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午夜蓮花(4)

關燈
第21章 午夜蓮花(4)

被送上警車的時候,於嘉陵輕輕閉上了眼睛。

世界不再是他的了。

音控室的窗口內,歐城摘下了鴨舌帽,躺在椅背上。他終於親眼看到那個人被戴上了手銬。終於等來了這一天,他從此不再是一個逃犯。四年了,他和於嘉陵搏鬥,和死神搏鬥,他從來沒有把握能贏,只是被信念支撐著,撐到了現在。他長長籲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神經的忽然松懈,讓腦中的疼痛傾瀉而來,他明白,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接下來,可以做什麽呢?做回警察?或是等死?還是和米涼回家?他想和她回一個永遠寧靜永遠溫暖的家,然而家又在哪裏?他會在哪裏?她又會去哪裏?

“歐城……”像是來自天外的聲音。是米涼?歐城睜開眼睛,轉過頭,真的看見米涼就站在音控室的門口,灰綠色的外套,像一株清晨的百合,令人從痛覺和疲憊中蘇醒過來。

“你……怎麽來了?”

米涼走過來,輕輕摟住歐城的頭,“我早就來了。那天在小旅館,我就知道你今天要做什麽。所有的事情我都清楚……你又為什麽要瞞著我呢?今天早上,我一路跟著你過來,我也和你一樣,在等著今天這一刻。今天,我覺得我們重見陽光了……”她說著,眼淚已經順著鼻尖流入了歐城的發鬢。

重見陽光了。歐城的嘴角輕輕揚起,他感到眼淚正在大腦深處讓他感到脹痛,她對他說,重見陽光了。可是為什麽,他竟然覺得只是從深淵裏的一個臺階躍到了另一個臺階呢?他的時間不多了,就算重見陽光又能如何?如果上帝肯多給他一些時間,他願意用任何東西去換。他和米涼會怎樣?他不敢再想。

“丫頭……”他想說什麽,卻被腦中的陣痛拉扯住。

“走,我們回家。”米涼拉起歐城的手,“我們回家。”

他在牽起她手的那一刻,終於忍不住掉下淚來。

他們到達米涼在取水樓的房子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氣溫降得厲害,整個城市就快要被凍住了。

一路上,米涼不住地講一些冷冷的笑話,歐城不說話,只是配合著她笑。他盡量掩藏自己那苦苦的笑容,在她面前明朗一些。他卻也能清晰地看見,她的笑容裏只有淚水。如果可以,他想用生命去換她的快樂。她也一樣。但是他們都知道,時日無多了,一切都不再有可能。

夜裏,下起雨來。窗臺上有碎碎的落雨聲,落進人心裏像滾燙的火星,滾燙卻又冰涼。

“明天起,我要去工作。”米涼躺在歐城肩膀上,喃喃道,“你需要休息,至少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我先去工作。”

歐城搖搖頭,“丫頭……”他想說,丫頭,我來照顧你,卻說不出來,他知道無法兌現的事情,說出口來也只是徒然。

米涼卻一笑,“這是必須的。你要好好養病,我呢,先去找一份活兒幹。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孩子要吃穿,將來還要上學,這些我都計劃了好久……我想,他應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

歐城聽得心裏發澀。他聽得出她心裏篤定的信念和願望,這種信念和願望,已經深深地紮根在了她的生命裏,任憑風霜雨雪,都無法撼動。

“丫頭,你好傻……”他已經沒有辦法對她講,丫頭,我也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他看見她眼中噙著的淚水,就再也講不下去了。

“不要怕……”她緊緊摟住他,只說三個字,“不要怕。”

他忽然覺得他就是她前世的孩子,等待著這一世遇見,等待被她救贖和照耀。“丫頭,”他輕輕地說,“我怕,我怕會辜負你。”

他平靜地講出這一句的時候,一顆長久縮緊的心忽然就攤開來,一片無力。

我怕會辜負你。他一直不敢直接地對她講出來,但是他知道必須要講。如果不講的話,他遲早會毫無防備地離開她,那個時候他再也無法講。

我怕會辜負你。他明顯感到她的身體忽地一顫,然後緊緊摟住他,“歐城,別說了……”

他知道再講,彼此都會撐不下去。

隔了很久,她揚起一張臉,笑著看住他,“你不會的。”

“丫頭……”

“你不會的。我就知道,你不會的。”

她的固執令他心疼。“丫頭。”他輕拍她的肩膀,“睡吧。”

她乖乖點了點頭,“晚安。”

“晚安。”

歐城側過臉去,深深嘆了口氣。這時窗外的雨聲更大了。他忽然記起,一年前和米涼相遇的時候,她還在地下餐廳拉琴,那晚他在地下通道看見她露宿在那裏,像一尾走失的魚。那也是一個雨夜,那時候他不會料想到,接下來的一年,這個女孩會令自己的人生湧起那樣溫暖而蒼涼的風浪。

現在,眼前等著他的,是死神。

歐城沒有力氣再想。他吻了吻米涼的額頭,心裏對她說了句晚安。如果可能,想一輩子對你說晚安呢。

手掌的傷和腦中的陣痛,令歐城沒有辦法入睡。他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見米涼漸漸睡熟,額前的一縷劉海落在那塊傷疤上面,她的呼吸又輕又淺。

他翻個身,看著窗外街道上駛過的車燈把墻壁映照得忽明忽暗,窗戶的倒影像不斷變換的剪紙默片。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見她胸口的項鏈,它依然很亮,可是他的心卻漸漸暗下去。他腦中的陣痛開始強烈起來,連帶著胃部也開始抽搐。他立刻起床,去了衛生間。

歐城扶著盥洗池,感到心臟就像要跳出身體似的,劇烈疼痛起來,視線迅疾模糊,緊接著,一股灼熱從鼻腔湧出來,燙而苦鹹,那盥洗池立刻變得血紅。血從他的鼻腔裏湧出來,流到盥洗池裏,流到地板上……胃部的抽搐已經變成了一種化石般的尖銳的劇痛,他癱倒在地板上,硬撐著不讓意識消失。但是劇痛開始蔓延至整個身體,每個細胞都開始痛,本來他以為自己對這樣的痛已經麻木了,但是它卻一次比一次來得兇猛,仿佛在宣告著死神在一步步逼近。

歐城的頭靠在衛生間的門後面,整個身體都變得冰冷。他想爬起來,卻怎麽也沒有力氣,最後只得閉上眼睛,認命。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一瞬間,他聽見米涼的聲音:“歐城,開門啊歐城!”

他一驚,卻沒有力氣爬起來,連睜開眼睛和呼吸都無比吃力。米涼用拳頭猛烈地敲打著門,痛哭失聲,“歐城,你開門啊!你怎麽樣了?不要嚇我……求你了……”

歐城掙紮著撐起身體,對著門外喊:“我沒事……”話一出口,他才曉得自己的聲音已經虛弱到幾乎聽不見。但他不敢開門,他怕米涼沒有辦法面對滿地的鮮血。

“歐城……開門,我求你了!開門啊!”

歐城聽著門外米涼的聲音逐漸從急切變得失望,甚至是近乎絕望。他躺在門邊,毫無辦法。上帝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沒有遇見她。丫頭,對不起,對不起……他在心裏不住地念,終於忍不住開始瘋狂地掉淚。

他始終不敢開門,就聽見米涼在門外絕望地哭喊,不要嚇我。然後,在一個瞬間,他就忽然什麽也看不見了。意識消失之前,他還聽見米涼在門外的聲音:“求你了,開門……”

丫頭,如果可能,我願意在遇見你之前就早早地死去……

在薄如蟬翼的晨光中,仿佛是走在很多年前的小鎮雨巷裏被人喚了一聲,歐城醒了。眼前是遍布著鮮血的地板,鮮血已經凝固。他想撐起身體,卻感到一陣冰寒的麻木,毫無力氣。

丫頭?他想起昨夜,他一邊流血一邊聽見她在門外哭著求他開門。丫頭!他掙紮著起身,打開門,看見米涼就坐在門外邊的地上,光著腳。

她先是轉過頭來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好像是在看著夢裏面的某個人。她兩眼通紅,腫得很厲害,嘴唇發青,在抖。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空洞洞的,仿佛他已然透明。

他的一顆心一下子就裂開了。

他抓住她的手,“丫頭……”就再也說不出來。

這時,她才反應過來。她回握住他,右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和臉頰。她雙手捧住他的臉,開始抽泣,“你快要嚇死我了,你快要嚇死我了……”

他輕拍她的肩膀,“不要害怕,我沒事的。不要害怕……”

“你知道嗎,剛才看見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在夢裏面……”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哭著說,“當我確定眼前的人真的是你的時候,我在心裏念了很多遍感謝上天。昨晚的幾個小時,是我這一生最難熬的幾個小時……我好害怕,因為太怕了,我都不敢打120,我怕我進去的時候,你已經出事了……我寧願熬著等你出來,也不敢進去……我太怕了……謝謝你,謝謝你沒事……謝謝上天,你沒事……”

歐城緊緊閉上眼睛,他那顆裂開的心又開始繼續地碎。她謝謝上天,他沒事。可是總有一天,他會有事,而且他知道那一天她也會有事。總有一天,他們會有事。

“歐城,我坐在門外的時候,心裏只有一個信念,你會沒事的……你要做我一輩子的男人,上天幫了我們很多次,一定還會再幫我們的……你說是嗎?”她的聲音輕輕的,有點發抖,“上天一定還會幫我們的……一定會的。”

“丫頭啊……”他顫聲說,“丫頭,我會好好加油。”他本來想說,我會沒事的,但他只敢說,我會好好加油。但是上天,你還會幫我們嗎?

“我們要加油……加油……”她的聲音弱下去,後來就只剩了啜泣。

清晨的光線刺透窗簾,照進屋子裏,有一種游離的寒冷。歐城喘息著扶起米涼,兩人幾乎是踉蹌地站起來走到了床邊。

“不要感冒了,你還要為我保重的。”米涼邊說邊把被子披在歐城身上。

“你也要為我保重。”

“嗯。”米涼說完,就把頭埋進了歐城的懷裏。

他在她的顫抖中,幾乎能聽見她心裏隱忍著的巨大的絕望。這種絕望,彼此都不敢講,也不敢暴露一分一毫,仿佛只要隱忍著,藏著,就沒有絕望,就始終是有希望的。哪怕一顆心碎了一地,也還要撐住。彼此心照不宣地清楚,只要各自都撐著,就是好的,就都不會垮掉。

歐城在殘留的陣痛中又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米涼正坐在床邊,床頭櫃上還擱著一碗面條。

“醒了?”她朝他笑了笑,“醒了吃點東西吧。我現在把面條熱一熱。”她又一笑,就端了面條去熱。

這一刻,歐城感到一種強烈的貪婪從心底漫起來。她的笑,正是他活著最想看見的東西。不,是活著死了都最想看見的。如果可能,他甚至不再想吃飯睡覺,什麽都不做,就看著她。看著她,時間就慢下來。

死神來之前,可以再貪心一些嗎?

歐城閉上眼睛,聽見燃氣竈被打開,點火,然後是鍋鏟翻動的聲音。不一會,米涼把熱好的面條端過來。

他對她說:“丫頭,我不餓,你吃。”

“我吃過了。真的。你不吃我可要生氣了哦。”米涼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來。

“好,我吃。”他笑著端過碗。其實是沒有胃口的,只是為了讓她安心,他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一碗面條,吃到心裏全部是苦鹹。

“吃好了,我陪你去醫院。”米涼說。

歐城一楞,就停住了,他放下碗筷對米涼說:“丫頭,不用去醫院了。”

她一急,眼裏湧上來淚花,像是好不容易偽裝的淡然就被他撕裂了。“不,”她急急地說,“你要去醫院,我要為你治病,現在醫學發達,什麽樣的疑難雜癥都能治好的……我要你去醫院。我們暫時還有一點錢,還可以治病。”

“丫頭啊……”他一聲丫頭,叫得自己心裏都快碎得什麽都不剩。他看著她流著淚對他說要去醫院,又感到空前的無助。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要活下去,從來沒有。她天真地想要治好他的病,可是她不知道,他是治不好了的。一顆已經碎在他腦中的子彈,早已經堵死了生命的後路。

米涼緊緊握住歐城的手,“你看,我們現在還有一點錢,可以治病的。我可以去找工作。你信不信,我可以打好幾份工,就算不夠我也還有辦法,不管怎麽樣,都有辦法的。”她說著從床頭櫃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來,那裏面有一沓現金,還有一張銀行卡,“歐城你看,這是我存的錢,你給我的錢我都還沒有用呢,都存下來了。我從現在開始存錢,一定可以存夠錢給你治病的……以前你離開我的時候,我等你,到處找你,最後你還是被我找到了。那個時候我就一直告訴自己,只要撐住,只要撐住就有希望,只要撐住,一切都會好起來……走到今天,我發現其實上天對我真的挺好的,讓你留在了我身邊,真的挺好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好嗎?”

他噙著眼淚不敢流出來,只說:“我相信你……”

“我們也再相信一回上天。”

“好……”他顫抖著應聲。

可是上天啊,我們還能再相信你一次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