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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魔界之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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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景。”陳瑜慢慢開口,神色未變,語意卻透出一絲清冷,“紫綬說了這話後,他手下諸魔是什麽反應?”

話聲剛落,在座諸魔尚未如何,唯獨照燁卻面色陡然一變,神情似乎露出恍然頓悟之意。

飛景臉色似乎有點不大好,語氣變得較為低沈,仿佛含著淡淡郁悒:“……之後,有十幾位兄弟依舊決定參加萬魔大會。”

磐郢微微瞪大了眼,表情甚為意外,忍不住脫口而出道:“這……難道紫綬他真的將自家手下驅逐了不成……”

飛景緩緩道:“志向不同,強求無益。紫綬大人不曾阻攔他們,只命侍者呈上金苓酒來,與他們分別對飲作別,今後再無幹系。”

飛景說完,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一霎過後,簫韶忽然道:“且慢,我們這裏才得到確切的消息,為什麽紫綬那邊已經發生了這麽多事?”

簫韶性格冷靜機敏,遇事一向直指核心。他這麽一說,諸魔大多數登時露出又驚疑又恍然之色。

照燁立即對陳瑜躬身道:“這也是屬下尚未來得及向二位大人稟報的一件事——屬下懷疑,鳴翳故意對我們封鎖了關於萬魔大會的消息,卻對其他地方毫無隱瞞。”

磐郢困惑不解地道:“對我們封鎖消息又有何用?照燁不還是打聽到了詳細情況?”

“是為了爭取時間差。”陳瑜倏然開口道,聲音清冽如深秋山泉,眉目在暖黃燭光之下尤其顯得有幾分疏淡。

照燁將這句話仔細咀嚼了一番,方道:“於辰大人所言甚是。鳴翳不可能認為可以一直隱瞞我們,但只要我們晚上幾日才知曉詳情,便已來不及阻止許多事。”

“照燁,你這麽說,難道鳴翳他……竟是打著那樣的主意……”簫韶似有所悟。

“阻止?誰說我要阻止?”陳瑜忽地一聲輕笑,猶如投石破水一般,餘聲清晰悠揚。“就如飛景適才所說,志向不同,強求無益。我也不會限制誰,誰要是想參加便去參加好了,不過若有萬一,我也不便出手相助。”

“還未開始,便已叫對方人心渙散,果然好手段……”一直未曾出言的啟昀驀然喃喃道,雖然是自言自語的態度,但聲調卻一點也不低,諸魔無不聽得分明。

“這便是第三了。”陳瑜輕輕點頭,表示啟昀之言並無不妥,正是他心中所想。“連紫綬的手下尚且如此,其他小勢力更不必說了。誰都有私心,既然收到了請帖,便代表鳴翳認同他有資格參與,而且鳴翳旗下一半地盤與部屬可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忽略的東西。有了那些,此後便可脫穎而出,自己當家做主,不用再屈居其他魔之下。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亦是人之常情。”

陳瑜娓娓道來,在座諸魔臉上神情皆隨著他的話而微微變動。

“更何況……”陳瑜忽又“呵”的一聲淺笑,雙眸中神采亮得震顫人心,只是不見分毫喜悅之意。他一字一句地道,“參加萬魔大會這件事,可是完完全全算不上是歸順五大勢力。”

簫韶聞言面色倏變,飛快地道:“鳴翳收服中立土地被二位大人所阻,如今木已成舟,無法輕易扭轉局勢,於是他便想出以萬魔大會來分裂中立地盤上的魔族,同時也欲借此事來破壞大人與那些魔之間的關系。”

驚鯢亦道:“鳴翳肯定已經知道了大人與那些魔所做的交易。以如此方法定下萬魔大會……即便是大人也無緣由阻止。”

陳瑜臉上微現陰雲,慢慢道:“不僅如此。我所設下的血契結界,只能保護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不受鳴翳的侵擾,但若是一旦離開了那裏,便無任何作用。”

磐郢按捺不住地冷哼一聲,微有不屑道:“利欲熏心、自取滅亡之輩,大人何必為那等魔族煩擾?”

“好了,鳴翳既已出招,我們也得好好應對才是,否則豈非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陳瑜語氣似笑非笑,神色卻不見半分惱怒氣急。他說到這裏,話鋒卻又突然一轉,“不過距離萬魔大會還有十餘日的時間,也不必急於一時。今日已晚,大家都早些回去休息吧。對了,照燁你暫且留下,我有些話想問你。”

諸魔齊聲稱是,行動幹脆利落,不過眨眼功夫間便紛紛起身離開了會議室,只留下陳楚二人以及照燁。

照燁亦是微微傾身,鄭重地道:“二位大人若有吩咐,屬下必當全力赴之。”

“用不著這麽嚴肅,只是些閑話而已,想聽聽你的意見。”陳瑜淺淺一笑,示意照燁不必緊張,隨即正容道,“照燁,你覺得,倘若我與蕭雲都不出手的話,除卻鳴翳以外的五大勢力之中,究竟哪一個能夠奪得這魔君之位?”

雖然鳴翳確實把小勢力的頭頭也邀請了,但陳瑜可不認為五大勢力會把魔君之位拱手讓給那些微不足道、勉強生存的小勢力之首。

這場關於萬魔大會的角逐,最終還是掌握在幾大勢力之間。

照燁稍作思考,少時方道:“鳴翳既不參與,三大氏族自重身份,族長必然不會親自上場,但鳴翳既然以一半地盤作為誘餌,三大氏族肯定會派親信參加萬魔大會。”

說到這裏,照燁停頓了一下,道:“只不過……鳴翳若想借此來引起三大氏族之間的大範圍爭鬥,令他們兩敗俱傷,只怕未必能夠成功。”

陳瑜立時明白了照燁的未盡之言。

三大氏族之間的關系其實是比較奇特的,雖然彼此之間明爭暗鬥了這千萬年,誰也不服誰,但又很奇妙地一致排外。打個比方說,如果哪個新勢力想把如今三大氏族的局面變成四大氏族,那麽三大氏族肯定會協力對抗這個新勢力,把對方從根部掐滅。

其實如果三大氏族願意放下彼此間的恩怨,同心合力對付鳴翳一黨,鳴翳一黨多半早已不存在了。又或者,在最開始鳴翳的實力尚未壯大之時,三大氏族其中隨便一個肯鄭重其事,認真地去對付鳴翳,鳴翳一派多半也早就被剿滅了。

可惜現實是,三大氏族相互忌諱,誰也不願意在花費了大力氣消滅了鳴翳後,因為自家實力減損,反而給了對方可乘之機,讓對方登上魔尊之位,因此沒有哪一族肯主動出擊鳴翳。

至於聯手一事,三大氏族都是心高氣傲、自矜出身之魔,覺得鳴翳只是一介後進小輩,怎麽肯承認自己比不上人家,所以才需要以二打一,因此聯手一事至今也還是遙遙無期。

正因如此,鳴翳抓住機會,暗暗發展擴大起來。等到三大氏族察覺到苗頭不對之時,鳴翳已經勢力坐大,不是輕易可以消滅了。

而五大勢力中唯一不屬於三大氏族的蕭宇,卻又對名利權勢不甚追求,無意主動挑起戰火,而鳴翳雖然狂妄,到底也並不傻,對蕭宇及其下屬甚為客氣,從不主動挑釁,蕭宇自然不會沒事找茬。

陳瑜思量到這裏,輕輕皺眉,道:“鳴翳的盤算未必會落空。只怕三大氏族中無論哪一個奪得魔君之位,都會引起其他兩族的不滿……甚至於合力圍攻。看樣子,萬魔大會舉行中未必會出什麽事,但結束之後卻難說了。”

照燁神色頓時一凜:“大人所言確是。屬下思慮不周,竟未想到這點。”

陳瑜微微一笑,容色卻顯得淡然自若,毫不憂心:“如今既然有我們在,便由不得鳴翳只手遮天,任意妄為。不過……你只提三族卻不提蕭宇,可是覺得他並無競爭魔君之力?”

照燁忙道:“並非如此。屬下只是覺得,以蕭宇的心性,未必看得上魔君之位,大有可能不會參加。”

陳瑜略微一訝,卻點頭道:“你說的也是。我倒忘了顧及他的性情。”頓了頓,又道,“可蕭宇若是參加了——”

“那麽魔君之位,必屬他無疑!”照燁回答得並無半點猶豫。

聽到此言,陳瑜頗覺意外,道:“沒想到你這麽看得起他。”

照燁搖了搖頭,微嘆道:“屬下只是曾經見過他出手一次……雖然諸魔皆認為他與魔使級別的實力差不多,可屬下卻覺得,他當時猶未盡全力。”

陳瑜心裏清楚,當年他創造蕭宇之時,蕭宇的實力確實與魔使級別的魔在伯仲之間。因為魔使級別上面,只有魔尊暗夜冥和兩大魔君,這樣的實力已經足夠應付許多事了。

但這三百六十多年過去了,蕭宇的力量若是毫無增進,自然說不過去。所以照燁的評價,倒也不算誇大。

陳瑜收起思緒,卻改了話題道:“說起來,萬魔大會這個點子也著實別出心裁。奇怪,鳴翳若真有如此心機,又怎麽會自封為淩天君?”

以魔君之名立威可以理解,挑釁天界卻極為不智,尤其是暗夜冥的前車之鑒就在不久之前。即便狂傲如暗夜冥,也不會在尚未一統魔界之時,便公然去招惹天界。

照燁對此亦有同感,沈吟道:“屬下認為,這絕非鳴翳所想,倒像是……竑焱的手筆。此一計甚為陰毒,一舉多得,虛危並沒有這個腦子,而鳴翳也唯有對竑焱方才言聽計從。”

陳瑜饒有興致地道:“竑焱?就是那個被鳴翳封為煌火使的竑焱?”

鳴翳既以魔君自居,也封了兩名手下為魔使,其中一名便是煌火使竑焱,而另一位則是照燁的昔時舊友了——金光使虛危。

“正是。竑焱是在五年前歸入鳴翳麾下,其心計甚深,多智善謀,雖然不擅長武力,卻極得鳴翳的信任與倚重。就連虛危,也對竑焱待之以禮,不敢居其之前。”照燁見陳瑜感興趣,便詳細敘說一番。“竑焱來歷神秘,父母兄弟俱無,先前也有魔族懷疑他可能是三大氏族旁系之後,不過他卻並未加入三族中任何一族的旗下,而是選擇了鳴翳,因此流言也不攻自破。”

——光從人設來看,這個竑焱倒有些像穆天齊。先前只是匆匆打了個照面,依稀記得他好像一身紅衣,看上去模樣秀氣文弱?

陳瑜心道。

——鳴翳也有一點像暗夜冥,雖然好的不學,學的都是些缺點。

——不過不管像誰,自己也沒有什麽好怕的。

陳瑜收起飄蕩的心思,道:“不管怎麽說,這次去萬魔大會,應該少不了要與這位竑焱多打交道了。照燁,這幾日你若有空,便與簫韶他們去盡量收集有關鳴翳、竑焱等魔的資料,尤其是性情、身手方面。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是。”照燁立即領命,又見陳瑜無話要說,楚雲霄更是習慣性地一直沈默如山,遂很有眼色地道,“二位大人若無其他吩咐,屬下這便告退。”

陳瑜“嗯”了一聲,和顏道:“你也去好好休息。不必太累著自己了。鳴翳到底是沖著我來的,我也不會退縮避讓。”語氣雖淡,卻透著剛強無畏之意。

“是!”照燁再度應聲,臉上滿是對陳瑜的信任及崇敬。

照燁離開後,陳瑜方才輕輕籲了口氣。雖然房間還是同樣一個房間,但只要與楚雲霄兩人獨處,沒有其他人在旁,陳瑜便覺得渾身都自在了不少。

“讓你久等了。”陳瑜看向楚雲霄,聲色俱皆放柔,“枯坐在這裏聽我們說話,會不會有些無聊?”

楚雲霄微微搖頭,神情溫柔:“無事。有你在旁,怎會無聊?”

陳瑜臉上微微一熱,暗暗嘀咕道楚雲霄真是有本事把情話說得無比自然天經地義,這一點自己真是望塵莫及。

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轉移話題道:“萬魔大會……鳴翳……呵,我現在,可是越來越想見見這位鳴翳了。”一頓之後,又道,“還有竑焱……也得重新好好認識一下。萬魔大會這個主意,各方面都顧及到了,可不是隨便是誰都能想出來的。幸好竑焱不擅長武力,不然魔界只怕早已統一了,也輪不到我們前來整頓。”

陳瑜說著,語氣似有感嘆之意,眉心也無意識地微顯蹙痕,楚雲霄見到之後,立即低聲詢問道:“需要我出手麽?”

“你也不要太小瞧了我。”陳瑜回過神來,語氣仿佛含著一點嗔意,然而目光一轉,卻又流露出幾分明顯的笑意。“不過有件事,確實只有你才能夠做得到——”

楚雲霄寧靜地聆聽著,目光無比專註。

陳瑜臉上笑容愈發柔和起來,雙目璨璨如星光閃爍,繼續道:“先前我出手不過是短短一瞬的事,又沒直接對上五大勢力之首,是仙是魔不易分辨。此次去萬魔大會,恐怕不是輕易可以解決的,也不能再像前些時日那樣袖手旁觀了,所以只好請你將我一身仙氣暫時轉換成魔氣。”

“好。”楚雲霄並無半點遲疑,當即應允。

……

十日之後,乃是六月廿七,距離七月初一的萬魔大會只有三日時光,陳瑜與楚雲霄率眾啟程前往淩霄城。

淩霄城位於魔界中部地區,乃是魔界第二大城,而第一便是都城萬魔城了。

鳴翳刻意把淩霄城建得龐大無比,自然也有震懾群魔之意。

遠遠望去,整座淩霄城便如同一頭巨大猛獸,橫跨數百裏曠野,仿佛已經蟄伏多時,蓄勢待發。

陳瑜見到那座正綠城墻大紅城門、又沐浴在一片鮮黃光輝之中的城池後,整座城濃艷亮閃得幾乎刺眼,心中只想感嘆一下鳴翳的品味。

不過感嘆歸感嘆,去還是要去的。穿過廣闊的青衢之林後,便是淩霄城了。

陳瑜雖然不是不可以直接使用傳送之術,不過他卻覺得沒必要那麽急著趕去淩霄城,並且也打算趁便觀察一下淩霄城附近的地形,以備不時之需。

這樣一行諸魔緩步而行,未過多時,卻見前方隱約傳來生人的聲息。

陳瑜微一挑眉,卻沒有停下腳步,而是選擇了繼續前行。不管前方之人是誰,陳瑜都沒有避讓的道理。如果是五大勢力其一,陳瑜倒是正想會一會對方。

陳瑜既然無甚反應,楚雲霄更是神色毫無變化,二人身後諸魔見狀,自然也不多嘴,只是跟隨著他們的行動。

穿過幾次繁密的樹叢後,那說話之聲倒是逐漸變得清晰起來,讓人足以辨識。

“……靈主,赤烏離火劍一事未必是真,鳴翳性情狡詐,竑焱更是心思陰毒、不擇手段,請靈主千萬勿要輕易進入淩霄城,不如讓屬下前去打探一番,再作計較。”

正在說話的男聲聲調頗為高亢,語氣更是透出幾分焦急之意。

男子話聲剛落,另一個聲音隨之響起,亦是男聲:“不行。你們皆不認得赤烏離火劍是何等形貌,須得我親自去一趟。”

後面應答的男子有一把富含磁性的嗓音,說起話來清潤悅耳,然而聽在陳瑜耳裏,卻似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感。

聯想到先頭男子稱呼的“靈主”二字……陳瑜神色倏爾一變,低聲道:“蕭宇?!”

番外魔界之行(13)

赤烏離火劍,乃是陳瑜昔日作為魔界朱離君之時,親自鑄造的武器。

劍屬火靈,故而被陳瑜命名為赤烏離火,因為赤烏代指太陽,而離乃八卦之一,象征火。

……其實,一開始陳瑜本來是打算直接叫離火劍的,結果暗夜冥聽說後,便含笑提議何不加上“赤烏”二字,陳瑜當時為了表忠心,自然毫無異議地采取了新名字。

就算後來與楚雲霄合力對付暗夜冥,陳瑜倒也沒有要為了一個名字是誰取的而斤斤計較。赤烏離火劍仍舊還叫赤烏離火劍。

若說先前只是因為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極似蕭宇,可話一出口,再想到男子所提及的赤烏離火劍,陳瑜幾乎可以確定眼前之人必是蕭宇無疑了。

說起赤烏離火劍,陳瑜也有幾分好奇此劍的下落。當年在他以穆天齊之身“死”於天界以後,聖尊借用了那副軀體,而就如他所料,聖尊確實把他身上的法寶兵器悉數轉交給了楚雲霄,讓楚雲霄代為保管。

可是後來楚雲霄歸還給他的眾多法寶裏,卻唯獨不見赤烏離火劍這件兵器。

陳瑜仔細想過,如果天界沒有赤烏離火劍,那麽此劍很可能是遺落在魔界了。

至於遺落的時間,應該是他以禁咒血魄奪魄擊殺暗夜冥不成,隨後反被暗夜冥帶上覃天峰頂,強行作為幻殺絕仙陣的陣眼……在這一段時間裏最有可能。

而且想到當時暗夜冥為了引楚雲霄進入幻殺絕仙陣,故意切斷了他與外界的所有聯系,借此來擾亂楚雲霄的心神。那麽赤烏離火劍不但被他加入了自身鮮血,又被他註入了大量靈氣,歷經九次淬煉方才出爐,暗夜冥為防萬一,將赤烏離火劍丟棄也符合情理。

陳瑜一念未畢,身後諸魔卻已紛紛有所反應。

他先前叫出“蕭宇”二字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也足以讓周圍諸魔聽得分明。

“前面那就是蕭宇?”磐郢驚訝地沖口道。

“靈主蕭宇?他為何竟也會參與萬魔大會?”簫韶亦是眼露詫異,若有所思。

陳瑜目光在照燁臉上一轉,見到照燁明顯露出錯愕之色,雖未失聲驚呼,但顯然蕭宇也來到淩霄城這一件事,並不符合照燁的推斷。

不過此時看來……

陳瑜又把目光轉向楚雲霄,只見楚雲霄面上依舊鎮靜自若,只在雙眸中流露出一絲令人心暖的關切。見他看來,神色微動,稍稍露出詢問之意。

陳瑜如今與楚雲霄默契已深,知道楚雲霄的意思是在問他“是否需要援手”,不由輕輕搖頭,嘴角淺淺一彎,轉頭繼續向前而行。

……然而此時看來,照燁的推論,未必有錯。

大約是諸魔的喧嘩聲驚動了對方,蕭宇與先前那名男子俱已不再說話,瞬息之後,蕭宇的聲音卻再次響起,這次雖然依舊悅耳中聽,卻微微壓低,頗含幾分殺氣:“是誰?!”

“於辰。”陳瑜毫無遮遮掩掩的意思,直接朗聲回道。

一面說著,一面徑直邁步,不過眨眼間,已經越過數十株參天大樹,而前方數道身影也清晰地映入眼簾中。

站在最中間的人影一身深黑勁裝,樣貌平庸,雖非醜到礙眼,但也僅是五官端正而已,長相毫無特色,屬於丟進人群裏就找不到的那一類。

然而其身段卻修長矯健,極具男性之美,渾身的氣勢更是寒意凜冽,鋒芒懾人。整個人就好像是一柄古樸的寶劍,雖然外形平淡不起眼,卻能殺人於一瞬,銳利無匹,世所罕見。

果然是蕭宇啊……樣子一點也沒變呢。

陳瑜飛快地打量了一遍蕭宇全身上下,又用餘光掃視了一下站立在蕭宇左右兩旁的隨從,見其雖然形貌各異,卻並無一個認識的。陳瑜倒也不甚意外——當年他煉化出的十名符靈當中,蕭宇能夠活到現在,已經算是莫大的驚喜了,其餘九名符靈不在了也屬正常。

陳瑜既然動身,不但楚雲霄及時並肩同行,其餘諸魔也迅速跟在後頭,此時紛紛見到蕭宇的真容。性格直爽的如磐郢,臉上早已露出躍躍欲試的戰意;而知道一些內情的、比如陳瑜親口承認與蕭宇是舊識的照燁,此時卻看向陳瑜,神色微帶憂慮。

陳瑜大大方方地徑直走向蕭宇,直到蕭宇身前一丈距離時方才停下腳步。

他凝眸直視著蕭宇,神色間似有深意,語氣不溫不火:“你為什麽要找赤烏離火劍?”

蕭宇尚未回答,他身側一名男子已經毫不客氣地質問道:“靈主如何行事,又與你何關?”

陳瑜聞言兀自輕輕一笑,似乎不以為忤:“不錯,確實與我無關……”話鋒陡然一轉,雙目中亦閃現出冷冽的寒意,“只是,若我也想取得赤烏離火劍呢?”

在與蕭宇再次面對面相遇之前,陳瑜也曾想過,如果見到了蕭宇,要說什麽才好。

直接沖上前去說我就是穆天齊或者暗夜離,然後執手相看淚眼?不,那樣太蠢了。

再者,在場的閑雜人等實在太多了,何況照燁也在,陳瑜可沒有曝光原先的身份、並重新做回暗夜離的打算。

而且,陳瑜對蕭宇的心情,一直是比較覆雜的。

簡單來說,蕭宇是他煉化出來的符靈,就像是一臺親手組裝的電腦——雖然愛惜,雖然可以給予信任,卻不會有對人類的親切之情。

因為蕭宇在他眼裏,並不算是真正的活人。當然,這並不代表陳瑜不看重蕭宇——若有人膽敢傷害蕭宇,陳瑜也會為蕭宇報仇的。

可是看到現在的蕭宇後,陳瑜的心態卻變了。

蕭宇已經有了獨立的意識,有了自己的親友部屬,已經不再是昔日朱離君身旁那個唯命是從的符靈了。有點熟悉,卻也有點陌生。

陳瑜不由得生出幾分“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慨來,也陡然覺得,即便這樣永不相認,對蕭宇來說,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他並不想以主人的身份束縛了蕭宇,因為蕭宇如今已經像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生命體了。

……不過,縱然如此,該做的還是得做,他可沒有對蕭宇退縮讓步的打算。

在這世上,只有楚雲霄一個人,能讓他心甘情願地遷就與容忍。

何況赤烏離火劍本是他的東西,蕭宇即便拿到手了,也無法運用。

陳瑜還未等到蕭宇的回覆,先前那名插話的男子已按捺不住地憤然作色道:“果然!哼,久聞於辰的炎火之術為魔界一絕,罕有敵手,今日便讓我久玥試上一試,看看是否誇大其詞!”

蕭宇卻立即擡手阻止了久玥魯莽的挑釁,面上依舊不見怒意,聲調冷峻:“理由?”

“……呵,我要取回赤烏離火劍,還需要理由嗎?”陳瑜神色似笑非笑,卻回頭看了楚雲霄一眼,只覺得幸好有楚雲霄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不然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心境恐怕無人能夠體會,也找不到人來傾訴。

蕭宇神情微微一動。

正在此時,距離眾人十丈之外的空中驀然閃現出一團紅影,同時一個清澈柔潤、十分動聽的聲音響了起來:“蕭宇靈主與於辰、蕭雲二位大人大駕光臨,淩霄城上下皆感不勝榮幸。竑焱代表我主,特來迎接諸位,並恭請諸位入城敘話,鄙主已命侍者掃榻以待。”

“竑焱?!”

“竟是竑焱!”

陳瑜身後,照燁、磐郢等諸魔皆有所震動。

一直侍立在蕭宇身旁的久玥也失聲叫道:“你是什麽時候來到的?”

竟然無聲無息……令人毫無所覺。

久玥越想越驚心,忍不住喝問道:“既然到了,為何卻不早些出聲,鬼鬼祟祟藏在一旁作甚?”

陳瑜卻不怎麽意外,心裏只道:果然……剛才便覺得這裏似乎有第三方的氣息,如果不是鳴翳的手下才會令人驚訝。

鳴翳應該對於淩霄城附近的變化十分警覺才對,尤其現在又是非常時期,只怕早就派遣眼線關註著淩霄城方圓幾十裏以內的一草一木。

那團紅影卻不止一人,乍看雖小,卻於瞬間變得十分巨大,宛如遮天積雲一般,而細數起來,竟是有二十多名魔族男子,除卻為首之魔,其餘一眾魔族俱是高大魁偉、威風凜凜,看上去並不像是花架子。

而那為首的青年身形偏瘦,一身大紅衣袍,衣上的花紋十分繁覆華艷,容貌甚為清秀,修眉朗目,迥然出眾。

陳瑜如今見過的人與非人類等眾多生靈也不算少了,卻鮮少見到有人將紅色穿得如此優雅高華,卻又不帶絲毫女氣的,眼前之人算是一個例外了。

青年溫文一笑,看上去風致翩翩,令人頗為賞心悅目:“竑焱只是不願打擾諸位商議赤烏離火劍的歸屬而已。”

陳瑜眉毛微微一皺,心道:這個竑焱,還真是不動聲色地極盡挑撥是非。

久玥橫眉豎目,正待發火,蕭宇卻擡手阻攔了他要說的話,面上依舊並無任何情緒波動:“先見到赤烏離火劍再說。”

“可是靈主,明明是他們事先說好了……”久玥猶自憤憤不平。

“住口。”蕭宇終於說道,雖然聲調不高,其中氣勢卻如利刃之鋒,令人心中一凜。

“……是。”久玥對蕭宇甚是畏服,立刻斂起怒火,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巴。

陳瑜本來袖手旁觀,並不打算介入蕭宇的“自家事”,一來蕭宇不像是鎮服不了久玥的人,二來如果自己插口了,說不定反而會引起久玥更大的怒火,到時不但遂了竑焱的意,而且更難平息。

此時見久玥已經徹底“熄火”了,便開口說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讓靈劍自擇其主好了。”說著便淺淡一笑,道,“赤烏離火劍認誰為主,誰就有資格得到它,豈非正理?這樣一來,也不用傷了和氣,大動幹戈,叫其他魔漁翁得利,你說是不是,竑焱?”說到最後,陳瑜語氣倏然變冷,刻意點名問話。

竑焱卻依舊笑若和風,滿臉無辜之色,道:“於辰大人之言自是上佳良策,竑焱豈敢別有它意?”

竑焱說著,面朝陳楚二人,端然擡臂橫於胸前,微微欠身低頭,行了一個魔族的敬禮,同時口中道:“在下竑焱,忝居煌火使一職,見過於辰大人、蕭雲大人。竑焱久仰二位大人威名,今日得以相見,實乃三生有幸。”

說罷擡起首來,卻又隨即看向陳瑜身後的照燁,面上笑容似乎更深了一分:“照燁尊使,別來無恙?”

照燁略覺訝然,微微皺起眉頭,並不客氣地道:“我不記得曾經見過你。別來一事,從何說起?”

竑焱卻不動怒,反而輕輕笑了:“呵,尊使莫非忘了天水之境裏,那位一心崇拜尊使的少年不成?”

照燁神情一震,略有失態地道:“……你是說三火?!難道……竟是你假扮的……”

竑焱臉上笑意愈發明顯了:“尊使果然心思靈敏。不錯,三火即為焱字,尊使也已猜到了吧?我可沒有對尊使完全說了假話,是不是?”

照燁不予回答,反而微微自嘲道:“是了,除了你,還有誰能驅使得了虛危?”

“呵,尊使這話可就說錯了,能夠號令虛危的,只有君上一位。我不過是君上旗下一名馬前卒而已,才疏學淺,如何敢驅使威名遠播的金光使?”

竑焱娓娓道來,話鋒倏爾一轉,“不過,當時虛危未能完成君上的囑托,讓朗夜城眾魔逃脫君上的掌控,破壞了君上的大計,正苦思如何讓君上展眉。我雖不才,卻也頗知昔日星紀使之名,而君上也一直很想與尊使會面,便建議虛危去請尊使前來淩霄城做客,君上聞知必然歡喜,即便先前有什麽不愉快之事,也足以掩蓋過去了。虛危一心想要為君上分憂,並不介意我這點微末見識,當即采納了我的建議。”

竑焱說到這裏,卻嘆了口氣,狀似無奈道,“唉,豈料尊使與虛危之間卻有一段舊日恩怨,以致於虛危對尊使狠下毒手,不顧君上之好意……我若早知此事,便絕不會建議虛危去請尊使了。”

陳瑜聽著,只覺得竑焱不愧是鳴翳旗下的智囊,這番話說得綿裏藏針、滴水不漏,看似人畜無害卻又處處潛伏殺機。

作者有話要說:ps:番外重要配角之一的竑焱終於登場了。~(^_^)~忍不住就多寫了一點他的對話……

pps:楚小攻都不是第一次見面就馬上能夠認出陳小瑜的,蕭宇自然也做不到……不過也不會拖很久啦。(^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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