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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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每個人的成長經歷都用一種顏色來形容的話,那楓殺便是成長在紅與黑的混合色裏。

從十歲起,他便開始接殺人的任務。

當他帶上面具時,他是段祺的影子;當他摘下面具時,他才是楓殺。

他有時以楓殺的身份殺人,有時又以段祺的身份殺人。

因為段祺就是個膿包,關於這一點,段曜早就看出來了。因此段祺要揚名立威沒法靠他自己,只能靠這個影子為他在江湖上樹立威名。

每天晚上,段曜都喜歡以欣賞酷刑為樂,越變態的手法越能激發他的興致,與此同時,他總是把楓殺叫到一邊,讓他和自己一起觀摩。

目睹這些可怖的場景,十歲出頭的孩子臉色蒼白,天性中對惡行的恐懼和厭惡令他渾身打顫,可卻不敢作出反抗,只能將仇恨往肚子裏咽。

每當此時,段曜總會用一種輕松又揶揄的神態看著他,然後在黑暗中露出白生生的牙齒,笑著對他說,“看著點吧,要是你敢不聽話,這些就是你的下場。”

從出生開始的十幾年裏,楓殺便在這非人的生活中成長,他忍受過寒冷,饑餓,囚禁,毆打,侮辱,所有慘烈的際遇全憑段曜那魔鬼變化無常的暴虐脾氣而定。

在幽煞宮,沒有任何力量將楓殺往崇高,美德的方向引導,也沒有任何道德方面的準則和底線,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連天性中對酷刑的恐懼和對弱者的憐憫都已漸漸冷卻麻木。

於是,他將所有尚未磨滅的熱情盡數投入了刀中。

他的刀法精進神速,連段曜都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武學天才,每天,楓殺習慣看到的是各種折磨人的卑鄙手段,以及殺完人後每個人臉上冷酷無情的神色。

段曜開始讚賞他的進步和‘功績’,他自然而然地開始追求一種野蠻的,最強者的權利。面對酷刑時也不再發抖或恐懼,臉上漸漸掛起了和段曜一樣狠毒的笑容。

別人眼中的殺人,搶掠,暴行,在幽煞宮裏則被稱之為光榮的戰鬥,得勝,和降服。

楓殺在出色地完成一次次任務之後,在江湖上聲名鵲起,與之同享惡名的還有段祺,雖然他沒有出過幾次任務,但他的影子卻必須代替他作惡。

段曜愈發地器重和讚賞楓殺,可這只加重了楓殺心中的仇恨。

他的心靈是浸泡在充滿毒液的泥淖裏跳動的,他作出的惡行越多,越出名,他就愈發地仇恨段曜。

這些年,楓殺的個性變得越來越陰沈,他冷酷,桀驁,狡詐,陰險,他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只是靠著生存本能,外加猞猁一樣精明兇殘的頭腦,在魔窟裏稱王稱霸。

楓殺十四歲時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傷。

他雖然贏得了那一戰,自己卻也中了十幾劍,昏倒在一片荒山中。

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他好像置身於一間狹小幹凈的木屋裏,燭臺上的火光在視線中朦朧地晃動,一個模糊的淺綠色身影在床邊來回走著。

他的傷太重,沈甸甸的眼皮好不容易擡起,馬上又落了下去,恍惚中,他感到一雙溫暖的,帶著香氣的手在觸碰他的面頰。

“大夫已經來看過了,沒事,過幾天你就好啦。”

她俯下身,湊在他耳邊輕聲說著,柔軟的長發落在他的臉頰上,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楓殺昏昏沈沈地閉上眼睛,什麽也沒辦法思考。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正下著瓢潑大雨。

他還是在原來的小木屋裏,其中空無一人,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屋裏的陳設格外簡潔,一張床榻,一張木桌,三兩把椅子,一座木制的梳妝臺,還有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多得幾乎要滿出來,但卻都整齊有序地被摞成一疊疊。

屋外的雨聲中隱約傳來幾聲少女纖細的笑聲,楓殺靠坐在床邊,透過半啟的木窗向外張望。

只見不遠地方,有一處水潭,一股碧水從高崖上沖下來,潭邊是錯落有致的亂石,塊塊大小不一,被水沖刷地光潔滑亮。

滂沱的大雨中,少女脫了鞋襪邁入水中,她的綠裙子被撩到膝蓋處打了個結,露出一截如早春的舂米般潔白晶瑩的小腿。

她的神態像只快樂的鳥兒,歡快地在水潭邊坐下,一邊用雙腿撲打著水花,一邊張開雙臂,仰起頭。

一頭烏發一圈圈從腦後散落下來,雨水順著她姣好的側臉曲線往下滑,滑過細柳般的眉毛,半濕的睫毛,輕合的眼眸,挺俏的鼻梁,還有微張的,帶著明朗笑意的,紅艷艷的嘴唇。

楓殺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望著雨水中少女白皙頎長的頸項,烏黑筆直的長發。

這種純真,自然又撩人的風情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種極樂世界的大門,一種奇異不安的躁動讓他的內心紊亂起來。

因此,少女回來的時候,屋裏的人已經走了。

自從那次重新回到幽煞宮後,楓殺感到自己的內心發生了一些變化。

從前,每當夜幕降臨,那群野獸們開始狂歡時,他望著那些不停哭泣哀求的女俘虜,被人強行拖入內室中時,他對這種行為只覺得不屑和鄙棄。

可現在,他的腦子裏卻浮現出了水潭邊那個少女,她潔白的小腿,烏黑的長發,姣好的側臉,還有那雙半啟的,如要接受親吻般的紅唇。

每次想到那個雨中的少女,他都忍不住向那些半推半就著被人拉走的女人們投去貪婪的一瞥。

初生的欲望撩撥他產生作樂的沖動,而段祺那個不中用的風流鬼則不斷在他耳邊慫恿:女人不過是賤貨,正經女人到了床上也和□一樣,玩玩又怎麽樣呢?

楓殺的腦海中時不時地浮現出水邊少女的純真和嫵媚,他努力想要將‘女人都是賤貨’這種說法和他內心的躁動區分開來。

好在,他並沒有順應自己的心中的火苗繼續墮落下去,在他眼中,只有能克制得住自己欲望的人,才能成就大事。

他不可能一輩子屈身於段曜之下,每每想到那個魔鬼,他的眼睛裏就會閃現出一種野性,暴烈,像狼一樣嗜血的幽光。

多少次在戰鬥中,他瘋狂地想殺了段祺那個累贅的膿包,可他還鬥不過段曜,所以只能克制,克制這種殺人的欲望。

如今,楓殺已經十七歲了,他比段祺小一歲,但人卻比他長得更高,眼神也更鋒利,更幽深。

他們的容貌是相似的蒼白和英俊,只是楓殺看上去更加陰森,尤其是他笑的時候,他的左臉上有一道又細又彎的傷疤,它並不顯眼,卻加深了他的笑紋,令他有一種濃烈的,邪道之人才有的陰狠。

今夜,黑崖頂上的宮殿裏一場歡宴已經拉開了序幕。

除去了叱咤江湖的毒君子,解決了暗襲者,段曜心情大悅,他和段祺,楓殺還有幽煞宮裏七八個領主匯聚在裝潢豪奢的大殿裏狂喝濫飲,席間杯盤狼藉,明亮的燭光照耀在黃銅打造的食器上,照得滿宮滿室都金光燦燦。

這些人穿金戴銀,個個都披著華貴的貂裘,卻在席上像一頭頭野獸一樣大吃大喝,用難以入耳的汙言穢語高聲談笑。

楓殺也喝了不少酒,他並沒有醉,可看上去已經爛醉如泥。

他的長發一縷縷從束發冠中散落下來,猞猁裘從一邊的肩頭滑落,他扯開了衣領,漫不經心地拿著酒杯靠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打量著周圍的人。

幽煞宮裏的人個個以殘忍狡詐而聞名,要想淩駕於他們之上,就必須比他們更兇殘,更狡猾。

楓殺從不喝醉,他總是懶散地瞇著眼睛裝作不經意地將每個人的特點都收入眼底。

比如,坐在東窗下的三領主,每當他起殺念時,食指就會習慣性地抽動一下;又比如那個掌管西面領域的四領主,他平時的話很多,可一旦喝醉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說說掌管財務的六領主,每當他說謊話的時候,看人的眼神就會顯得異常真誠……

宮殿外,沿山點亮的火炬搖曳不定,幾次電閃雷鳴過後,暴雨驟然而下,山間的樹林婆娑作響,狂風從紙窗的裂罅中呼嘯而入。

宮殿內的人在驚雷中愈發慷慨激昂,他們大聲地互相取笑,笑聲比雷聲還撼人,美酒喝了一壇又一壇。

不知什麽時候起,眾人的矛頭一致地指向了楓殺,他們開始用狎昵不堪的話取笑他,大致意思是說他都十七歲了怎麽還不找個姑娘玩玩?

楓殺用同樣的穢言抵擋他們粗俗的嘲弄,並以牙還牙,一面繼續灌著酒。

可所有人都好像統一了似的要把他往壞裏逼,最後楓殺忍無可忍,他仰頭將杯子裏的酒喝得一幹二凈,然後扯出一抹惡狠狠的笑容,將酒杯重重地擱在桌上,“行了,你們都別鬧了,接下來,走進幽煞宮的第一個女人,就是我的!”

他的話音剛落,遙遠的山外忽然傳來兩聲奇異的笛音。

全場陡然安靜了下來,緊接著便集體爆發出一陣大笑。

在這黑暗谷中的幽煞宮,一聲笛音預示著有外人進攻,兩聲笛音則象征著勝利和俘虜。

段曜身居主座,他立刻撫掌叫好,朗聲道,“前一陣派老五去收拾蠱月教,看來現在是滿載而歸了!”

說完,他便將目光投向了身邊的楓殺,“現在……我們來看看一會兒你的第一個女人長得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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