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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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華這些天都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中,見到孩子,頓時被勾起了心底的煩惱。無論如何,秦冰母子都是他此生逃避不掉的一副重擔,他暗嘆,輕拍了拍殷慕抽噎起伏的後背,柔聲道:‘慕兒,先別哭,慢慢說話──’

殷慕‘哇’的一聲,也不管邊氏兄弟也在場,反而哭得更兇了:‘父皇你是不是不想去找母後了?慕兒就知道,父皇你討厭我!討厭母後!’

‘父皇怎麼會討厭你呢?’殷長華不禁慌了手腳。

‘那我們明天就走,去找母後,好不好,父皇?……你說話呀,父皇!’

殷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和嘴唇都發了紫,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昏厥。殷長華心疼之極,不停為孩子擦眼淚,連聲道好,只求哄得孩子不再哭鬧傷身。

岳斬霄就佇立在窗外,聽著屋內殷長華溫柔萬分的低聲勸說,他楞了片刻,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廚房竈上正小火煮著為殷長華準備的老紅參燉山雞,香味和蒸氣不斷地從瓦煲蓋子的小氣孔中溢出。

‘熟了啊……’岳斬霄喃喃自語,拿起瓦煲,又取出個湯碗,把瓦煲裏的雞肉倒出來。

這本是他這兩個多月來已經做熟了的事情,今天心不在焉,竟將雞湯倒到了自己拿著湯碗的手上。他一痛松手,湯碗直往下掉。好在他反應敏捷,及時伸手一撈抓住快摔到地上的湯碗,但碗裏的雞肉連同湯水仍是潑灑了一地。

他無聲苦笑,去水缸裏舀了一大瓢水,淋著燙紅的手止痛。

清涼的水令手上的灼燒感逐漸消失,心裏某個地方,卻仿佛還被一滴又一滴燭油般滾燙的雞湯慢慢滴著,蝕出絲絲裂縫,每一絲縫隙都在顫抖灼痛。

好不容易才強迫自己不再躲避,可他卻忘了殷長華有家有室,那斬不斷的骨肉親情,始終是他和殷長華跨不過的天塹鴻溝……

‘……你怎麼了?’丹墨的聲音突兀響起。

他跨進廚房,看到地上狼藉,岳斬霄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由得嘆口氣,拿掃帚掃幹凈地面,把瓦煲裏殘餘的雞湯都倒在碗裏,對岳斬霄道:‘我看你神思恍惚的,這雞湯,就由我替你給長華端去吧。’

他走了兩步,不聞岳斬霄出聲,回頭,見岳斬霄依然站在水缸邊發呆,他白凈的面皮忍不住掠過陣陰影,帶了幾分嚴厲低聲警告道:‘我之前看到你站在窗外,我也不管你都聽到了什麼,在想些什麼,總之不準你再動離開的念頭。長華的身體剛有那麼點起色,絕不能再受打擊了。你聽見沒有?’

岳斬霄總算恢覆了動彈,將臉轉向丹墨的方向,嘴角牽出個艱澀笑容,輕聲道:‘丹墨公子,你其實,一直喜歡著長華吧?’

丹墨面色微變,整個人都震了震。岳斬霄不等他回答,悵惘一笑:‘我小時候想不通,為什麼你會那麼討厭我,後來我也就明白了。’

這一次,丹墨沈默了更長久,最終冷冷地打破了廚房裏壓抑的氣氛:‘對,所以我見不得長華對你好,可更加見不得長華為你傷心欲絕……’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話,端著雞湯匆匆離去。

岳斬霄撫摸著手上還在隱約作疼的水泡,心潮起落,終是從胸口深處緩慢吐出口長氣,慢慢地出了廚房。

屋外秋陽暖,山花隨風爛漫開。但他的眼前,永遠還是那一片無邊的黑暗。他就順著溪水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找了個曬不到陽光的陰暗林地盤膝坐下,靜聽風動,流水逝,腦海裏空蕩蕩的,什麼也不願去想。

‘……斬霄?斬霄……’

不知過了多久,殷長華焦急的呼喚伴隨著窸窣腳步聲逐漸靠近他背後。

‘原來你在這裏。’殷長華欣慰地松了口氣,坐到岳斬霄身旁,莞爾道:‘我還以為你又走了呢。斬霄,天已經黑了,回屋去罷。’

一根細長的竹竿塞到岳斬霄手中,他一怔。

‘這是我剛才替你做的新手杖。來,試試看,合不合適?要是覺得不稱手,我再重新替你做一根。’

岳斬霄撫摸著還殘留殷長華體溫的竹杖,百感交集,最後點了點頭。‘很好。’

聽到殷長華喜悅歡朗的笑聲,他心窩酸脹到幾乎難以自持,原先橫亙在心間的某些東西卻也簌簌地崩解了。

‘長華,你別胡思亂想,我那天已經說過,不會離開你的。’他含笑站起身,點著手杖走在前邊,如此就不用擔心會被殷長華發現他蒙眼布帶上微濕的痕跡。

‘不管長華你今後要去哪裏,我都會陪著你,保護你,照顧你……’正如他年少時暗自許下的心願──好好地為奴為仆,伺候長華一輩子。

瞬息間,也釋然了。他與長華的緣分,大概也僅止於此。他只是奴,卻非要忘了本分任性逾矩,妄圖獨占長華一生的寵愛,才會招致上蒼對他倆的懲罰折磨罷。興許,只有不再奢求什麼,才能平平安安地守著長華終老。可為什麼他的心,會劇痛如割?……

‘斬霄,慢點走──’殷長華大病初愈,很快就被越走越快的岳斬霄拋在了後面。

岳斬霄一驚回神,緩步返回到微微喘息的殷長華身畔,歉然道:‘對不住。’

‘你跟我還這麼客套做什麼?’殷長華半真半假地埋怨,用手扶住岳斬霄的肩頭喘了幾口氣緩過勁,與岳斬霄並肩慢慢往回走。

暮色已深,所以他並未註意到岳斬霄臉上的憂悒,只仰望著夜空明暗閃爍的迢迢銀漢,邊走邊微笑:‘這山裏的景致,真是不錯。不知道到了瓊島,還能不能再看到這麼美的夜色……’

岳斬霄仍在走神,隔了會兒才楞道:‘瓊島?’

‘沒錯。’殷長華將目光從漫天星光移到岳斬霄臉上,後者驚愕的表情讓他覺得一陣心酸,也更堅定了自己來找岳斬霄之前便已下定的決心。他挽住岳斬霄微顫的手,柔聲道:‘你不是一直想回家鄉去嗎?你我明天就起程去瓊島,往後就在那邊定居。’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岳斬霄方寸全亂,停下腳步。‘那、那慕太子呢?’先前長華不是還答應了要帶殷慕去找娘親嗎?

殷長華更用力地握緊了岳斬霄的手腕,低聲道:‘我已經將慕兒托付給邊勁成兩兄弟,請他們送慕兒到他母後身邊。斬霄,從此天涯海角,就只有你我兩人,再也不會有人來阻擾我們。’

‘可是,你就不想覆國了?’岳斬霄仍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長華真的願意為他放棄帝位權勢,甚至拋妻棄子?

‘斬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殷長華伸出手,拿走了隨風飄落在岳斬霄黑發上的一片枯黃落葉,微笑,看透世情的通徹。

‘世事如潮,有起便有落。一將功成萬骨枯,百年富貴能幾何?玄龍並吞諸國已是大勢所趨,我縱然能再召集舊部將士,也無力回天。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為了殷家的私利讓更多人去送死,連累句屏百姓再受戰亂之苦?況且……’

他深深凝眸,望住對面那個牽動了他半生心緒的人。‘登上句屏皇位,並非我所願。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你一人。’

心房,就快承受不了殷長華的濃烈情意,岳斬霄顫聲道:‘你想過沒有,這麼做,慕太子會恨你一輩子。’

殷長華輕嘆,斬霄說的,也是他心裏最難解的一個結。捫心自問,他這些年來確實虧欠了秦冰母子良多,然而看到岳斬霄已因他這聲嘆息面露淒涼,他胸口不禁熱血上湧,將那些許愧疚盡數湮滅殆盡。

已經錯手失去過一次,在無窮無盡的悔恨絕望中痛苦掙紮了十二年,才換來斬霄回眸。前路縱有再多風雨崎嶇,他也只想與斬霄攜手同行。

他輕輕解開岳斬霄蒙眼的黑布帶,拉低岳斬霄,在他緊閉微顫的眼皮上印落一吻。‘慕兒和旁人怎麼看我,我也管不了。我最怕的,就是你離我而去……斬霄,我不能再失去你……’

近乎乞求的呢喃最終融進了幾聲低咳中。

岳斬霄喉頭哽咽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唯有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殷長華在寒風中顫栗的消瘦身軀。

隔著衣物,他也能觸摸到殷長華皮膚下凸出的骨頭。所幸長華的體溫,仍跟當年一樣溫暖。心跳一下下,撞擊在他胸口,那也是他跟著殷長華練字學畫時最常聽到的聲音。

半生漂泊輾轉,怨過,錯過,逃過,到頭來最讓他安心依戀的,原來還是長華胸膛間的方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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