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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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在又一次被撬開牙關灌下數顆藥丸後,殷長華終於止住嘔血,喘息著睜開雙眼。

邊勁成高懸的心總算暫時落了地,見殷長華費勁地扭頭張望,他會意,忙道:“皇上是在找慕太子嗎?他之前哭累睡著了,末將怕太子醒來會吵到皇上,將他送到隔壁睡去了,請皇上不必擔心。”

殷長華寬心地點了點頭,僅是這麼個簡單的動作,他已累出身冷汗,疲倦地正待再度闔上眼皮,蹄聲得得,駛近茅屋,丹墨去而覆返。

邊勁成見他只身返回,心一沈,試探著低聲問道:“怎麼,沒追上岳斬霄嗎?”

丹墨沮喪地搖頭。

殷長華澀然笑了笑:“丹墨,斬霄要走,就讓他走吧……咳咳,我、我大概也命不久矣,不該再纏著他──”

“長華,你胡說什麼晦氣話呢?!”

丹墨顫聲打斷他,殷長華嘴角那些怵目驚心的血跡更刺痛了他的眼,他不忍再看,垂首道:“為何先前不讓我告訴那小鬼,你為他傷心吐血?你為他心痛了十多年,他卻什麼也不知道。長華,你為什麼要這麼死心眼?”

殷長華笑得倦怠,一顆心早已為斬霄淪陷,即便吐盡鮮血就此身亡,他也無怨無悔。丹墨怪他執迷不悟,他卻隱約覺得,自己其實早就預見到了這結局。既然年覆一年的等待與懺悔,都換不來斬霄回頭,那幹脆就用自己這條命,還斬霄餘生平靜罷。

沒了他的糾纏,斬霄也應該不會再那麼痛苦為難。而他,也能永遠從求不得的絕望裏解脫了。

若說遺憾,他只恨自己終究沒能為斬霄撫平心底的傷痕,讓斬霄重展笑顏。

幾點腥熱的液體隨著他一聲壓抑低咳湧出口,他在邊氏兄弟的驚呼聲裏搖了搖手,閉目躺回床頭,輕聲道:“我累了,想睡一會,你們出去吧,不用管我。”

丹墨白凈的臉一陣扭曲,只聽殷長華尚在喃喃地自言自語:“我若是醒不來,就只能勞煩你倆照顧慕兒,帶他去雲州離安縣找他母後,還有乘風和一些朝中舊屬。咳,慕兒體弱,我也不圖他日後匡覆殷氏皇朝,只要他能平安長大,安穩度日,足夠了。如果……如果你倆今後還能遇到斬霄,別、別怪他,也不要向他透露我的死訊,我不想他可憐我,呵……”

邊氏兄弟瞧著殷長華唇邊那抹自嘲又透著無限悲涼的笑容,均覺胸口堵得慌,更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一片悄寂中,遽然響起個飽含了太多情緒的聲音,清冷如舊,卻難得地起了戰栗,脆弱似一擊即碎的水中薄冰。

“長華,你……你不會死的……”

岳斬霄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屋檐茅草在他微微抽搐的俊美面龐上籠了一層陰影。他顫抖著踏入茅屋,一步步走向殷長華。

邊勁成一楞,問丹墨:“你不是沒追上斬霄嗎?”看見弟弟臉上浮起幾分覆雜表情,他略一思索後,也就明白過來。弟弟是與岳斬霄一同歸來的,讓岳斬霄屏氣斂息地待在屋外,也是為了誘殷長華吐露心裏話。

“走吧,哥。”目的既已達到,丹墨猛扭頭,拉著邊勁成出了茅屋,順手帶上門板,將一室清凈留給了屋內那兩人。

殷長華怔怔望著靠近自己的人,突然把手放到嘴邊用力一咬──很痛!卻也明白地告訴他,眼前的岳斬霄並非幻影。

喉頭熱流上湧,眼窩也刺痛起來,他竭力伸長胳膊,將岳斬霄拉到床沿坐了,顫抖著手輕撫上岳斬霄的臉。

透明的淚,濡濕了覆眼的布帶,正順著面頰無聲流。

記憶裏,斬霄年少時在他面前流淚,早已久遠得像是前世浮夢,又出奇地清晰。

他永遠都記得,那是個豔陽如火的下午,半忘齋裏夏蟬鳴囀,荷塘中的粉玉芙蓉羞澀半開。

少年在聽到他承諾,絕不會將其轉送給二皇子若閑後才轉悲為喜,不再落淚,長而微卷的眼睫上還沾著點滴水珠,被日光染上一抹迷離豔色,剎那間,亂了他的心……

從此情根深種,千般愛怨萬分難舍,滿心,滿眼,只看得到斬霄一人。

“…別哭……”這一刻,殷長華似乎又望見了月夜大海邊醉酒悲嚎的人,胸口全被柔軟到近乎發痛的疼惜填滿了,他小心地為岳斬霄抹著淚水,溫柔輕笑:“我還活著呢,你不用這麼難過,咳咳……”

岳斬霄渾身都因殷長華劇烈的一輪咳嗽聲而顫栗,他緊抓住殷長華還在幫他拭淚的手腕,嘶聲哽咽道:“我聽丹墨說了,你、你早就落了吐血的病根,為什麼從不告訴我?如果我早點知道你這些年來身體一直不好,那次元宵宮宴我絕不會打傷你。我──”

“我就是不想你覺得內疚。”殷長華微笑著截斷岳斬霄的自責,用另一只手輕揉了揉岳斬霄簌簌發抖的頭發,雲淡風輕地道:“斬霄,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別再放心裏,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你的傷……”岳斬霄想阻止,可殷長華已吃力地從床上支起上半身。岳斬霄不忍心再拒絕殷長華這小小的要求,又想殷長華多半是有話要跟他說,不想讓隔壁的邊氏兄弟聽到,於是攙扶殷長華慢慢挪下床。

兩人沿著溪流繞過個小山坳。日頭西斜,正緩慢隱入對面的青山背後。霞光雲海、峰林歸鳥,均在一片朦朧的暮色光影裏浮沈變幻,很不真實。

殷長華強撐著走到片草地間,胸悶氣喘,再也沒了力氣,坐到地上。喉嚨裏仍在痛癢,可他的心情非常好,向陪著他一起坐下的岳斬霄輕聲笑:“斬霄,今天的黃昏真是美,我很久都沒看過這麼漂亮的落日了。”

岳斬霄卻怎麼也笑不出來,殷長華每一聲夾在虛弱微笑裏的咳嗽都像鋒利一刀,紮刺在他心尖上。他解下罩袍,裹緊了殷長華一直在輕顫的身體。“起風了,回去吧。”

殷長華不想動彈,歷經十二輪春秋,才換來此刻夢寐以求的一個擁抱,如何舍得匆匆放棄與岳斬霄並肩依偎的機會。他斷續低咳,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岳斬霄,發現岳斬霄覆眼布帶上的淚印被風吹幹了,又漸漸透出濕意,他心痛地攬住岳斬霄,讓斬霄的頭枕在他肩窩處。

被斬霄重新依靠的感覺,比他想象中更充實美好。他滿足地笑了,柔聲安慰還在努力壓抑悲哀的人:“我只是舊病覆發,休養上一陣子就會痊愈,死不了。斬霄,你再哭,我可要笑話你了,呵呵……”

肩頭上,濕意更深。“長華,對不住……”

岳斬霄是真的後悔到噬臍莫及。

這些年來,長華每一回的乞求與期待,他都看在眼裏,聽在耳中,卻次次用冷嘲熱諷和決絕的背影將長華一步步推向絕望的深淵。以為兩兩相忘是他倆唯一可走的路,結果卻逼得長華身心俱傷,奄奄一息。

他顫抖著握住殷長華冰涼修長的右手,耳朵裏仿佛又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刺得他周身每根骨頭都開始痛。那個夜晚,殷長華為了向他賠罪,高舉鎮紙,砸碎了自己的手骨。而他當時,竟能視若無睹地揚長而去。現在回想起來,他自己也為當日的冷漠無情感到不寒而栗。

“長華,你的手……還痛不痛?”他沙啞著嗓子問,滿臉盡是愧悔。

“傻孩子……”明白斬霄在想什麼,殷長華用盡全力摟住岳斬霄戰栗不已的肩膀,微笑:“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斬霄,你嘴上說得絕情,可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沒有放下我,不然那晚在海邊,你也不會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

岳斬霄猛地從他肩窩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只能用震驚來形容。“你、你是──”

殷長華本來並不想揭穿此事,然而此刻卻有股強烈的沖動驅使著他坦承一切。也許是這一回死亡的陰影太過逼近,他怕再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他邊咳,邊抹去岳斬霄臉上猶濕的淚痕。“對,你想得沒錯,我就是程錯。斬霄,我怕你不願意見到我,只能喬裝改扮跟你相見,還讓秦沙封了我的啞穴裝啞巴,並不是有心要欺騙你。斬霄?……”

看到岳斬霄的臉容在漸沈的暮色裏越來越蒼白,殷長華的心跳也有一刻為之停頓。斬霄,是不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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