去，他忽然譏笑道，“就算在白天，你見了我都要打哆嗦，怎麽現在深更半夜，反而敢跟我說話了？”
綠依一怔，一時答不上來。
“哦……我明白了，”他重新回頭凝視著她的眼睛，自顧自說了下去，“現在我們之間隔著一堵墻，你不會怕我了。”
少女直視著他，她好像沒有力氣跟他爭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上次你受了傷，留在木屋裏的時候，我們之間並沒有一堵墻，可還是相處得很好，不是麽？”
楓殺靠在窗下一聲不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啞聲問道，“那麽晚了，你怎麽不睡覺？”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睡覺？”
“你屋子裏的燈亮著。”
“我睡覺從不滅燈的。”綠依輕輕笑了起來，她仰起頭透過濃霧望向微現微隱的月光，將雙肘擱在窗框上，“其實我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很怕黑。只有點著蠟燭，看著我的影子陪在身邊，我才睡得著。”
“影子對你來說那麽重要？”他不可思議地低聲笑了起來，“你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每個人都有奇怪的一面，這很正常。”她輕松地莞爾，轉而又問，“你呢？那麽晚了，你怎麽也不睡覺？”
“我……”他第一次沒有用快捷的反應回答她的話，剛說了一個字就沒了聲音。
濃霧像烏雲一樣翻湧，夜間的天色陰霾，靨靨星光很快就被吞沒得一幹二凈，隱藏在溝壑下的世界愈發漆黑了，窗內的燭光顯得分外明亮。
看著隱隱有落雨之勢的雲朵，楓殺將話題轉向了別處，“那天，你來找我還有其他事麽？”
“我……”綠依略微猶豫，她咬住了嘴唇——每當她舉棋不定的時候都會做這個動作，“其實我……我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少女的心裏頭在打鼓，她躑躅半晌，終於開口，“我想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喜歡上了某個追求我的江湖少俠，你願意體諒我，讓我收回那個誓言麽？”
這句話一問出來，楓殺的臉色就變了，他擡起頭看她的時候，眼神又恢覆了原先陰森森的樣子。
“不可能。”他的目光如刀子一樣鋒利，露出的笑容中充斥著居心不良的威脅，他輕輕慢慢地說道，“實話告訴你，現在你連嫁人的事也不用想，我不會讓任何人得到你。留在幽煞宮做我的情人，是你目前唯一的選擇。”
“你——”綠依頓時氣得臉色煞白，“你說什麽情人？好歹也應該說得禮貌些，至少說妻子吧。”
“妻子？呵，”楓殺毫不掩飾地用嘲笑的口吻反問道，“難道你要我娶你麽？你居然想和我這樣的人過一輩子？”
頓了頓，他眉頭一蹙，面露不解，“做我的情人有什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想要離開，我或許會讓你走；可如果你嫁給了我，那就必須一輩子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我永遠都不會放行。”
說到這兒，楓殺的面色變得半明半暗，他突然微微一笑，“也好，那我就給你兩種選擇——情人，或者妻子。至於其中的利害關系，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自己決定吧。”
綠依生氣了，她氣得連辯駁的精力都沒有了，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窗邊，怔怔地直視著屋外的山石流水。
等她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紅了，好像有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情人這種模棱兩可的地位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綠依抹了抹眼睛，她努力平靜地說道，“至於其他，讓我再想想吧。”
“可以，我的耐心很好。不過，還是要奉勸你一句，如果你嫁給我，以後一定會後悔，”他盯著她濕潤的眼睛，用極輕的聲音說道，“我知道這個地方讓你有多厭惡。”
“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後悔。”她飛快地反駁了一句，隨後低下頭去，聲音低不可聞，“更何況，我現在沒得選擇。”
楓殺不再說話了，他轉過頭叉起雙臂直視前方。
雲朵越積越厚，雨絲終於輕飄飄地落了下來，假山的顏色被水浸染得愈發深了，細密的雨絲如同融化的夜色，將斑斕的萬物淹沒。
“下雨了，你要避一避麽？”綠依輕聲問了句。
“去哪兒避？你屋裏麽？”楓殺的話意是戲弄，可眼神卻冷冷淡淡的，人也沒有要動的意思。
少女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忽然淡淡笑了，“你這人吧，對我說的話都是咄咄逼人的，其實呢，也沒做出什麽事情來，所以還不算無可救藥。”
楓殺發出了短促的冷笑，不言不語。
“怎麽？又不承認？那股子陰暗的傲氣是不是又上來了？”她伸手點了點他的肩，細聲揶揄道。
楓殺微微苦笑，這一次的笑容裏總算是沒有嘲諷的神色。
他思索了須臾，身子一動，換了個站姿，然後淡淡地開口說起話來。
“我想……你大概沒有這種經歷。”他擡頭沈吟了片刻，“有那麽一些人，他們像噩夢一樣成天纏著你，讓你從小就想要不擇手段地擺脫，於是，長大後你就真的采用了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法子，擺脫了他們。”
“比如說呢？”她輕問。
“比如說，我明知道‘幽冥十刀’有多可怕，但還是忍不住去練了它，目的就是為了擺脫段曜和段祺。”楓殺的眼睛很亮，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前方，出神地喃喃，“每個月月初……我都必須殺十個人……全都是血……就像你那天看到的一樣……”
血腥的場景再次襲入腦海，綠依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竭力將那些讓她恐懼的畫面甩出腦海。
“那……”她的呼吸有些顫抖，“那你覺得……這麽做值得麽？”
楓殺搖了搖頭。
“說不上來。”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素來靈敏的思維此時也迷亂地纏繞在一起，“這就是最讓我迷惑的地方，以為做了明智的選擇，但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張網落到了另一張網裏，事實上什麽也沒擺脫。”
“其實，一個選擇到底做得對不對，並沒有什麽判斷的標準，只要自己不後悔就好了。”明白了他的心聲，她盡量溫柔地伸手按在他肩上，“坦白說，從小到大，我做的決定也未必都是正確的，只是我從來不後悔，也不會去想‘如果當初選了另外一條路又會怎麽樣？’”
“你做決定的速度是不是很快？”他忽然好奇地問道。
“是呀。”她頷首。
“我也一樣。”楓殺苦笑著揚起嘴角，“都是一個人過活的，身邊沒人能左右我們的想法，任何決定都只要過了自己那一關就行了。”
“是啊，這可以算是孤獨的好處麽？”綠依淡淡一笑，她伸出手指出神地來回撫摸著雕花的窗格，神色覆雜。
一聲驚雷在遙遠的天際中滾滾響起，細雨如受猛擊般化作了瓢潑大雨，冷風猛烈地呼嘯，透明的水簾一陣陣被吹起，仿佛夜色中飄過了無數白色的幽靈。
“那麽大的雨，你……”她猶豫地看著他。
楓殺無所謂地咧嘴一笑，“沒什麽，我等這場雨等了很久了。”
“你喜歡淋雨？”
“差不多，”他短促地回答。
很快，窗下人的頭發和衣衫被淋得濕透，晶瑩的水珠一滴滴灌入了他的衣領裏，可他卻好像渾然不覺。
“我總覺得自己的身上有股血腥氣，它讓我惡心得睡不著，好像淋場雨就能把血的氣味沖淡一些。”楓殺說這話的時候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消極和頹喪神色。
綠依凝望著倚靠在窗下的人，惻隱之心怦然而動，她推開木窗，傾下身，用衣袖輕輕擦拭他頭發上，臉頰旁的雨水。
雨像絲線一樣不停地灑落，因此她永遠也擦不幹。
楓殺沒有避開她的碰觸，他只感覺水珠是冰冰涼的，而她攏在袖中的手卻含蓄著淡淡的暖意。
自從一年前的意外受傷讓他們得以心平氣和地交談，她的思想便在不經意間將他引入了新的方向，溫情逐漸盈滿了他的心田，而最初時由於美色引起的粗野沖動則被漸漸排斥了出去。
雨水順著他的臉龐往下滑，楓殺忽然仰起頭註視她。
少女的半個身子傾出窗外，烏黑的長發瀑布一樣從身體一側披落，她沖他嫣然一笑，鮮艷的紅唇映著皓白的貝齒，宛如冬日初綻的玫瑰含雪。
他忽然拉住了她為他擦著雨水的手，隔著碧色的紗袖吻了吻她潔白的手臂。
綠依想要收回手，可他不放，她便慌了神，使勁地抽回手，因為動作過猛而被窗格上的尖刺劃了一下，她吃痛地捂住了手臂。
“如果我們成親的話……”少女有些尷尬地說道，“那才可以……”
“你真的希望我娶你麽？”楓殺的眉頭擰在一起，似乎很不理解。
在他看來，不娶她是對她客氣，而且，在他學得的生存之道中並沒有什麽道德準則讓他感到喜歡一個女人就應該娶她。
“對我來說，只有我丈夫才能碰我，至於別人，想都別想。”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又輕又堅定。
“你是這樣理解的？”他看她的神色充滿了懷疑，緊接著半瞇起眼睛，“現在是我該改變一下思考方式，還是你？”
“當然是你。”
“為什麽？”
“因為，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應該遵從我的想法。”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說得有些結巴，“這是，這是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的一種表達方法。”
“這道理是誰說的？”
“沒有誰說的，這道理是公認的。”
“呵，莫名其妙。”他不屑地笑了一聲，心裏卻已經默默地思索起來。
綠依嘆了口氣，她好像有些失望又有些疲倦，“我知道這有悖於你的生活環境，所以，你好好想想吧，我呢，也要好好想想，怎麽做那兩個選擇。”
她說著便伸手將窗戶合了起來，轉身回到屋子裏去了。
雨夜過後，綠依終於不再一直躲在院子裏閉門不出，她好像想明白了什麽，開始小範圍地活動起來，畢竟，無論落到什麽樣的境地，人活著總要想法讓自己過得自在些。
少女有時會趁著天色未暗的時候在院子附近走動，她偶爾跳上巨石張望遠方的景色，或者在水潭邊扔著小石子，笑吟吟地看水波蕩漾的漣漪。
不過，綠依十分警覺，她隨身都帶著那把匕首，一旦有人靠近她，或者讓她感到不安，她便羚羊一樣敏捷地跳起來抽出小刀，好像隨時準備跟人拼命似的。
一日清晨，天亮得特別早，曉光撥開纖雲薄霧，一束一束散落在幽暗的溝壑之底。
林間飄渺的水汽仿佛被夢幻的晨光鍍上了一層金，木葉青翠欲滴，連平日漆黑恐怖的巖壁也在氤氳煙霭中透顯出別樣的靈逸之氣，青色的苔蘚在空氣的滋潤下紛紛從泥土中探出頭來。
楓殺向來有早起的習慣，因為晨時的頭腦最清醒，身體也最輕松，他練完刀，正順著林子往大殿走，驀地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林外的水潭彼岸，一線曙光之中，少女正張開雙臂，曲膝仰身躺在一塊潔白的巨石上，她的那頭烏黑秀麗的長發倒垂下來，一半垂入了流水中，像花兒一樣飄飄浮浮地散開。
綠依仰望著頭頂的一方青空，朝陽純金的光芒將一整片碧藍如洗的天空染成了明艷的橘黃色，她慵懶地瞇起眼睛瞧著那濃郁的色彩，不知想到了什麽，竟是一個人咯咯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麽？”不知什麽時候，楓殺已經來到了水潭邊。
綠依嚇了一跳，她騰地坐了起來，飛快地將一雙赤裸的玉足收進綠裙子裏，一頭濕嗒嗒的長發緊貼在後背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仿佛在猶豫該用什麽樣的方法跟他相處。
“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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